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社会学是很苦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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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午夜。荒坟一片。
阴风。鬼火。寂静无声。
此时此刻，正所谓月黑、不，月圆风高夜，偷鸡摸狗时，沈坤城蹲在村外坟堆边上的草丛里，大气都不敢透一口。这一天正是满月，黄澄澄的月亮悬在头顶上方，按理来说，本应将四下里照得敞亮，然而他周围的气氛不知为何却显得更为诡异。或许是地点的问题，毕竟这村里的祖祖辈辈都将死者葬于此处，坟包层层叠叠，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更有一些墓穴甚至已经破损。长满了青草的小丘上，时而曝露出黯淡发黑的棺木一角。
在坟包之间，有点点磷火飘动，青蓝色的小火球上下翻飞，行经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就像是一群拥有智慧的生物。即使原本知道它们无非是死者骨头内的磷与水或碱作用之下的产物，但一想到这东西在民间传说里被称为鬼火，就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尤其是四下里明明一片寂静，连一点鸟兽的鸣叫都没有，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哪儿传来一阵阵的沙沙声，也不知道是微风吹拂过野草，还是别的什么他暂时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穿过坟场附近的草丛。
在沈坤城身边也飞舞着一些青色的小光点，仔细看却能辨清是些无害的萤火虫。虽然已是秋天，天气却还算不上很冷，沈坤城只穿了一条单裤，那条裤子在他站着坐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挺人模狗样，但此刻他正蹲着，裤腿和袜子之间露出了一截白肉，被草丛里不知什么小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叮咬了好几口，理论上都这季节了，不该是蚊子，但总觉得奇痒难忍。他很想骂人，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不停地往小腿上抹村长家顺来的清凉油，边抹边在心里把村里的胡二大爷骂了一遍又一遍。
眼下的处境完全出乎沈坤城的意料，虽然意外的因素挺多，但他觉得该把责任推到某个人的身上，所以这一切都是胡二大爷的错。
这地方叫做毛家坳，位于湖北，十堰市往南的乡下，几乎紧挨着神农架林场。虽然有些与世隔绝，却算得上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是随着经济发展，就像大部分的农村一样，村中的青年无论男女大多外出打工，留在村里的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和小孩。小孩倒也算了，老年人却一个个的都是人老成精，整日里打的算盘都是如何从外乡人身上扒下一层皮来——至少在沈坤城眼里是这样的。
是的，沈坤城是个外乡人，而且是个外乡的青年，也就是说，是此地少有的青壮年男劳（苦）力。非常难得。学历是博士生在读，同样在此地非常难得，但在村里的老人精眼里，这一点倒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追根究底是因为上大学时贪图清闲，选了社会学，读到研究生时确实挺逍遥自在，还抓住了一个交换生的机会，在香港大学读了一年的书。当时做的是香港民间宗教行业的田野调查，听起来很高级，实际上就是在某位大仙的办公室里打杂，做做接待什么的，毕业前拿这份兼职收集的资料和数据随便凑了凑论文，也就安定地过关了。
但可能正是因为之前过得太安定，让他有些缺乏警惕，没多打探消息，也没怎么跑导师的关系，开学前夕又一时不慎大睡三天三夜，一觉醒来发现研究生时跟的导师老张居然出国做交换研究去了，本学年不收学生，其他导师手下人头也都基本收齐，还有名额的只剩陈师太一人。然而陈师太在系里一直是老张的死对头，学术上的异见倒是其次，两人之间最大的分歧在于教育学生的方式。陈师太一直抨击老张的放羊式教育是误人子弟，不负责任，并以自己的严格严谨严肃而十分自豪，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是因此才会每年都收不满学生。
无可奈何之下，沈坤城只得跟了陈师太，没过多久就被踢到这地方来做田野调查了。
田野调查这回事吧，苦不苦得看具体情况。像他之前去的香港，那肯定是个特别好的肥差，吃穿用度购物都很方便，要买什么东西基本都能开出□□，回来就能报销，物价是贵了点，但好在他跟的黄大仙生意不错，他自己本身长得也还算过得去，至少白白净净像个有学问有文化的人。上工第一天就被黄大仙狠狠包装了一番，换了身道袍，硬是把他懒得剪而长得过长的头发连同长长的刘海一起在头顶上挽了个发髻，露出了白光光的脑门，却不知怎么的看起来竟也有些仙风道骨，颇受中老年妇女雇主好评。黄大仙十分满意，给他的薪水挺高，他后来学期将尽准备回学校写论文的时候，大仙还依依惜别，言语之间甚至流露出几分挽留之意。
但他现在做的这个田野调查肯定就属于比较苦逼的一类。新学期刚开始，陈师太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先是一通狂喷，说他的研究生论文写香港民间宗教的业内调查纯粹浑水摸鱼，摆明了就是拿公家的钱去香港旅游的，既然到了师太门下，日子再不会这么好过，当下就将他派往湖北乡下来采集招魂幡的田野资料。
所谓招魂幡，是民间丧葬仪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通俗点儿说，那是死者进了棺材之后，到下葬入土之前会用到的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一条写满经咒的白布，作用据说是引导死者的灵魂从家中离开，前往安葬之处，一般在出殡时由孝子负责挥舞，入土后便直接插在坟边。招魂幡的制作十分讲究，各地根据风俗不同会有些微妙的差别，但不管是哪儿，都得靠道士来书写布条上的咒文。
这个研究其实他之前的师兄已经做过，来的同样是这个村，算是已经给他铺好了路，但沈坤城刚来没几天，村里的老人精们就开始熟门熟路地对他各种使唤，让他不由得有些怀疑看起来似乎十分威严的大师兄之前在这儿过的到底是怎样的日子。而且既然师兄已经做过田野调查，他这次的任务就更为艰巨，此前师兄采集的是一些口述资料，没有得到实物样本，招魂幡这玩意儿是人家丧葬时用的，葬下去之后还得一直插在坟头，又不能偷偷拔下来带回上海，所以陈师太说了，他这次的考察必须得拍到录像资料来代替实物，拍不到就死山里吧别回来了反正回来也是浪费粮食的废人一个。
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非常麻烦，甚至比泯灭了人性半夜到坟堆里偷一个招魂幡回去交差更麻烦。村里的老人精个个矍铄，感觉人人能再战三百年，根本死不了，附近道观里最后仅剩的一个道士都已放弃，前两年就出门云游，不知跑去哪儿浪了，道观大门紧闭，连香火钱都不收，彻底断绝了他从道观里借一个招魂幡意思意思地拍上一段的可能性。
于是他便只能在这村里苦挨着傻等，被村里的老人精当做免费劳力任意差遣。唯一可以抚慰他心灵的是，跟他住一寝室有个读文博的兄弟，上个学期被导师差使着和另一个倒霉博士同学一起带了一群毫无组织纪律可言的本科生去陕西山里的考古工地实习，异常凄惨，偶尔回上海一趟带回来的考古日记上赫然写着“今天下雨，没有开工，上午在工地里看守防止被盗，下午换班后驱车两百里到了最近的村子，在村长家洗了澡。已经两个礼拜没洗澡啦！村长的儿子还把他的婚房借我休息，终于在柔软的床垫上睡了个午觉，感觉好幸福！”同为天涯沦落人，知道有人过得比自己更惨，沈坤城心中就平衡了，至少他还住在村里，睡的还是胡二大爷家的席梦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社会学是很苦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