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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研究生下田野科考 狸子精采毒菌献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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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狸专上树木食百果,冬日极肥,人多糟为珍品,大能醒酒。……肉甘、平、无毒,治风湿鬼毒气,皮中如针刺。作羹霍,治痔及鼠痰,不过三顿,甚妙。补中益气,去游风。”
——《本草纲目》
小果子狸走后,沈坤城刷了牙洗了脸,自行去胡二大爷家灶头上盛了点剩饭吃了,回到房里看看满地狼藉,觉得无法承受如此惨淡的人生,收拾什么的还是慢点再说吧,眼不见为净,干脆翻身上床,拉开被子蒙住头,又继续睡起来。
要说沈坤城睡觉的本事,那绝对是可以被称为特技的。首先他睡眠时间极长,这一点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其次他随时随地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立刻睡着,什么教授上课跑题他觉得无聊就半眯起眼睛来打个盹儿只是小意思,在地铁上靠扶手站立当场睡着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而且他不太做梦,一睡就像是死了一样,整个人仿佛被一片漆黑的虚无包围,极为有效地与讨厌的现实世界直接隔绝。
所以他就这样逃避现实到了傍晚,这一次醒来是被人叫醒的。他不耐烦地推开一直拍着自己脸的那双冰凉的小爪子,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扭头一看,胖果子狸正坐在枕头边上,在黄昏的薄暮中,它那一双晶晶亮的绿眼睛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怎么又是你?”
果子狸变成了少年,跪坐在床边,一点也不介意他的态度,喜滋滋地说道:“晚上啦!”
“……那又怎么样?”
“去村长家墙角买薯片呀!”
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好像村长家墙角有薯片专卖店似的。沈坤城翻了一个白眼,不想理他,转过身面朝墙壁打算干脆继续睡到第二天早上,然而果子狸大仙显然并不想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伸手在他脸上又是一阵乱拍。可是人的巴掌有辣么大,打脸所造成的疼痛感,那是果子狸小小的爪子拍打能比的么,加上果子狸精又没轻没重,他才拍了两下,沈坤城就觉得脸颊疼得要命,感觉朝上的半边脸都要被打肿了,当下气急败坏,刷地掀开被子,转身面朝着果子狸精,一字一顿地说——
“信、不、信、我、真、的、把、你、炖、了、煮、一、锅?!”
“哎?”果子狸精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为什么?”
“你吃了我的储备粮,我就把你吃了抵债,以物易物,天经地义!”沈坤城恶狠狠地回答。
这句话其实毫无逻辑,乱七八糟的,槽点奇多。沈坤城本来觉得会被果子狸精倚老卖老地呵斥,不料他却偏过头来思索了一番,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对,我也不能白吃你的薯片,所以,下午我就准备了这个。”
说着他将手伸进了口袋里,好像想往外掏什么出来,沈坤城想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笔记小说,什么书生误入大冢捡到了狐狸的天书还给狐仙后狐仙馈赠百金之类的,虽然他也没特别缺钱,但是不要白不要嘛,钱这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的,这么一想眼神里不由得就有些期待起来,心里的气愤也消下去了不少。
谁知那小果子狸精掏了半天,最后拿出来一大把各类叫不出名字的菌子,直接撒在他面前的床上,然后又伸手进口袋里继续掏,再拿出一把,如此反复几次,没一会儿沈坤城的床单上就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一大堆菌菇,全都黑乎乎,湿漉漉的,不少根部还连着泥,显然是刚刚采下来没多久。
沈坤城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总共只带了两张床单,现在这条干净的才刚换上没几天,前几天事情太多他又一直在暴睡,就偷了一下懒,脏的那条还没来得及洗,现在好啦,没有床单可换了。当然,他可以问胡二大爷借,但以那个老人精的秉性,雪中送炭的事是绝不会做的,他平时尚且雁过拔毛,这种时候肯定更要坐地起价,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沈坤城一点也不想跟他打交道。
而且,李生那个裤子的口袋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原理,为什么能装得下这么多菌子,哆啦A梦的百宝袋吗!掏出来的菌子还都水灵灵的,难道是异次元的保鲜袋?!
果子狸精倒是没发觉他脑海里正在转着各种越来越不靠谱的猜测,只是将脑袋凑到他面前,认真地观察他的表情,过了半天才困惑地问:“你怎么不大高兴?这可是我今天下午特地去山里采来的,采了一下午呢!翻过两座山有一道很深的沟,你们人类进不去的地方,长着很多野生菌菇,村里大棚栽培木耳根本没法比!不信你吃吃看就知道了!”
