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一个过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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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爷爷当然不是备受大家爱戴的粉红色小纸片上的那位，在毛家坳，毛爷爷这个称谓是特指的，叫的是村中年纪最大的那位老爷爷。他就住在胡二大爷家隔壁的隔壁，在沈坤城做前期准备调查时查看过他的身份资料，都一百岁出头了，不过身体还挺硬朗，该吃吃，该喝喝，该大声骂儿孙时就大声骂，毫不含糊，也算得上是一位矍铄的老人瑞，沈坤城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突然就这么死了。
后来沈坤城带着李生跟着胡二大爷进了村长家，在村民们吵吵嚷嚷的叙述中，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事情的起因是上个月村口张大爷家的儿子给张大爷寄了一把按摩椅，这事儿前文已经说过了，这把按摩椅在村中引起好一番轰动，老人们纷纷聚在张大爷家里，排队等着试用，一时间场面极为热闹，成了村里的热门话题，张大爷的声望也跟着水涨船高，如此一来，毛爷爷便有些不太乐意。
要知道，毛爷爷之所以能成为全村里公认的爷爷，绝不只是因为虚长了几岁年纪。毛爷爷的儿子在国共内战中战死，当时已是个不大不小的排长，所以毛爷爷家算是军烈属家庭。毛排长死后，媳妇儿没熬几年也跟着去了，就留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毛爷爷的孙子，是毛爷爷一手拉扯大的，如今也已经有六十来岁了。当初祖孙两人过得苦，这位小孙子到了七十年代末，三十多岁了才从隔壁村讨了个媳妇儿回来，没过几年那媳妇嫌他家穷，人又没劲，就跟来村里演出的文工团里一个小白脸好上跑了，这事儿闹得挺大全村人都知道，毛爷爷的孙子心气傲，觉得没脸继续在村里待着，跑去省城讨生活，没想到他一没资源二没人脉靠着一股狠劲和心底压抑的憋屈，反而还做成了点事，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下海的人，后来开了餐馆，如今经营得蒸蒸日上，已成了连锁企业，是村里出去的人当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大款，人称毛老板。
这些八卦都是毛寡妇说给沈坤城听的，当初沈坤城在普查村中老人之间的人际关系时，本打算装个样子随便问问，没想到一遇上毛寡妇，寡妇立刻竹筒倒豆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八卦了。
毛寡妇还说，毛老板在省城发了财之后就定居下来，主要是为了料理自己的生意，前些年也曾经把毛爷爷接去住过，但住了没几个礼拜，毛爷爷就自己跑回来了。嘴上说是住不惯，说城里那房子啊，地板都是木头的，锃亮，进门都得脱鞋，多麻烦啊，之类之类，但据毛寡妇分析，毛爷爷回来主要是因为在村子里才能沐浴到崇敬的目光。毛老板如今是村中公认的能人，再加上他当初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出去的，到现在还在较劲，给家里修了大房子，又特地给毛爷爷请了照顾他的保姆不说，隔三差五还会特地买些村里听都没听说过的新奇物事回来看毛爷爷，然后由毛爷爷分给村里的小孩子们，每到这时候毛爷爷就特别乐呵。
所以这次张大爷家的按摩椅一下子风头无两，毛爷爷心里就不太舒服了。据他家内照顾他的保姆说，张大爷家按摩椅送到的当天，毛爷爷就给毛老板打了电话，但前阵看新闻，毛老板的一家分店好像因为卫生管理不过关，被暗访的记者拍到了后厨特别脏乱差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一时所有的连锁店都受到波及，生意一落千丈，估计毛老板正烦心得不行，实在没心思管老年人这点争气斗狠都算不上的事，嘴里敷衍了几句，毛爷爷并不知道他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就觉得他对自己特别冷淡，心里更不开心。毛老板说爷爷我要不给您银行账户上打个二十万您看着随便买，毛爷爷说我要钱干吗我要个比按摩椅更高级的东西一定要压过姓张内小子，你在城里见得多了才能买我哪知道该买啥。一来二去的就这样吵了起来，毛爷爷愤愤挂上电话后越想越生气，天天胸口都堵着，这天晚上吃了晚饭出门遛弯又看到张大爷家里人声鼎沸的，回到家里躺在床上，越想越生气，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就这么没了。
保姆吓坏了，赶紧打电话通知毛老板，毛老板一听生意也顾不上了，说他明天就从省城赶回来，接着又给村里沾亲带故的都打了电话，把他们一个个从被窝里挖起来，表现出一副这葬礼定要大操大办的样子。于是这些人就聚到村长家，共商大计。
其中有个村民说，村子附近那家道观都不知道荒多少年了，村里也好久没办过这种白喜事，规矩都荒疏了，所以毛老板这次要特地从省城请一位有名望的道士过来主持，估计明天就会带着先生进村里来。首先当然是在后山寻块风水宝地，接着还有一系列仪式，要办道场的，总之要让毛爷爷风风光光下葬，势要办成十里八乡至少这十年间的一则传奇才肯罢休的。
