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1334

3、墓地谈心【不

　　那只胖乎乎的果子狸屁股上挨了沈坤城一脚，猝不及防，咕噜噜地朝前滚了出去，脑袋上顶着的骷髅也掉了下来，摇晃着落在地上，滚了几下。相比于骷髅的头骨，果子狸所受的力要大得多，它像个球似的翻滚了好几圈，沈坤城眼看着它就要撞上面前的一块墓碑，正准备听到重重的砰地一声，却看到眼前的果子狸周身突然腾起一阵烟雾，眨了眨眼睛，再看到的就是一个堪堪就在墓碑前蜷成一团、还用手死死抵住墓碑的小少年了。

　　“啊？”他有点没反应过来，又眨了几下眼睛。

　　那小少年猛地站起，转过来面对着沈坤城，生气地大喊起来：“你干什么呢！很危险的好吗！差点就撞到了！要是撞着头脑震荡了你怎么赔我！”

　　“啊？”

　　少年噔噔噔走到他面前，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再说我早就成精了！建国以前！”

　　“……果子狸精……？！”

　　“对！”少年一把别过沈坤城震惊中伸出来指着他的手指，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然而因为身高差别太大，小少年大概只有一米六的个子，跟沈坤城差了一个头还多，再怎么挺直腰板，都只能用力仰头才能直视他的脸，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大打折扣，不知怎么的，沈坤城就联想到了老张家那只京巴，每次他以讨论课题的名义去老张家玩狗，如果偷藏起它的玩具骨头，它也只能这样气得嗷嗷嗷地狂叫，却完全拿不回自己的玩具来，把弱犬善吠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想到这里，沈坤城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啊！你还笑！你居然敢笑！有没有一点尊老爱幼的精神！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果子狸精暴怒。

　　“是，是，我错了，您懂的成语真多。”沈坤城强忍住笑意，恭维了他两句。

　　“那是肯定的，我都活了两百多岁，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果子狸还吃盐啊？”

　　“……”果子狸精一时语塞，顿了顿转了一圈眼睛，继续怒骂道：“用手指着别人很不礼貌的，知道吗！”

　　“是，我错了，我不敢这么大惊小怪，也不该踹您一脚。”

　　见沈坤城非常识时务地抢先承认了所有错误，果子狸精一时也想不出该怎么骂他了，但是就这么放过他，好像也不是很甘心的样子。想要对他继续展开批评教育，一直仰着头却是占不到地利，果子狸精又转了转眼睛，干脆一屁股坐下来，轻松地盘起双腿，然后指了指身旁的地面，命令道：“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实说直接坐在坟地上，地下说不定就埋着不知哪个朝代的死人，若是要严格遵守民俗学上的讲究，坐坟地上是不太妥当的，但眼前这果子狸精都大喇喇地坐了，再说它还刨别人坟，顶别人脑壳呢，要报应也是先报应它，这么一想沈坤城也就随意地坐了下来。这下两人的身高差没那么明显了，果子狸精看起来似乎挺满意，但还是有些习惯性地骂了一句：“你不要故意这么怪里怪气跟我讲话！”

　　“是，是我不对，我乱七八糟的武侠小说看太多了。”

　　“……你平时也是这样的吗？”

　　“什么？”

　　“认错这么快？”

　　沈坤城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平时当然不是这样的，连习惯放羊的老张都骂过他，说他像条死狗似的，踢了都不一定肯动，懒懒散散，又缺乏纪律，每天不是睡觉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云云，沈坤城听完了也就是呵呵笑笑，既不认错也不悔改，老张拿他没办法也就不管他了。沈坤城眼下认错这么快，也不是因为突然遇见了一只精怪而感到害怕，这只果子狸精稀奇归稀奇，但感觉其实没什么实际的攻击力，气鼓鼓的样子也挺可爱，说白了就是想逗他玩罢了。

　　果然，看到沈坤城笑出来，果子狸精又不高兴了，他把脸一板，说道：“严肃点！说，你干吗踢我！”

　　“嗯，村里因为坟地被刨了，以为有人盗墓，就派我来看守，不抓着犯人不让我回去。我看到您在这儿拜月，想来就是您动了这坟地，我觉得要忠于自己的值守，也没多想，就下脚了。”