沈坤城哪里敢随便乱吃,小狸子精拿来的菌菇形态各异,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的金针菇、香菇和猴头菇,其他的一概不知道名字,看@博物杂志的微博科普了这么久,读了这么多全国各地人民吃菌子吃到进医院的悲惨事迹,他实在不想以身试法。如果一个不小心成了什么大学生田野考察误食毒菌送医急救的新闻主角,他的导师陈师太大概会被活活气死。
但此刻,果子狸精正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殷切和得意,一副正等着他夸奖的样子。那神态就活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动物,据说有不少家养的猫嫌主人没本事,会特地到外面逮老鼠回来喂家里的人类,把半死不活的老鼠丢在主人枕头边上的时候,带着半是“量你也养不活自己,还得靠我来养你”的嫌弃,半是“我厉害吧!我能干吧!快夸我!快夸我!”的显摆,差不多也就是这样的神情。沈坤城又好气又好笑,想想自己的这番遭遇要是搁在明清的话本里,估计章回标题就该叫“研究生下田野科考,狸子精采毒菌献宝”了,一时没忍住就噗地笑了出来,再接下来,就没办法继续板起脸来骂面前的小东西了。
毕竟,对方虽然号称活了两百多年,但始终也就只是一只果子狸,总不能真的冲着这么小的一只哺乳动物发脾气吧。
果子狸精完全没懂他这番曲折迂回的心理活动,就觉得面前这人好像不生气了,放下心来,再度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沈坤城,“你把这些菌子收好,我们就去村长家的墙角买薯片吧?!”
“……我说,”沈坤城扶额,“其实你也不一定非得抓我给你买,你不是会变大吗,我上午看到你变大的时候你脸上沾着的薯片碎屑也变大了,要不你拿一包薯片做引子,先变大,然后把那包薯片放一边,自己变回正常大小,薯片还是大的,这样能吃到的薯片岂不是比我给你买的要多好多倍?”
估计是这步骤说得有点复杂,果子狸精一开始没听懂,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方法不行,变大变小只是幻术,用人类的话讲就是使用类似催眠的方法作用于对方的视觉中枢,物理上其实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都是假的!幻觉而已!”
“所以其实早上你并没有变大,只是让我产生了你变大的幻觉?”
“孺子可教!”
“那你自己让自己产生一下幻觉不就完了。”
“不行呀,幻术只有在对方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才能奏效,一旦你知道这是幻术的产物,幻术产生的变化也就不复存在了。”
“那你变成人呢?”
“这个不是幻术哟!这是实打实的变化的法门,具体原理很难用你们的所谓科学解释,总之我的狸爪就是我的人手,我的狸子身上的毛皮就是我的人身上的头发,相互之间有着对应的关系,只是形体的形状发生了一些变化而已。”
“狸子这么小,能变成人类的体型,你变化得也挺厉害的。”这句当然是讽刺。
可是小狸子精却完全没有察觉,还装模作样地谦虚了几句,“哪里哪里,还好啦,据说有些上古的神兽能彻底变化形体,那才是真厉害呢。而且就算变化成人,很多元神本体的弱点还是很难改变的,比如说我就算变化成了人,看到后山上的狼,明明知道它只是活了没几年的普通狼,腿肚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哆嗦啊。”
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弱点说出来真的好吗……沈坤城替果子狸精感到心累,然而对方却只是微微偏着头,天真无邪地看着他,看样子它那小小的脑袋里除了薯片也塞不下什么别的东西了。
不知为何,沈坤城突然就心软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小果子狸精的脑袋。嗯,毛茸茸的,又软又暖,果然好摸。他揉了几下,说道:“你等我去洗漱,把床上和地上这些东西都收拾了,然后就带你去买薯片好吗?”
“我帮你收拾!”
果子狸精很是积极,沈坤城也乐得自己不用动手,跳下床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又去胡二大爷家灶头上掀了一大片锅巴吃了,回来自己房间一看,简直焕然一新,床上的菌子和地上横七竖八的垃圾袋都不见了,床单上虽然还沾着点泥,但此刻果子狸精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好像也没办法跟他计较太多,于是沈坤城招招手,就带着小东西摸黑去了村长家。
毛家坳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整个村子大概有百来户,虽然青壮年劳动力大多进了城,但好歹还有四五十户家里有老人留守。胡二大爷家在村西边,村长家则在村中心的祠堂东边,两人趁着夜色,做贼似的溜过半个村子,蹭到村长家边上,蹲在墙角下。
沈坤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密切注视着手机右上角的信号标志,小果子狸精兴致勃勃地看着他将手机高举过头,缓慢地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到左边,看了半天,最后说道:“你这样好像在做什么神秘的仪式!”
