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11、死亦为鬼雄

　　雪了。
　　关寻清晨时走出房门，只一会儿头发上便覆上了薄薄的一层白。
　　不知江南可曾下雪。
　　关寻想起小时，关昱让还是孩子的关寻骑在他的肩上，去摇树枝上的雪。
　　哥哥，我们有几载未见了？江南的冬天冷吗，可曾有人为你添衣。
　　关寻撑了把月前从府里带进宫的伞，迈出院子。
　　清晨的小巷安静得寂寞。从这儿可以看见两巷之隔的朝凤宫的后门，几刻后，关寻看到陆子临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裘袄走出后门，一旁的太监为他撑着伞，几米之远后，周岚撑着伞跟在他的后面。晨风很冷，陆子临的脸已被冻得苍白。几步之后，关寻已看不见陆子临的脸，只有平静的背影。
　　关寻背过身去。
　　他抬起头，看着从天上洋洋洒洒落下的白絮，不断地飘进他的眼睛，融化后，缓缓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就像两行泪。
　　关寻循着雪径来到北书阁。天渐冷了，书阁内除了守门的护卫和管理书籍的书监，已见不到人影。关寻把伞放在门下，照着习惯上了三楼。
　　因着这武侍的位置闲暇时间每日可得半日，关寻先是好奇，找着玩乐，上了这书阁，可多日下来，他渐渐地爱上了这种安静的不理旁人的感觉。史册，野志，兵法，一月下来，也读了不下七八本。
　　走到中间时，关寻看见角落里有个形状与别的都不同的书架，上面的书也都大多蒙了灰，像不常被人翻的样子。他本着好奇，向那儿走去。
　　西夏地理图志，西夏族册，西夏民间野志。。。。。。关寻正在翻阅着的右手一顿，突然间想起了湖心亭里那个安静得有些薄凉的男子。
　　西夏，昔日卓贵妃的母族？那个灭于九国之后，却惨遭全族屠戮的国家？
　　关寻抽出那本西夏元年间史册，轻轻地翻开。
　　。。。。。。西夏元年间二十四年三月，首领卓琰率部落大军三十万，与我朝一百二十万大军战于蒙拓山，以火灼战车，于裂虎峡突袭我军，损兵三千，伤我兵六万。
　　。。。。。。四月，西夏军二十万对我朝八十万精兵战于平阪坡，豹营全军覆灭，我朝损失十万精兵强将。
　　。。。。。。五月，卓琰袭击我超重将郭开，郭凯副帅不幸为国捐躯。
　　。。。。。。六月，我朝金钰，罗成，左生吉等五名重将均受到袭击。
　　。。。。。。七月，西夏八万将士受我方谋士将帅设计埋伏，全军覆没。
　　。。。。。。八月，西夏粮草断绝，卓琰与其王后澹台氏率三万残兵余将与我方决战与青坷地，战死。
　　战死。即使输尽最后一分，也要尽到作为草原首领的责任，维护作为西夏之王的尊严吗。卓琰，我关寻未有幸，亲眼目睹你究竟是怎样的铮铮男儿。
　　“哎。”关寻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书册合上，小心翼翼地塞进原处。
　　“关寻，我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卓琰这个亡国之君的。”
　　关寻回头，看见白葛羽站在另一个书架前，有些悲哀地看着他。
　　关寻愣了片刻之后，低头笑了笑，“他们想要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们？”
　　“当今皇上和这位西夏首领。”
　　“那么关寻，如果是你呢，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有选择，我不想孤独地死去，我还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所以我说，这位西夏首领也算无憾了，至少，他有澹台王后，还有三万亲如血肉的兄弟。”关寻抬头望向白葛羽，“也许，这就是每一个西夏人的选择吧，他们认为最好的选择。”
　　“哪怕是绝望的？”
　　“对，哪怕是绝望的。”
　　白葛羽笑了，她一步步地走向关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所以，我从小便觉得，做男人当做卓琰，为女人当为卓珂。”
　　关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楼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关寻转头望去，看见一个小太监急得满头冒汗，一见着关寻，两眼发光，匆匆地便向他这儿跑来，待跑近时，才发现白葛羽。
