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26、明岚小妹

　　还有几日便要过年了，这次陆子临外出办案，皇帝特许三十那日不必回京。关寻脑海中便禁不住一遍遍地浮现出爹娘在府邸门口，等着哥哥和自己回家的样子。家是什么？自己知道，而陆子临从未感受过一日。
　　玟城的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运送烤乳猪的队伍踩烂了胭脂盒上的柳荫桥，烤红薯的香气从小巷深处飘出，让行人的胃融化。
　　“关寻，今年，我们可能要在这玟城过年了。”陆子临转望向关寻，鼻尖被冻得通红。
　　关寻当下有些想笑，他低下头，闷闷地回了一声“是”。
　　其实，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关寻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感觉从指尖到心脏开始回温。
　　见前方有个卖烤红薯的铺子，关寻咽了口唾沫，问陆子临：“殿下，这天冷的很，要不要尝尝这烤红薯，取取暖？”话刚出口，关寻当下就有些后悔——陆子临若真心感觉冷，玟城最好的酒楼自会提供最好的热羹，怎会稀罕这两文钱一个的烤红薯？
　　陆子临望着那铺子，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好。”陆子临转身对阿文说：“去买几个过来。”
　　“是，殿下。”阿文显然有些吃惊。
　　到手后，关寻挑挑拣拣，一脸嫌弃：“这烤红薯要选黄皮红心的，那味道才香甜松软，你瞧瞧你买的这几个。”
　　阿文显然不知买这个两文钱一个的烤红薯也有这么讲究。
　　好不容易选出两个红心红薯，关寻把红薯包着油纸，垫上手帕，递给陆子临。“殿下，这个要剥皮，吃里面的。”
　　陆子临一把拿过，撇了撇脸，“本皇子知道。”
　　关寻无声地笑了笑。
　　于是，两人坐在河畔边，啃着几文钱的红薯，一个是京城最尊贵的公子，一个是京城最嚣张的公子。此时，两人脑中不是权谋，口中不是江山，他们全都沉醉在最质朴的烤红薯的香味中，偶尔因为对方的脸上沾上了红薯而偷笑。
　　阿文站在两人身后，几米之远，恍若隔世。
　　吃饱喝足后，三人出发前往明府。
　　玟城的孩子刚刚放学堂，他们跟先生打完招呼后，三五成群地逃也似地散开。
　　陆子临看着这场景，发着呆。
　　“关寻，你从小在这儿生活过。你说，是玟城的春节美，还是京城的春节美？”
　　“京城吧，陈的爹娘都在京城。”
　　“那如果。。。没有家人呢？”
　　关寻愣了一下，“玟城吧，臣还是比较喜欢玟城。”
　　“为什么？”
　　“因为，”关寻一勾嘴角，“在这里，没有殿下这样的天才，也没有臣这样的混账。”
　　陆子临笑而不语。
　　明纪早已等在自家府前，恭候陆子临的到访。
　　明府比关寻想象中要小些，府里种满了桃花树，有些树梢上已有花朵妖娆绽放。关寻记得，娘说过，桃花是最多情的花，也是最无情的。
　　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
　　所以，辜负了多少痴情女子。
　　明夫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些，从容貌看来，年轻时，也是一枚美人。阿文好像说过，这明夫人是临城知府的千金，四十年前，她不顾娘家反对，江南书院一见钟情后，硬要下嫁给当年还一无所有的明纪。
　　现如今，娘家落寞，红颜已去，膝下竟无一子半女。
　　陆子临和明纪到书房谈话去了，关寻便来到明家的后花园里转悠。
　　“大哥，我要上面的那朵花，你帮我摘好不好？”假山后面飘来一个小女孩脆生生的声音。
　　关寻从缝隙间望去，只见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指使着假山上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去摘花。少年笨拙地往顶上爬，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空，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女孩慌张地跑上前去，“大哥，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疼？”
　　那男子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嘴里还嘟哝着：“花，花，小妹要摘花。”
　　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花了，不要花了，大哥，你不要去了。”见男子动作有些迟缓，女孩手忙脚乱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一边呼唤着：“来人啊，来人啊！”
　　关寻见状，从假山后闪了出来。
　　女孩抓着男子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慌，“你是谁？胆敢擅闯明府！”
　　关寻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变得友好，“我叫关寻，此次是来拜访明城主的，你不要害怕。”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只是随意逛逛，正好碰到令兄受伤，我可以帮忙。”
　　那女孩立刻像只炸了毛的猫，“你骗人，你们接近我大哥都是有目的的！”
　　那男子立马上前护住女孩，看着关寻的眼神分外执拗。
　　关寻有些无奈，“好，我不接近你们，我去帮你们叫人。”
　　“不要，你休想我和大哥欠你人情！”
　　“那你想怎么办？”
　　“那。。那。。。”女孩有些纠结。
　　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谈论声，关寻静下一听，是陆子临和明纪。