“去去去,”沈坤城用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不要吵,我在找那个有信号的点。你去帮我看着点周围,别让人发现,到时候被村里人以为我在听村长的壁角就麻烦了,说都说不清楚。”
小果子狸精领命得令就去了,这时候沈坤城的手机也终于有了可怜巴巴的一格信号,他赶紧打开淘宝的APP,找到之前买薯片的购买记录,也没时间多看,直接点了再次购买,然后苦苦等待支付页面刷新出来。
也就是在他高举着手艰难地输入支付密码的时候,突然听到村西头传来了人声的喧闹。这事儿不太寻常,此时已是八点多将近九点,按村里人看完天气预报就该准备睡觉的作息,照理应该差不多都睡了,不知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呢,被他差去望风的果子狸精也走过来了,脸上带着茫然和疑惑,小声说:“西边有人走过来了。”
他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群人过来是要去哪儿,但村长家在村中心的祠堂边上,十有八九是会打上照面的,他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走开,可是现在他支付密码都按好了,就等着支付完成的页面跳出来,二万五千里长征都到了甘肃,眼看就能在甘宁胜利会师,让他现在离开他怎么可能舍得?
于是他只能保持着那个祈求一般地将手机高举的古怪姿势,心里又焦虑又紧张,眼看着人群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页面刷出来了!下单完毕!!!
这一刻他简直要喜极而泣,赶紧站起身来。可是已经晚了,时间只够他稍稍离开村长家墙角一点儿,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疑,却免不了还是进了那群人的视线。当然,沈坤城也看到了对方,领头的正是胡二大爷,他愣了一下。
胡二大爷也看到了他,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人群就走到村长家里去了。胡二大爷向着沈坤城走来,他只觉得衣服下摆似乎被揪住了,微微侧头一看,是小果子狸精,还保持着人身,有点怯生生地半躲在自己身后。
“干什么呢?”胡二大爷开口问道。
“呃……”沈坤城不知该用什么借口蒙混过去,却只见胡二大爷紧盯着自己身后,正是在看李生。显然,果子狸精是村里的生面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出事的时候村里出现陌生人,肯定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他一下子紧张起来,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借口。
“啊,这个是我学弟,我们导师派来帮我做研究的,今天才下的火车,刚到,我带他来见村长知会一声。”
“哦……”胡二大爷拖着长音,意味深长。他眯缝着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李生,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好似狡诈的狐狸,明显是在算计。
沈坤城的心里有些紧张,尤其是身后的小狸子精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沈坤城甚至能够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感觉就像是见了天敌。但是这会儿沈坤城也不敢多说,扯谎的一大原则是能不说的尽量少说,所谓多说多错,解释就是掩饰,这可是每个谎话精都得牢记的金科玉律。
胡二大爷沉默了良久,沈坤城也跟着他沉默了许久,突然,二大爷问:“他住哪儿?”
沈坤城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等在这儿呢。他立刻回答:“我们一起住,他跟我一个房间。”
“嗯,也对,你们师兄弟住一起也有个照应。不过毕竟是两个人,你看,洗澡还得双份水呢不是?”
“一天六十。”
“小沈你不都考上大学了吗,算数怎么这么差,一个人五十,两个人那可不是一百吗?”
“二大爷您这是敲诈。他才多大的人呢,一天能用您几块钱的水?就是一天三顿都跟着您吃也吃不了多少,您就租我们一个房间怎么好意思收双倍?六十五最多了,不行我们就一起住毛寡妇家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急躁呢,你看,六十五这数字多麻烦啊,我每个星期还得找你张五块,凑个整吧,七十。”
沈坤城想了想,觉得一天七十估计也就是这老东西的心理价了,要再讨价还价恐怕就会困难许多,还不如就这么答应下来,老东西要保住每天多拿的这二十块,碰上万一有人怀疑李生的时候,说不定还会帮两句腔。于是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接着为了转移二大爷的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对了,村子里怎么了?”
此时村长家屋子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吵吵闹闹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胡二大爷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悠悠地说:“没什么,毛爷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