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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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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间程树和突然想起一首歌,很多年前在异国他乡一个卖唱的小伙站在联邦广场,抱着吉他哼唱过。程树和停下匆匆的脚步,看着他要赶回家的那班电车缓缓驶远,第一次走进联邦广场上的咖啡店买了杯美式,捧着咖啡听他唱歌。
后来程树和才发现对方是华人,因为他唱了半天英文歌之后突然插了几首中文。2004年,留□□还并未轰轰烈烈的席卷墨尔本,突然听到一曲中文歌是相当令人惊喜的。正当时,国内歌坛红极一时的是一个口齿不清的大男孩儿,一会儿念着什么双节棍一会儿又是什么范特西,歌词模糊节奏鲜明,深深迷住了当时和程树和同一宿舍的室友丁泽天,小伙儿买了双节棍买了专辑还贴满海报,一副深度中毒粉的样子。拜他所赐,一向不关心娱乐界的程树和也知道了谁是周董,谁是方文山,甚至还知道能认出□□。
卖唱的男孩儿唱了首《安静》,唱了许久的嗓子沙哑的不能听,却意外唱出了这首歌的韵味。
程树和突然觉得很难过。他不怎么是个有心易感的人,他很久都不曾感到过难过,自六月底离开至今已有近五个月。十月的墨尔本是拥有最适合出游的天气,一件衬衫晚上加件薄外套就能很舒适的过一天。程树和饮尽咖啡,转身扔在垃圾桶里,脚步匆匆去赶下一班电车。路过卖唱的男孩时轻轻放下了一张纸币。
男孩点头致谢,目送程树和离开后才去看那张纸币,那是一张五十。澳大利亚特有的塑料制钱独特的质感一向让习惯了祖国纸币的他相当不习惯,放在口袋里,不经意时摸一下以为是什么塑料包装袋差点把钱扔进垃圾桶。
男孩把五十块从吉他盒里捡起来,愣愣的放进上衣口袋,清了清嗓子,欢快的开始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程树和一直没忘记那首歌,尽管当时他并不知道歌名是什么。他依稀记得几句歌词,一会公寓就开始搜索。
“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为什么还要我用微笑来带过。”
程树和点开音乐,陷进椅子里,侧着头看窗外的夜景。外面是墨尔本人引以为傲的Yarra river,河上的游船被彩灯装点得如梦似幻,两岸散步的人忽明忽暗。
程树和还记得刚来墨尔本时,那个金发碧眼的校方老师带着他逛,Flinders Street Station,维妈市场,贯穿城市的电车。鬼佬在走在河边时突然打了鸡血一样一脸自豪的介绍,看!这就是Yarra river!这可是墨尔本的灵魂!fantastic,amazing,graceful!程树和被忽的一愣一愣的,跟着他点头,Fantastic!
“哎!周董的歌!”丁泽天拎着刚买的夜宵闯进程树和的卧室,却愣住了。
程树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回过头。丁泽天看到了璀璨的星空撒在他眼内,整个银河都在打转。程树和低下头,转而又扬起来,笑着问,“夜宵吗?我突然好想吃饺子。”
...是在哭吗?平时不敲门闯进他房间一定会冷眼杀过来,温声请自己出去的。丁泽天拿出打包盒,若有所思。
是在思念什么人吧,程树和他。
“好久不见。”程树和笑起来是很好看的,平时冷淡的眉眼染上一丝笑意就让人挪不开眼睛。
靳啻垂下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程树和平静的对视回去,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你一点都没变。”靳啻突然说,他弯起眼睛。
“不,”程树和轻笑,“完全,彻底的变了。”
周建明看出气氛似乎不太对,立马出来打圆场。“怎么说的呢,毕竟九年过去了,当然阿和变了很多嘛,你看当年那水灵灵的小嫩脸现在黑了点儿吧?更何况啊以前阿和可不会轻易给你们看笑脸的。”
“他没变,”靳啻抬起手,点点自己的左心,“这里,还是一样。”
程树和脸色立马变了,他不自觉得皱起眉头,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狂妄自大,你以为自己看的很清么。”
“哎,别一见面就吵。”徐浩洋拉住程树和的衣服,“张鸿添她们都看过来了。”
程树和微微点点头表示认可,徐浩洋刚长吁一口气,不料却听到他沉声说,“靳啻,出来一下。”
靳啻笑着回应,不可置否。他对大家歉意的笑笑,“抱歉,失陪一下。”
“哎阿和,靳啻他连饭都还没吃呢!”周建明冲他们的背影喊。
靳啻挥挥手,“没事,很快就好。”
程树和沈着脸,低气压吓跑了跑到食堂附近觅食的校猫。
靳啻不做声跟在后面,细细的打量他。似乎比原来长高了不少,迈着修长的腿稳稳的走在前面,他头发软软的,发色偏淡。当初他那小身骨加上一头天然的棕发让老师心疼好久,以为家里不富裕,是那种父母拼老命缴了学费就没剩多少钱,所以自己省吃俭用导致营养跟不上的小孩,班主任还经常给他好吃的好喝的,当儿子一样养着,程树和也从来不拒绝。后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才发现这也是一富二代小祖宗,父母经商忙,不太管他罢了。
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投射在程树和的背上,他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得突然回头,对上靳啻玩味的目光。
“你打算走到哪里?”靳啻首先打破沉默。
程树和不耐烦的抱起臂,“跟着走就是。”
“我担心你把我卖了。”靳啻也站定,“有什么我们在这说。”
“你大可不必担心被我卖掉,”程树和轻笑,“只是想回趟老地方。”
靳啻目光一暗,“好。”
原来程树和说的老地方是这。
靳啻苦笑,心想他这是打算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吗。
学校03年心血来潮在后山旁边的空地上又修了一个演出厅,后门出来就是植物组负责照顾的小树林和田地,再往旁边走一点就是阴森恐怖的物理化学实验室。原本实验室是在教学楼内的,后来全部搬出来了,据说把实验室建的这么远是担心本校那些疯狂的理科生做实验烧了学校。这里当年被物理组和化学组的人统治着,有竞赛的时候竞赛组的学生是可以不用上晚自习的,可以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或者刷题。甚至每年3月14,数学组的人会跑过来借实验室一起庆祝π之日。
靳啻看他尝试推开实验室的门,“现在是周末,应该没办法找人来开吧。”
“这样,”程树和叹一口气,“我比较想在里面解决问题。”
“怎么是想再被自己电一次?还是被502粘住?”靳啻调笑。
原来你也都还记得,程树和目光柔和了一些。
这里有程树和这辈子最不想重温的糟糕回忆。
在高三的时候懵懵懂懂的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靳啻似乎抱有不一般的情绪之后,程树和纠结了很久。
夏天闷热的夜里,程树和从梦中惊醒时发现刚才做的青涩而情色的梦里,靳啻从背后轻轻的搂着他将他圈在怀里,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嘴唇有一下没一下的蹭着他的脸。
程树和冷静的感受了一下隐隐兴奋起来的小树和,他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认命的起身下床。
第二天早上,程树和低气压的坐了起来。阳台的门被打开,靳啻探出头,他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泡模糊不清的调笑,“老程昨晚梦见什么了啊?”