沈坤城一听，心里激动极了。亲人哪！他的田野考察可算是有救了！虽然这么说对死去的毛爷爷有些不敬，不过他和毛爷爷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这几句还因为毛爷爷不会说普通话，他又听不太懂当地方言，几乎全是无效沟通，所以他对毛爷爷基本毫无感情可言。他觉得毛爷爷也算活够本了，去世之后还能为祖国的丧葬研究事业做出一番贡献，挺好的。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一改之前的萎靡颓唐和吊儿郎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切出录音APP，打算从村人的讨论开始记录。
毛爷爷的尸身此刻还躺在他自己的床上，灵堂设在哪儿的问题自然成了首要的问题。一开始有人说反正他家这么大，不如就设在客厅里，毛爷爷的棺材是早好多年就备好了的，一直停在他家后院的柴房，拖出来摆进去就完事了，也不麻烦。小保姆死活不同意，说她会害怕，其他人就让小保姆暂住别人家，谁知小保姆也不愿意，理由却也不肯说。吵吵闹闹的争了很久，又打电话给毛老板请示，最后众人决定把毛爷爷连同棺材一起摆在村中的祠堂里，反正那也是毛家的祖祠，不算逾矩。
于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村里仅剩的几个壮年汉先去柴房把那棺材抬出来放到客厅里。棺材很重，颜色暗沉沉的，沈坤城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只知道它肯定非同一般。证据是三个成年男子过去抬棺，一开始居然没起，大家大为诧异，又使了使力气才终于抬起来。等把毛爷爷放进棺材之后那就更沉了，只好再招呼人手，最后连沈坤城和李生都被拉来凑数，好容易才把那棺材给弄进了祠堂里。
接着得安排在祠堂里留下守夜的人手。这主要是村长在负责协调的，大家都不乐意干这差使，吵吵嚷嚷，沈坤城已经没有了做记录的兴致。他挺久没干体力活了，刚才搬棺材的时候虽然已经想尽一切办法偷偷划水，但毕竟身高摆着，他比村里剩下的老弱病残们还得高出一头，所谓天塌了有高个儿的顶着，棺材的基础重量他是怎么也卸不掉的。反观在他前面的狸子精，个子小小的，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总觉得好像丫的肩膀都压根就没靠上棺材，根本没施什么力，明明是个精怪，还会什么五鬼搬运术的，就不能用个法术卸了棺材的重量大家都轻松一点吗！
沈坤城想想就觉得生气。
祠堂的大殿里空荡荡的，椅子都收起来了，大部分人都在祠堂外的广场上，这会儿他体力透支，也懒得管什么忌讳不忌讳了，一屁股坐在棺材盖子上。小狸子精倒是跟在他身旁，但是一言不发，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垂着头，这有点反常，但沈坤城心中有气不想搭理他，就也不管，只是自顾自地挥手给自己扇着风。
这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个女声幽幽地说：“敢坐在毛爷爷的棺材上，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与屋外的喧闹相比，祠堂里显得相当寂静，在这样空旷的环境里冷不丁地听到这么一句，沈坤城吓了一跳，感觉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倒吸了一口气，转过脸去，看到那个说话的人却是毛寡妇。
“哎哟，毛姐姐，您这是干什么呢，半夜里听着像个女鬼说话似的，很吓人的好吗！”
“呵呵，你们大学生不是都信马克思，不信鬼神的吗？”
沈坤城心想我本来也确实不当一回事可是现在身边正他妈的坐着一个狸子变的妖精，简直就像演聊斋一样的剧情，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信？他干巴巴地回答道：“老祖宗不是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吗？”说着，他从棺材上站起身来，脸上挤出假笑，“我这不是刚才搬棺材累的，就想靠着歇一会儿。怎么，这里对这事儿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毛寡妇又幽幽地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像蛇看青蛙，看得沈坤城毛骨悚然，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的时候，寡妇说：“你知道这棺材有多金贵吗？万一磕坏了你赔不起的。”
“……啊？”
这个回答与沈坤城心中的预设答案南辕北辙，他一时不知如何接口，呆呆地看着寡妇，后者淡淡一笑，这才解释说，这口棺材是毛老板在很多年以前就为毛爷爷备好的，据说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它本来属于省城里的一位土地主，据说是解放前花了大价钱置办的，谁知土财主一个不小心活得久了点，挨到了□□，当时时局太乱，被红小兵斗死了，家人没敢用这口棺材厚葬，一直把它藏在家里逃过一劫，到了改革开放的年代那家的男主人也想下海做生意，缺本钱，就把棺材卖给了毛老板。
“据说当时花了老毛小几百万呢。”毛寡妇幽幽地总结道。
沈坤城不太明白她这种仿佛女鬼一样的态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想起来自己在村中走访，约略听到一些八卦，是说老板发达后寡妇正好丧夫，曾经想过倒贴谁知老板看不上，两人之间就这样结下了一段梁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中老年痴男旷女的恩怨情仇有点太吓人了，不是他这种小年轻HOLD得住的，沈坤城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别深究为妙。