　　“殿下，此议甚好，不如。。。”明纪转头望向这里，神色一惊，慌忙跑到兄妹两人身边，“岚儿，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哭？你大哥怎么了？”
　　女孩扑到明纪怀里，泣不成声：“爹地，对不起，是我不听话，让大哥帮我摘花，大哥才受伤的。”
　　明纪一边安抚着小女儿，一边唤来明家的大夫。
　　“禀城主，只是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明纪松了一口气。
　　女孩停止了抽噎，转头望向陆子临，“爹地，他是谁呀？”说完后，转身指向关寻，“还有他？”
　　明纪立马按下明岚的手，“休要无礼！”说完后，忙向陆子临和关寻弯腰致歉：“殿下，关公子，犬女年少无知，缺乏管教，望殿下和关公子恕罪。”
　　陆子临笑了笑，“城主哪儿的话，童言无忌，看到明小姐，倒令本皇子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明纪忙低下头：“犬女贱鄙之身，怎敢与九公主相提并论。”
　　没想到自己认定的小人竟是这个皇子身边的人，他也许是真的想帮自己吧。明岚张着嘴，望着关寻，一脸惊讶，还有些许的愧疚脸红。关寻冲她轻轻一笑，她的脸更红了，顷刻间就成了个小红柿子。
　　回到前堂后，明纪让儿女退下，向陆子临说道：“方才那受伤的正是臣向殿下提起过的展阳。”
　　“令公子。。。”
　　“正如殿下所想。这可怜的孩子，本是个聪明伶俐的，随他爹。那年发生那件事后，便受了刺激，只认臣当爹。不过也好，单纯地活着总比怀着仇恨好。”
　　陆子临低头抿了一口茶，“刚才的那位小姐，想必便是明家的小小姐吧。”
　　明纪颔首，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满足的神色。
　　“这丫头，从小古灵精怪，臣总担心，等她长大了，哪家公子敢要她。”
　　陆子临一勾嘴角，“只怕寻常人家的公子，明小姐还看不上呢。”说完后，瞥眼看向关寻，眼色意味深长。
　　关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殿下谬赞了。”明纪谦虚摇手。
　　后几日，关寻和陆子临住在明府。每天早晨，明岚都趴在关寻的窗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屋，隔着屏风，仿佛能看见后面熟睡的关寻。
　　第一日，关寻醒来后，走到窗前，便被小丫头吓了一跳。
　　他疑惑地望向小脸被冻得通红的明岚，“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丫头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等你啊。”
　　然后，关寻去洗漱，穿衣，小丫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盯着他，直盯得关寻心里发毛。
　　整理好后，一出门，明岚便跑到关寻身边，拉着关寻的手，“走，我们跟大哥一起去捉鱼。”
　　明岚的小手被冻得冰凉，下意识的，关寻用自己滚烫的大手包住了她的小手，小丫头低下脸去。
　　一连几日，只要得了空，明岚就粘着关寻，关寻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年三十那天，众人都在前堂里用晚宴，明岚硬拉着关寻，偷偷地从测堂溜到后花园。陆子临朝他们望了一眼，笑而不语。
　　来到后花园后，小丫头变戏法似的从树丛里摸出两管烟花，点燃后，一溜烟地躲到关寻身后，堵住耳朵。
　　“咻——嘭！”一簇缤纷的烟花冒上天空，绽放，五彩斑斓地映在两人脸上，明岚悄悄地拉住关寻的手。
　　年三十已过，陆子临立刻准备启程前往阳城。一大早，明家一家十几口站在大堂里，送陆子临离去。
　　小丫头站在明纪身边，双眼哭得通红。
　　关寻心里不忍，他走上前去，擦去明岚脸上的泪水，安慰她：“这江北也是我半个家，以后一定会经常来看你的。”
　　小丫头当下不依，她一把扑进关寻怀里，“我要跟你一起走，你带我走好不好？”
　　明纪严声训斥：“明岚，休要不懂事！关公子是为朝廷办事！”
　　小丫头哭声更大了。
　　陆子临从马车生下来，看向两人，若有所思，而后，朝明纪笑了笑：“城主若放心本皇子，本皇子自可捎上明小姐一同前往，等案成后，再送明小姐回府。”
　　明纪和关寻同时不可思议地望向陆子临，小丫头终于止住了哭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明纪。
　　“殿下，怎敢麻烦殿下。是犬女不懂事，殿下不要往心上去。”
　　“是城主不放心本皇子吗？”
　　“臣不敢，只是。。。”
　　“本皇子明白，城主爱女心切，舍不得分离。但此行，不仅可以领略这周边的大好风光，关公子也可照顾明小姐。明小姐这年纪，就该多结识结识同龄的朋友。”
　　关寻的眼神有些发抖。
　　明岚扑到明纪面前，摇着他的袖子，“爹，我想跟关寻哥哥在一起，求你了。”
　　明纪看向陆子临，是不容拒绝的眼神。他无奈地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爹！”小丫头一阵欢呼，便又腻在了关寻身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明府。
　　明纪望向大门，眼神有些悲哀。
　　身边的小妾不解，“老爷，关公子是堂堂镇守大将军之子，关家之后，如今又倍受皇上和四皇子器重，让咱家小姐与他多接触接触，怎么看也是件好事啊。”
　　明纪看了一眼一旁的女人，眼神复杂：“皇恩浩荡，又能承受几时？”他转头，望向府门，“不过，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他转头，望向明夫人：“岚儿现在还年幼无知，你说，以她的心性，甘愿做妾吗？”
　　明纪转身离去，喃喃自语。
　　“别说是这关寻，就算是四皇子，我也觉得，委屈了岚儿。”
　　马车内，明岚早已哭累了，枕在关寻的腿上，呼呼酣睡，口水濡湿了关寻的衣袍。
　　这小丫头！
　　关寻无奈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