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乱》殊九笙

6、逃婚 从此，天涯

　　腊月初九那天，从灰蒙的早上起，便开始下起了雪，鹅毛般，铺满了庭前阶。
　　清早，天尚挂着几点星，月隐约在云间，婢女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我仅残存的几点睡意也被一扫而光，洗漱完后端坐在镜子前任她们在我的头上和脸上摆弄。
　　我打了一个呵欠，看时光在她们纤巧娴熟的手中翻转，看镜中映出的房间里的陈设，忽觉得有些陌生。
　　我猛地恍然，前几日行走路过的山山水水悉数归入脑中。
　　然印象最深的，不过是我临走前拜别父皇时他望着我的那一眼，不舍之情深得让我差点误以为我应是他最宠的女儿。
　　那一日，拜别生我养我的大陈前往齐国的那一日，盛况空前，处处喜庆，让人竟生生生出了陈王嫁的是他最宠的公主之感。
　　十里红毯，张灯结彩，声势浩大。我站在城墙上，望着我的父皇和城墙下的大陈子民，拜了三拜。
　　一拜抚育之恩难报
　　二拜亲人善自保重
　　三拜奴从今去，望我子民无忧
　　声声铿锵有力，我起身，望着他。
　　他似想说些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端着他那庄严的架势，沉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去吧。”
　　我行了礼，转身离去，一如往常我待他那样，静默无语……
　　“公主，这钗子您看着哪款好？”
　　思绪回拢，我在齐国的土地上，恍如隔世……

　　婢女牵着我的手走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从红盖头望去，世界成了模糊的影像，入耳的，是丝竹管弦声，是声声恭喜道贺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笑声。
　　我低着头专注着上着台阶，偶尔看着红绣鞋上繁复的花纹，数着台阶的数目，到倒数第二个台阶时，忽一双红面黑底的鞋映入眼底，我一晃了神，上台阶时踩着了裙，竟生生往前摔了去……
　　就在我在为我那两个门牙担心时，一双手扶住了我，一股冷香入鼻，待细闻，识得是红梅香，却讶异，周围可是有种梅？口随心想，竟也出声问了出来。
　　一个声音在头顶想起，“周围不曾种过梅。”声音醇厚低沉，却又带着点距离感。
　　我暗自唾弃自己嘴快，正想起身道谢，不想他已改牵着我的手，领着我与我并肩往前走。
　　我有一瞬的呆愣，忽明白，想来他该是齐国的公子，也即将是我的丈夫苏洛。
　　他的手掌很温暖，恰好是我喜欢的那种温度，他牵着我一步步往前走，很稳，很慢，这是我的婚礼，到处张扬着我欢喜的红色，盛大的，郑重的，十里红毯铺成，万盏喜灯挂就，如若没有那一个个重叠着的藏在每个人心中的目的，那它该是我喜欢的模样，我曾想象的也仅不过如此。
　　每往前走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头上，生出钝钝的痛感。
　　锣鼓声止，拜完天地高堂，待司礼的老者喊完“夫妻对拜”时，我有些迟疑，也僵站在那儿。
　　老者有些尴尬，再喊了一遍，周围屏息，一片寂静，身侧的侍女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我回神，忽想望一望苏洛会是什么表情，却被红盖头挡住，望见的，只是模糊的轮廓。
　　我弯身，头低下，看见我鲜艳如血的红绣鞋……
　　自此，你是我夫，我是你妻，我们喜结连理，只盼相见不相识……

　　冷夜，欢宴。
　　院前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绚烂的烟火把黑夜照亮得如同白昼。院后似是远离了喧嚣，庭阶寂寂，偶尔还能听到絮絮的雪声。
　　大红的喜烛烧得哔剥作响，房里除我，空无一人。我坐在镜前，望着镜中那妆容精致的女子，这便是我，便是我出嫁时的模样，原来我也是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像极了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淑女佳人，大概那才是讨人喜的模样吧，但我终不是那模样。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衣服换上，把凤冠霞帔整齐叠放在床上，拿出写好的书信放在嫁衣上，整理好包裹后出了房门。
　　一个大大的喜字映红了整个房间，红色的烛泪流成了长长的一串。一切，如初，似结束，却也开始。
　　不一会儿，有两人进了房间。青衣公子寻了一遍房间，嬉笑道：“公子，人走了，只发现了这个！”
　　他接过，“休书”二字映入眼帘，忽有些怔愣，青衣公子见他这样，凑近了一看，笑得一脸幸灾乐祸。
　　政治联姻，开头便是错，何苦一错再错，今奴与君和离，愿君息怨解怒，重觅良缘，望莫相憎。从此，天涯陌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青衣公子看完后，戏谑道：“公子，你这位夫人……我很欣赏她！”
　　他轻轻一笑，一身大红的喜服鲜艳如火，“是吗？我也很欣赏她。”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我坐得有些难受，但更多的，是心慌与疑惑。我想不明白，为何那么大的一个世子府，守卫防备却那么疏松，在这之前，我都已做好了被抓到的准备了，没想到我竟不费吹灰之力地逃出来了，这让我很是不解，难道这位齐国世子连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还是齐国的民风已经好到如此地步了？一路上，我都在纠结着这个问题，也一路昏昏沉沉地出了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