《四六不靠》巫婳

13、Fabian 费边-part2 古罗马的费

　　回到公司之后看着那十八个未接来电，我不得不佩服自己未雨绸缪得真是太明智了，想到这阵子惨不忍睹的午餐、勉强忍下去的四十三次破口大骂和十一次大打出手，我觉得应该让始作俑者也体验体验，于是决定继续静音。

　　我在公司里的工作不少，但它们不是很占用我的思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把特别多的心思放在这上面，因为就算我做到一百分，也还是和那些八十分六十分的人一样，不会有大红花或是大红包奖励给我。而且在上司的眼里，如果没有功劳，那么苦劳一并没有，如果有了功劳，那也算不到干活的人头上，只能是他自己领导有方。
　　所以到经理室取文件是一趟，到文印室复印是一趟，把文件送回经理室是一趟，把复印件分发给各工作室又是一趟，尽管我完全可以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从公司网站上下载到文件再转发到各个工作室。可是那样的话谁知道我在干活呢？省下来的时间又要用来干嘛呢？上司应该不想看到有人无所事事吧。
　　于是五分钟的活要拖成一小时，一小时的活要拖成一整天，虽然八小时依然是四百八十分钟，可原本还有点意思的事情变得味如嚼蜡，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像是用慢动作在表演忙碌，荒谬得很。
　　再次回到工作台的时候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手机，未接来电增加到了三十个，可不都是林白的，有一个号码我不熟悉，它响过三次。
　　我走到开水间，照着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的：
　　“查理？查理！你怎么不接电话！”是我爸。
　　“我……我手机落在别的工作室了。”我肯定这不是我家的号码。
　　“你下班直接到二伯家来。”我爸语气从来都是很低沉，所以听不出什么情绪。
　　“二伯怎么了吗？”
　　“没怎么，我们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什么房子？”
　　“你奶奶的房子。”听起来像骂街，但我明白了。
　　我奶奶是我见过的最坚持原则的老太太，对待所有儿女和孙辈都不偏不倚。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谁也不能多吃一个春卷一只虾，倘若表姐吃了鸡翅膀，她就不能再吃炖猪蹄，倘若叔叔们喝了酒，就不能再分到小孩子的可口可乐。有时候下乡亲戚捎了新收的绿豆来，或是老同事送了稻香村的蛋糕点心，她也要拿她专用的小秤称一称，谁也不多谁也不少，一碗水端得平平的。正是因为如此，她也是唯一一个不觉得我这个查理比不上原来那个查理的人，不管我多么逊色于我哥，她全都看不见，照样分了五分之一的爱给我。
　　可是大自然也很坚持原则，它不会给快九十岁的老太太留太多的时间，因为那样的话对即将出世的婴儿也是不公平的。
　　所以这个气温突变的冬天就显得凶恶起来。我每次再见到这个小老太太都觉得她的鼻息比上一次更弱，身体也好像缩得更小，像是要变成小孩那么大，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伤心恐惧我是没有的，因为比起生病啊开刀啊出事故啊，这样子慢慢虚弱慢慢缩小慢慢睡着，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了。我只是越发觉得孤立无援，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和我哥一视同仁了。我只能是个不令人满意的接替者。

　　坐在地铁上我终于给林白回了电话，她还以为我被她前任情人劫持了因而有点歇斯底里，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你担心我啊？”
　　“废话！不担心你我打那么多电话干嘛？”
　　“你应该打给于飞。”
　　“我没工夫跟他纠缠，他太粘人了，我简直跟他说不清楚……”
　　“我也没工夫。”一想到替林白顶了半个月的雷我就没好气。
　　“对不起啦查理，我是真的没办法。”
　　“没人逼你。”个人造业个人担，真是的。
　　“查理，好嘛，对不起啦，明天我请你吃午饭……”
　　“吃鬼啊！”一想到吃午饭我就反胃，看来是形成条件反射了。
　　“哎哈哈哈，看来他真是够难缠，连你都受不了啦……”
　　“笑个屁！闭嘴！”
　　“好啦查理，真的，现在算是警报解除了吧？”我看这才是她打电话的目的。
　　“不知道。”
　　“难道半个月还不够吗？”
　　“都说了你去问他。”
　　“我可不敢，你不知道他那车轱辘话，没完没了，而且毫无逻辑，我解释了也是白搭……”
　　我怎么不知道啊，这半个月来，车轱辘话、罗圈话、废话、小眼泪、大崩溃、绝食、寻死，我可都替林白体验过了，接下来，应该她自己去收拾烂摊子了吧。古罗马的费边靠着拖延战术熬过了布匿战争和坎尼战役，可最终解决问题还得靠正面对决，该杀就杀。
　　“你现身，我脱身，挂了。”地铁里信号断得很及时，我也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