程树和愤愤的低声,“梦见你了。”
“真的啊,”靳啻叼着牙膏双手夸张的护胸笑的夸张,“那我最近晚上要小心点了。”
程树和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在那个稍嫌情色的梦里,他清楚的记得那种几乎颤栗的愉悦,仅仅是被他亲密地抱在怀里浅吻着耳畔。程树和撇开视线,探手抚上自己的耳垂,轻轻的挼搓着,目光沉寂。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树和有意不着痕迹的疏远了靳啻,不跟他一起回宿舍,不跟他一起去实验室,不一起刷题。
靳啻明显感觉到不对,他期间曾经在宿舍排队等洗澡时皱着眉头问程树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程树和沉默的看着他,没打算开口。
靳啻显然不满,“程树和,”他沉声,“我一向是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兄弟的。”
程树和斟酌着开口,“我知道。”
“你有不开心或者不满应该跟我说出来,”靳啻定定的看着他,“或者你不愿意说想自己逃开一阵子也可以,但是躲得远远的却一直在看我是什么意思。”
程树和轻笑,“我在观察你。”
靳啻怒极反笑,“那么请问我渡过观察期了吗?”
程树和低头拨弄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还在观察中,考虑继续实施隔离。”
“我得的是什么病呢?”靳啻反问。
“不是你,是我。”程树和云淡风轻的回答。
“那么,你,得了什么该死的病呢?”靳啻感觉自己几近咬牙切齿。
“你。”
靳啻愣在原地,浴室的门被打开,徐浩洋揉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老程下一个到你了快去!晚自习要迟到了!”
程树和最后深深的看了靳啻一眼,抱起换洗衣物走了进去。
而等靳啻洗完澡出来时,程树和早已离开了。
临近期中考,程树和刚做完了物理题开始百无聊赖的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他一向冷静自持,最近却愈发慌了阵脚。
笔尖划出来的长痕乱七八糟,程树和撕下这张纸,默默揉皱后扔进垃圾桶。
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
没有人会对自己不公。程树和想,反正都差不多撕破脸皮了,干脆撕到底吧。至少这样好像他自己会开心一点。
于是在一个有点儿闷的下午,程树和把靳啻叫到后山的实验室。实验室的空调昨天刚坏掉了,所以在这个炎热的天气了,一向把实验室当成母体子宫的疯狂理科生们都躲回教室了。
程树和挑眉直接开口,“靳啻,我没有办法再跟你做朋友了。”
靳啻再被他在教室里拦住时就有了心理准备。说实话他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会被自己的兄弟喜欢上,尽管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确实相比一般的朋友而言有些逾越了。他们有最无二的默契,同样的自信和骄傲,和一颗最了解彼此的心。程树和对他的的喜欢来的毫无根据,他一贯是这样的人,淡漠的懒散的不问世事的,但一旦喜欢上就拉不回来。于数理化的竞赛是这样,于他也将会是这样。
该怎么办。靳啻想,他有些迷茫,他是否对程树和也抱有一样的心情,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我不会说什么‘我不会逼你’,相反,我现在要逼你思考。”程树和接着说,“接受与否对你而言都是对原本生活的冲撞,改变必然发生。”
“你现在手上的决定权仅仅是这个改变的方向罢了。”程树和抱着手臂站定。
靳啻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这个问题,他有些恍惚的想,他是怎么做的在这种情况下还一脸沉着自信的询问他?
靳啻稍整理了下思绪,“我的思考时间有多久?”
程树和皱眉,“只是做出个选择,我并不觉得需要消耗过多的时间。”
“好,”靳啻随手抓住旁边桌子上的一本练习册扔给他,“你先做点题目等一下。”
程树和哭笑不得的接住,居然乖乖认真开始解题。
过了半晌,程树和开口,“我写完…”
“闭嘴,别催,”靳啻仰头白了他一眼,“自己去做下一章。”
“…哦。”程树和答应下来。
程树和又抬头,“可是很热,不然你去外面思考?”
“你自己挑的地,”靳啻冷哼,“忍着。”
“…哦。”程树和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