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欠你一个牵手 ...
-
二〇〇五年，高中的第一个冬天。南方的校园里竟然飘起了难得一见的雪花。像是蒲公英的花瓣，轻盈，纤细，温柔。
禁不住从课堂里分神出来，把手伸向窗外，触摸一年四季的末尾。年轻漂亮的语文老师，藏不住激动，索性合上了课本，讲起了她关于雪的记忆。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穿过浑厚的云层，落在温暖的手掌里，瞬间化为一滴冰凉的水。
“你有女朋友吗？”夏言问我。我的目光从窗外的远方退守回来，有些兵荒马乱地流向同桌的她。
中学时代的懵懂，就像海底的浪，青涩而又脆弱，不宜宣扬，只能暗自涌动。对于那个时代，爱情，或许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憧憬，或者是仰望夜空发呆的时候，眼前突然掠过的一颗流星，根本没有抓住的勇气和可能。
“没有。”我回答她。
“那我能牵你的手吗？”她像一枝含苞待放的红梅，在冬季里五彩斑斓。她的眼睛里洋溢着纯真的稚嫩与热切的期盼，看着我。有些大胆，亦有些羞怯。
我喜欢她，因为她和雪花一样洁白。
可我想拒绝她。
因为我认为，牵手，不是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
然而我的不经世事在这来势凶猛的直白里，显得捉襟见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等下课了再说好吗？”
我用八个字，避免了直接拒绝她，也保留了她的期待。她见我没有拒绝，于是开心地笑。
同学们沉浸在老师的回忆和故事里，不时地赞叹或者欢笑。而我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只能附和他们。而她，似乎只是在安静地期待着下课铃声。
突然的三下敲门声，中止了老师的口若悬河。她开门，出去了半分钟，然后回来。
“苏晨，你爸爸找你。”
老师叫着我的名字，然后继续讲着关于雪的记忆，同学们继续欢呼雀跃。
爸爸告诉我，他要去找老板要工钱，让我收拾书包去医院照看妈妈。我背着书包准备离开的那刻，她笑着低声地说：“我等你。”
一去就是一周，爸爸没有要到工钱，妈妈的病情没有得到好转。夏言读懂了我所有的烦恼，于是把牵手的期待小心地藏了起来。
高二期末考试前夕。是一个多雨的初夏。操场两边的花草栏里，几只蜜蜂含着花蜜不辞劳作地飞来飞去。月季与玫瑰的幽香，懒洋洋地飘进堆满课本的教室里。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从午睡里醒来。
“你喜欢我吗？”夏言问我。解题的思路像是被一枚子弹终结了生命，内心砰砰的声音惊扰着沉睡的午间。我放下画图的铅笔和直尺，看着她。
“喜欢。”
“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能。这是我心里斩钉截铁的答案。可是一定有更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等考完了再说好吗？”
再一次用简短的八个字，拖延着她的期待。她见我没有拒绝，依然开心地笑。
最后一堂考试，才进行不到二十分钟，得到妈妈病重需要转院的消息。于是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着爸爸离开学校。
她静静地看着我，微微地笑。
高三，我去了另外一个学校读书，那里离市里最好的医院近。夏言偶尔会来看我，可每次见面的时候，我都不愿意多说几个关于对她的思念的字。
深秋，在一次离别的车站里。叶子一片片落下，带着遗憾，无止尽的飘零。
“你会想我吗？”夏言问我。我看着她深深的眼睛，隐藏着自己对她深深的爱。
“会的。”
“那我能牵你的手吗？”
我相信最美的爱情，不是急于表白，不是急于承诺，也不是急于牵手，而是在成熟的时机，给彼此一份稳稳的幸福。马上就要高考了，我们不差这点时间。
“等毕业了再说好吗？”
她点点头，只是轻轻地笑。
她还是坚持来看我，只是再也没有提起牵手的事。每次离别，她都会把脸紧紧贴在车窗的玻璃上，不舍而又期待地看着我。
二〇〇八年，离高考最后的三个月里，她没有再来看我，我们彼此也不再联系。只是约定好，六月八号晚上，我去车站接她。
六月八号那天，下着小雨，我如释重负。怀着毕业了激动的心情，从考场里飞奔到车站。
然而在车站里，我并没有看到她。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平时都是她找我的，我却没有任何联系她的方式。
后来，她再也没有找我，我也没有找她。我之所以没有找她，是因为我知道，她可能在生我的气。可是我终究还是想明白了，不能仗着她对我的爱，对她不理不问。于是决定想办法联系她。
很想知道她考试的成绩，以及将要填报的学校，选择的专业。
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已经等到了成熟的时机。我想我已经可以敞开心扉，大声地告诉她，我喜欢她。我想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想紧紧牵着她的手，去一个我们都喜欢的城市，并肩度过四年大学生活。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是在医院里。
三月，她最后一次来看我，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意外。汽车为了避让一个横穿马路的人，狠狠地栽进了山沟里。天色漆黑，那是那天最后一趟班车，车上只有五个乘客，她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苏晨，你爱我吗？”这个怀揣着期望，经历过生死的女孩儿，满眼噙着泪水，饱经痛楚，满目疮痍地望着我。
“是的，我爱你！从高中第一个冬天开始下雪的那天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
“可是我已经不能再牵你的手了。”她控制不住情绪，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抽出的泪水，从眼角一泻而下。
在那次意外中，她失去了双臂。
又是一个深秋了，叶子一片片落下，带着遗憾，无止尽的飘零。
我用一个等字，摧毁了她的期待。然后她以一个意外，告诉了我，爱，是现在，而不是牵不住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欠你一个牵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