他偏过头观察这口棺材，心里又有些疑惑。上好的棺材用楠木的习俗他是听说过的，但总觉得这口棺材看起来乌漆漆的，又硬又沉，与其说是木材，质地反而更像金属，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想再问问毛寡妇，却见寡妇已经幽幽地飘出了祠堂，也不知她进门是来干嘛。
这几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多，沈坤城已经入乡随俗地接受了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一时觉得有点承受不来，累得很。抬头看看门外，乡亲们还在为值夜的排班问题争论不休，根据他前阵子的经验，这时候如果贸然冒头，必然又会被抓壮丁，当下决定从祠堂后门偷偷溜回房去继续蒙头睡大觉算逑。
想到这里，他朝李生招了招手，谁知小狸子精还在低头想心事，他连叫了好几声，又伸手推了一把，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底却还是一片茫然。
“跟我回房去吧，你被胡二大爷看到了，我又说你是我学弟，所以你得暂时维持一段时间人形，至少在人前不能变成果子狸。你的法术没问题吧？能照太阳光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找借口说你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卧床不起，过两天就说你提前先回城了也行。”
这句话带有点激将法的味道，按照这狸精以前的性子，沈坤城本以为他会跳起来说你少看不起我们精怪老夫维持个十天半个月的人形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没想到他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说没关系的，我们走吧，接着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这实在有些太古怪了。沈坤城摸着下巴，觉得有些琢磨不透是怎么回事。但他是个懒洋洋的青年，信奉的原则说得好听点是人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说难听点就是癞皮狗晒太阳，不挨着踹绝对一动不动。虽然觉得狸子精怪里怪气的，但毕竟丫是个精怪啊，精怪精怪，不怪怎么好叫精怪，这么一想他便立刻释然了。上前踏出两步，一把拉住正懵懵懂懂地向祠堂外广场走去的果子狸精，拖着他从后门溜回了胡二大爷家。
一夜无话。
非得要说这个晚上有点什么，那就是胡二大爷家的客房只有一张床。
而且这张床挺窄，床单还被弄脏了，能睡的范围更是有限。
不过等到沈坤城把门窗全都关好之后，狸子精就自动自发地变回了胖乎乎的狸子原形，像只猫似的老老实实地在床铺的一角团成了一个球，自顾自地睡觉去了，也就解决了这个问题。还别说，有个小动物在床上压着被脚的感觉挺好的，脚附近的被子被压得严严实实，特别暖和。
因此他又一个不小心睡过了头。等他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被太阳晒得一片亮堂。小果子狸精已变成人形，正坐在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见他醒来，便朝他点了点头，直接说：“刚才胡二大爷来，说毛老板回村了，还带回来一位香港来的著名大师主持法事。大师听说村里有个搞研究的大学生，很有兴趣，村长让你醒了就快去毛老板家里见一见。”
沈坤城心里闪过卧槽二字。提到香港来的著名大师，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浮现出了相识那位黄姓骗子。他对自己说，不至于这么巧吧，香港这么多著名的骗子大师，没可能这么巧就是黄大仙，而且大仙怎么可能放着香港那些凑上门去排队等他的中老年妇女客户不骗，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赚这点体力活的小钱，再说就算是黄大仙又能怎么样，黄大仙对他挺好，跟着大仙有肉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匆匆套上衣服，随便刷个牙，往脸上抹了两把水，拉着李生就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问身边的小果子狸精：“你没关系吧？会不会被道士识破身份？啊，我不是怀疑你的法术水平，就是以防万一。”
果子狸精摇了摇头，“没关系，他看不出。”
沈坤城不知他为何说得如此肯定，想再问问却见那小东西依然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显然不想再搭理他，也不好再问，只是在心中暗暗盘算，万一真的来了个大师发现自己身边的所谓学弟其实是一只果子狸，自己只要一口咬定说是被精怪迷住了神智什么都不知道估计也能混过去，这么一想也就放松了。
还没走到毛老板家，就看到他家大门敞开，村民来来往往，热闹得很，远远望见客厅里坐着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人，虽然看不清脸面，身形却有些熟悉。
还没等他走近仔细看个清楚，那中年人已经望见了他，匆忙地起身迎出来，爽朗地用标准南方普通话招呼道：“小师弟，我就知道是你！”
沈坤城心里的所有活动立刻凝结成了两个字。
卧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个过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