　　“就说不要这么阴阳怪气的说话！你嘴里说着‘您’，心里其实在骂我对不对！”

　　虽然没有骂，但确实也没有什么恭敬的意思，没想到这只果子狸还挺敏锐，沈坤城只得笑了笑，说：“那我就直接以你称呼了。”

　　“嗯，”果子狸精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然后问，“所以你不是要破坏我的仪式？”

　　“当然不是。”沈坤城想了想，干脆直接提问，“顶骷髅望月而拜应该是狐狸成精的修炼法门吧？你不是果子狸吗？再说你都成精了，没必要再这么修炼啊。”

　　“年轻人懂得还挺多！”

　　“过奖了。”沈坤城笑笑。

　　果子狸精哼了一声，“我干吗告诉你？”

　　“是，对，你是大仙，没必要告诉我这样的凡人。”

　　这话说得果子狸精全身难过。他适才端着架子，明显是做好了沈坤城低声下气地求他讲的心理准备，然而沈坤城这么一说，就是不打算再问，他满肚子的故事没地方讲，巴掌大的脸都憋得鼓了起来。月光下，果子狸精原本颜色就不是纯黑的头发呈现出了跟他毛色相近的棕黄，蓬蓬松松的，摸起来手感应该很不错。沈坤城忍住笑，竭力克制自己伸手去揉他脑袋的冲动，给了他一个下楼的台阶：“但我还是挺想知道的。”

　　果子狸精听到这句，顿时满意了，“望月而拜是狐的仪式，能让狐成人，也能让其他精怪成狐。”

　　“你想变成狐狸？”

　　“对。”

　　“变成狐狸有什么好的？狐狸的修炼可无聊，鲤鱼还能化龙，狐狸修炼好像也只是改变毛色，最多比别人多长点尾巴。”这是当初无聊在黄大仙那儿学的豆知识，按照中国民间的说法，普通的狐狸修炼五百年能变赤狐，赤狐再修炼五百年变黑狐，在往上是白狐。也有说法是按时间修炼尾巴，几百年加一条尾巴，最高级别就是传说中的九尾狐，反正各地的传说不一样，可能压根就是两套不一样的升级系统。

　　沈坤城这个普通的疑问换来的却是果子狸精再次勃然大怒：“什么叫多长点尾巴！九尾妖狐有多伟大像你这样的小年轻怎么能知道！”

　　“是是是，我没见过呀。孤陋寡闻嘛。”

　　沈坤城忍住笑哄了两句，果子狸精立刻就不生气了，很快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原来他虽然是果子狸精，却从小就和生养他的果子狸群落失散了，是一只妖狐把他养大的，也是妖狐提点他，让他学会了变化的法门，从而能够变成人类。大概因为果子狸都是群居动物，所以小果子狸精对他的那位狐爷爷十分依恋，然而狐爷爷在一百年前闭关修炼，此后便不见了踪影，留下果子狸精一只狸孤零零的，他想找妖狐的群落去打听消息，其他妖狐却对他爱答不理，他怀疑是自己种族的问题，想说如果自己也是狐，说不定就能被妖狐们接纳，所以才会想到拜月修炼这一招的。

　　“一百年前，狐爷爷告诉我，有一只已沉睡千年的洪荒巨兽即将苏醒，战乱和饥荒都只是先兆，等那只巨兽真的醒来，谁也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可怕的灾祸。他那时候已经修炼出了八条尾巴，本来足以自保，但如果有我在，加上我就不一定顾得上，所以他决定在巨兽苏醒之前把第九条尾巴修炼成型，这样——”

　　“这样他就无敌了是吗？”

　　沈坤城这么说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东成西就》里的王重阳，这个笑点果子狸精当然是不知道的，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他更厉害，古时候的巨兽也不怕了！”

　　“我说，嗯，我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太当真，”沈坤城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可能，你那位狐爷爷，说不定只是不想再管你，就随便找个借口跑了？”

　　“不会！不可能！狐爷爷不会骗我！”果子狸精瞪大了眼睛，虽然立刻反驳，声音却有些打颤。沈坤城突然想到，虽然他自称已活了两百多年，对于人类来说确实是一把年纪，但作为精怪，两百多岁实在不太够看，大概也只能算个小孩，这么一想，沈坤城心里突然就生起了一阵愧疚，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在欺负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少年了。

