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51、妾拟将身嫁与

　　再次相见，已是初冬。
　　初冬的第一场雪中，车马回朝的行程也在即。
　　白衣女子拿着一把素色的纸伞，却并未打开，任由玲珑的雪花洒满青丝，湿了鬓角和肩头。
　　“好久未见。”关寻喃喃道。
　　“是啊，好久未见。”白葛羽浅笑。露出罕见的两个梨涡。
　　少年和少女站在初冬的雪中，两两相望，久久默立。看着白葛羽清甜的笑容，关寻不由自主地也轻轻咧开嘴角。
　　“白葛羽，在我半死不活的时候，我想了很多，除了我爹娘，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
　　“我担心你过得不好，担心你过得太累，担心你不幸福。”
　　“曾经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她永远在一起。但那个时候，我没有想着怎么才能跟你在一起，我担心，你不快乐，不幸福。”
　　关寻低头害羞地笑了笑：“白葛羽，你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白葛羽眼角悄悄地滴出一滴水珠，溶着雪水，缓缓的流下。
　　“关寻，你知道吗，你笑着祝福别人的时候，是你最吸引人的时候，也是最让人难过的时候。因为。。。”白葛羽没有说出口——因为，你的笑容下面藏着太多的孩子般的委屈；因为，你的成全背后，有着一个男人最深沉的，让人不忍辜负的爱；因为，这代表着，我是不是，已经被你放弃了？
　　听到远处小郭子的呼唤声，关寻撑起雨伞朝回走去。一滴，两滴。。。
　　白葛羽再也止不住眼角往外溢的水珠，只片刻，就已泪流满面。
　　“关寻！”白葛羽朝着被雪和泪模糊的前方嘶声喊道。
　　关寻身躯一震，他看到的，听到的，从来都是淡然自若的白家二小姐，从未想过，她也会有一天，像一个被抛弃的伤心女子般哭喊。
　　在放声喊出那两个字后，白葛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尽。“关寻，你很好，非常好，好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你的这颗赤子之心全心全意地对待。”
　　关寻握紧了拳头：“白葛羽，你不用再说了。”
　　白葛羽望着关寻的背影，凄然一笑：“关寻，我喜欢你，我白葛羽，喜欢你关寻，喜欢你的幼稚，你的天真，你的倔强，这我从来都不想隐瞒。但是，关寻，你能看到我们的明天吗？”
　　关寻的掌心早已被扣得血肉模糊，他猛然转过身子，跑向白葛羽，将她紧紧地圈在怀里。
　　“白葛羽，你总是这么残忍，在我刚想放弃的时候，又将我拉回，告诉我，没有放弃的理由。”
　　“生在八代都马革裹尸的关家，我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我有的只是今天！”
　　白葛羽目光有些悲哀：“关寻，我们这样真的很残忍，对白家，对关家，还有，对未来的我们，既然注定要悲剧，何必制造美好的回忆。”
　　关寻勾起嘴角，泪水流进嘴里，笑得邪肆：“白葛羽，你知道吗？老子求而不得，日思夜想的，就是这点美好的回忆。”
　　看到这样的关寻，白葛羽心中的某把锁仿佛被打碎了，她生平第一次任性而又调皮地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在明日之前，还有今日未过。管他明日如何翻江倒海，撕心裂肺，今日，先过他个畅快淋漓！”
　　少年和少女紧紧相拥在雪中，发丝在风中纠缠在一起，白衣与青衣深深相融。
　　在寻常人可以自由叛逆的年纪，他们却可以因一点小小的任性而开心好久，好久。
　　很多年以后，白葛商那混小子在酩酊大醉后又哭又笑：“我姐做了一辈子白家的好儿孙，凭什么不允许她就任性那么一次。关寻那小子背负了一辈子别人的命运，怎么就不能放肆那么一回？”
　　也许，这就是命吧。
　　好在，关寻信命，白葛羽，也信。
　　关寻说的没错，人拥有的最实在的，只是今天。关寻和白葛羽牵着彼此的手，赏枫叶的红染上庭山，看白鹭的翅膀在扬子江上的落日下熠熠生辉，采陵子山上落满小径的桂花，听老翁划船时哼的江南小曲儿。也像孩子一样在雪地中打雪仗，在冰湖上溜冰，挤在胡同里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相视着傻笑。还有。。。太多了，却也太短了，但没关系，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疯狂和赤诚给了对的时间，对的人，再回忆时，即便手中空空如也，也能笑着说出“我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真的，真的很开心。”
　　无论关寻，白葛羽还是陆子临，他们也许都会选择这段时间，再往后的漫漫人生中走不下去时，咀嚼回忆。
　　那时，白葛羽还是白家二小姐，关寻还是关家小公子，陆子临和陆子晞要面对的，还仅仅只是自己的人生，陆安然还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朝政在那段时间里把重心放在了边疆民族上，没有三天一上奏的立储求议，没有文武联姻和王室联姻的赐婚，没有一年一届的后宫选秀。
　　关寻记得，那时候，陆子临和陆子晞时常在御花园的亭宇中对弈，白葛羽在一旁煮茶，时而也被陆家兄弟唤去点评局势，自己则在一旁观棋学习，难得地进步飞速，陆安然则是无聊地在一旁斗蛐蛐儿。午时，关寻在武场练剑，陆安然总是跃跃欲试。
　　“关寻，若我们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关寻怔了片刻，转首看向身边的女子。白葛羽微笑着望向湖心里划船戏水的九公主和明岚。
　　“关寻，”白葛羽侧过头，与关寻四目相对，“我真的很满足，真的。”她垂下眼眸，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即使以后，岁月不再了，我也不再有遗憾了。我会记得，我白葛羽这一生中，也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有过，这般任性自我的时候。关寻，谢谢你。”
　　关寻心下一惊，待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白葛羽的手腕，用力到指尖发白，他慌忙松开白葛羽的手。
　　关寻低头望着白葛羽的双眸，眼底带着一丝恳求：“所以，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白葛羽愣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关寻一把抱住白葛羽，紧张到指尖颤抖，过了一会儿后，渐渐地平静下来，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白葛羽，你想说的我都懂，但就是听不得。白葛羽，答应我，若有一天，你不得不离开我了。我们都不要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只像我们平日里分手回府时那样分别，可好？”
　　白葛羽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关寻的背，答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