　　“见过白小姐。”
　　白葛羽点了点头。
　　那太监行完礼后，转头望向关寻，“哎呀，关公子，你可让奴才好找啊。”
　　“怎么了？”
　　“皇上方才召见你。”
　　关寻一愣：“发生什么事了？”
　　“奴才也不知，只是众位皇子和大臣们都已被召见在了恭和殿，皇上特召关公子前去。”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关公子，可得快些啊。”
　　“我知道了。”
　　待那太监下了楼后，关寻回头看向白葛羽：“你知道皇上召他们去干什么吗？”
　　白葛羽低头想了想，“大概是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江北七大冤案吧。”
　　“江北七大冤案。。。那皇上究竟为什么召我去呢？”
　　“我也不知，但总非坏事。你快走吧，别误了事。”
　　关寻到了恭和殿后，看见大殿内大大小小地站了百十名官员，皇子们站在前排。再仔细往里看去，竟有十几名位分不低的官员瑟瑟发抖地趴伏在地。
　　“臣关寻，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关爱卿平身吧，朕今日召你来，是有要事。江北冤案一事因拖延久久未能得到解决，朕见你那日回答朕的问题颇有独特见地，特召你来，让你说说你的意见。”
　　一个十几岁大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见地。何况那日，他也只答出了皮毛，并没有详细的可行的想法，这皇上，究竟想的是什么。下方的大臣们满腹猜疑，却未有一人敢开口说出。
　　“臣学识浅薄，未敢当陛下如此期望。”
　　“朕不逼迫你，你就且站在四皇子的后面吧。”
　　“是。”
　　满朝唏嘘，他们未曾想到这个关寻竟能与一品官员同列。
　　关寻走到陆子临的身后，低头，听皇帝的指令。
　　“柴晋。“
　　“臣在。”一个长相颇有贼眉鼠眼之相的二品官员出了列。
　　“朕听闻你老家在江北楚荀，想必对江北的地貌和风土人情有些了解，朕派你去调查七案中的的楚荀一案，你可愿意？“
　　“陛下！”那柴晋听闻后跪倒在地，“陛下呀，实在不是臣不愿意啊，臣上有八十老母已油尽灯枯，臣恐调查数月回来后，臣的母亲便，便。。。”说完后，柴晋竟抬袖抹起眼泪来。
　　“老母病危，祖宅倒塌，身患顽疾，如此天灾人祸竟都落在朕的爱卿们身上，是朕对各位爱卿疏忽了。”
　　“臣不敢。”众位官员们趴伏得更低了。
　　“江北冤案祸及百姓，竟没有一位大臣肯站出来，为朝，为国，为民效力吗？朝廷养你们这帮废物做什么！”
　　下面的大臣们立刻低下头，一个个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父皇，儿臣愿前往。”
　　关寻一惊，抬起头，看见陆子临往前跨了一步。
　　“四皇子有心是好的，只是你过于年少，没有经验，此事不妥。”
　　“儿臣去年随提刑官鲁大人办过蜀中大小四十余案，耳濡目染，略有小成。江北的刑部齐大人曾是儿臣恩施，有他帮助儿臣，父皇不必担心。”
　　“但你一人毕竟势单力薄，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关寻抬眼望向陆子临，朝前迈了一步：“臣愿跟随四皇子前去，尽绵薄之力。“
　　陆子临侧首望了他一眼。
　　“关寻，这就是你的见地吗？”
　　关寻跪倒在地：“回陛下，正是。”
　　皇帝又转眼看向陆子临：“四皇子，你的意见呢？”
　　“儿臣听从父皇之命。”
　　“好。四皇子听令。”
　　陆子临屈身跪下。
　　“四皇子陆子临日表英才，天资粹美，厚德载物，实属我朝之幸，特封为仁亲王，掌此次江北一案调查之事。
　　“儿臣谢父皇隆恩。”
　　“关寻。”
　　“臣在。”
　　“掌玉公子关寻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特赐封为一品公子，协助四皇子调查江北案。”
　　“臣谢陛下隆恩。“
　　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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