　　“不会的……”小果子狸蜷起身子，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你不知道洪荒巨兽有多可怕，狐爷爷说的，在这个世界形成之初，它就已经存在了，比我们所有精怪和你们所有人类都出现得更早，狐爷爷说它大概一直想要挣脱我们这个世界，每一次沉睡都会距离这个目标更近一点，如果它能成功，算下来差不多就该是这次苏醒的时候。你们的书上也提到过它的，你知道有本两千多年前的古书，一个叫庄子的人写的，一开头就提到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对，就那个！”

　　沈坤城撇了撇嘴。他只会背这么两句，还好真的就是开头，再往下他可答不上来了。

　　“你不要不当回事！狐爷爷不会骗我！”

　　“好好好，”沈坤城不想再继续纠缠，干脆换了个话题，“我们来说点正经事（‘我刚才说的不是正经事吗！’果子狸精在旁边怒叫，沈坤城没有理他），就算你帮我个忙，我不想再继续蹲着坟堆里守墓了，你能别再刨这儿的坟了吗？”

　　“那我的修炼怎么办！”

　　“你带个头盖骨回去，以后就一直用那个不就完了，不要每次都刨新的，当心被派出所当盗墓贼抓起来。”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精怪啊？你以为我会的只是变成人吗？再说我拜月的时候用的是狸身，才不会被当成盗墓贼。”果子狸精不满地说。

　　沈坤城没有理他，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吗，在中国人眼里，果子狸和见手青是一样的，都属于吃了好像容易挂掉但感觉应该挺好吃的食物，可约等同于河豚的。”

　　“什么叫吃了很容易挂掉！你没看过新闻吗，有个香港教授研究说，SARS不是果子狸引起的！是一种蝙蝠！蝙蝠！！果子狸只是中间宿主，不是我们的错！”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吃蝙蝠，我就可以放心把你吃掉是吗？”

　　沈坤城似笑非笑地看着果子狸精，小小的少年一下子就说不上话来了。沈坤城又补了一句，“你吃蝙蝠吗？”

　　“……你管我吃不吃！”

　　“而且果子狸的皮也是人类很喜欢的，看你这么胖，应该至少能做两只手套吧。”

　　“我不是胖！我只是毛发蓬松！”果子狸精彻底气急败坏，已经完全抓不住重点了。

　　沈坤城这才说道：“总之，你答应我，不要再在这儿刨坟了。”

　　“……答应你我有什么好处？”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说了半天是想要好处。沈坤城笑了笑，说道：“我可以陪你玩。”

　　“啊？！？”

　　“明清的笔记小说里不是都这样的桥段吗，狐精纠缠着人什么的。”

　　“采补那么污，我才不要修炼呢！”

　　我也不是很想被一只果子狸采补。当然沈坤城没有说出这句心声，他只是继续说道：“你一个人很无聊吧？你的狐爷爷不知去哪里闭关了，你那些狐仙前辈们也都对你爱答不理，你两百年前就跟生你的果子狸群落失散，现在你既然已经成精，就算找到了它们，也未必乐意跟一群神智未开的小动物们再玩到一处，成天一个人在山里，空虚寂寞冷吧？”

　　“……没有！”

　　“你看我们今天聊得挺开心的不是吗？以后你没事也可以来找我玩。”

　　“谁、谁要找你玩！”

　　果子狸精突然站起身，走到刚才滚落的那个头盖骨边上，捡起来拿在手里，又蹲到沈坤城身边，也不说话，但看来应该是同意了。少年蹲成一团的样子看起来小小的，蓬松的头发下面露出半截纤细的头颈，这感觉就像是老张家的京巴，虽然偷了它的骨头玩具它会很不高兴，但只要拿出飞盘来，它还是会屁颠颠地跑来跟你玩的。

　　“对了，有个重要的问题我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意料，果子狸精呆了一下，想了想说：“就叫我李生好了。”

　　果然，狐精姓胡，黄皮子精姓黄，狸精就姓李，真太实诚了。

　　这时候，沈坤城实在忍不住，终于做了这一整个晚上他都一直在竭力克制的事——他伸出手，放到了少年的脑袋上，少年偏了偏头，最终还是没有躲开，沈坤城用力地揉了起来。

　　手感可真他妈好啊，不能做成手套也太可惜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