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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入红尘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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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牙婆这厢要走,听了这话不禁愣住,目光顺过去,正好看见老王家的丫头,八九岁的小女孩儿,唇红齿白的,眼睛眯笑像道弯弯月牙儿。她惯在这些场所混,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咯噔一声,朝门外喊道:“丫头你先回去,我等会就来。”
小丫头应了一声便离开,娟娘的眼睛眯起,过了一会才道:“她叫什么名字?”
李牙婆背心渗凉,这丫头是老王的命根子,平时当宝贝疼着呢,可想起即将到手的银子……心中一狠,道:“叫诺儿,她爹是个鳏夫。”
娟娘挑起一丝儿笑,若有若无的,“原来是年纪轻轻没了娘,真是可惜。”
李牙婆努力挤着笑,“不可惜不可惜,有幸得了妈妈青眼,日后有妈妈做她的亲娘老子,是这丫头的福气。”
娟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摇了摇手中桃花扇:“跟李牙婆说话真是痛快,我知道你有办法,去办吧,事成之后她的身价,我按三倍给你算。”
李牙婆大喜,口中连连道谢。
天子脚下各有各的乐,也各有各的苦,偌大京都里,有人散尽家财为千金一笑,有人在寒冬腊月为升斗小米挣扎。三九时节寒冷刺骨,诺儿的爹平日经营着一家糕点铺子,跟女儿相依为命,谁知这年冬天竟莫名地染了风寒,几日时间便不治身亡。李牙婆大叹苍天垂怜,这下剩了她一个年幼的小女儿家,平日两家走得又近,若她能把握好这次机会,可就赚大了。
她没有料错,老王死后,他店铺里那几个没心肝的狗东西立刻瓜分了财物,占了铺子,一根头发都没给诺儿留下。
李牙婆心下安慰自己,反正这女孩儿也没人照顾,若留在这也是被人欺负,谁能养活她?那归思楼算起来也是不错的去处。这么想着,这日便来到王家。
“诺儿啊,我可怜的丫头,老王真是个没良心的,怎地就这么走了,留下我苦命的娃一个人呐!”李牙婆跪在老王牌位前好一通哭,边抹眼泪儿边悄悄瞅着她。
俗话说要想俏,三分孝。这丫头平日看着不起眼,这日头上戴着一朵小白花,脸上挂着几行未干的泪珠儿,一身黄黄白白的衣服,模样竟是说不出的俊俏灵秀,不免暗叹娟娘果然好眼色。
李牙婆哭罢,又对着诺儿道,“你们家没个亲戚,难为你一个孩子打理这些事,还能办得这样好。李婆婆也不是不疼你,但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样子哪能容得下你这样的女儿家呆呢?李婆婆给你找了个娘,有吃喝有穿戴,家里也殷实得紧,平日用着好几个仆人,诺儿去不去?”
诺儿本以为爹爹死后她便只能孤身一人,断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人照料,听李婆婆说又是那样的人家,心中不解,带着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李牙婆被这样清澈的目光一瞧,强按下的愧疚又冒了几分出来,“李婆婆不骗你,那家你原是也去过,就是年前那家大牌匾上写着归思楼的……”
这个模样的丫头,进了归思楼的难保日后出人头地,未免这小丫头日后记恨她,李牙婆只得先跟她讲清楚,反正小孩子家家的也不像大人对那些地方知道的那么清楚,若是她同意,这事就算她自个应下,来日想反悔也不成。若她不同意,那就只有使些手段了,又是一段麻烦。
诺儿却不如她所想,她本就聪明非常,因着家中经营着铺子,早知人事,这一听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现已知道自个处境,自己落入李牙婆手中只有一个结果。原本想着好歹也是邻居,爹爹在时没少照顾小虎子,谁知人心竟凉薄到这个境地,爹爹尸骨未寒,她竟这样迫不及待要将自己发卖了去。
诺儿垂眸,轻声道:“爹爹走后就剩诺儿一人孤苦无依,难得婆婆替诺儿操这份心思,诺儿在此多谢婆婆。”
李牙婆心中顿时松口气。
“人领来了?”娟娘看见李牙婆手中牵着的诺儿,细看了她的眉眼,“是个好孩子,从今儿起你就跟着我罢,记住,要叫我娘。”
“娘。”诺儿低声唤了一句,始终低着头,显出怯懦的样子。
娟娘满意地一笑,命人领了李牙婆去领银钱,诺儿在卖身契上摁了指印,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牙婆喜滋滋离开。
娟娘看着她清清淡淡不怒不喜的样子,打了个哈欠:“既然是新来的,便呆在这楼里看几年再说,看你性子挺冷,也是,小姑娘家刚死了爹的确开心不起来,只是我得奉劝你一句,这个时候在你娘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脸子可不是好事,这一条你需记着,得改过来。唔,先从丫鬟做起罢,察言观色最锻炼人了。记得时刻露出笑模样,青楼里卖笑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若哭得不好看不让人怜惜谁愿意看你哭!”不知想到了什么,娟娘发出一阵干涸古怪的笑,听的人头皮发麻。
诺儿脖子一缩,依旧低低道:“是。”
后来曾有人问,为何在被卖入青楼时毫不反抗,反倒听之任之,寻常女子被卖到这等地方不是都大受打击甚至绝望的么?本就是无根之人,浮萍有水皆可生长,什么地方的水并不重要。她再如何出众,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棵浮萍而已,能让浮萍生根的,大约只有在人心里吧。
而无根之人,该怎样去拥有一颗心呢?
诺儿从此便留在归思楼,每日端茶送水,渐渐跟楼中其他几个丫头熟悉起来,她年岁最小,楼中人便都叫姐姐。小丫头慢慢长大,乖巧讨喜,性子也更温润绵软了些,就连刚开始时对她淡淡的娟娘现下听到她的声音也会柔和几分,有时甚至拿她当女儿疼着。不过大家心中都有数,这个女儿不是亲女儿,那模样已说明一切,诺儿终有一日也会是楼中的姑娘。
归思楼先前的几位年纪都大了,有的从了良,下场并不怎么好,有的自请离去,有的留在楼中调教新人,容颜易老,出去不易活命,不若留在此处,还能在楼中人心里保有一份尊严,即使不为外人看重,却真实却在的尊严。
诺儿十二岁起接受楼中师傅的调教,习琴棋书画等。她天生伶俐,自然比别人都学得快,楼中还有一个女孩子名倾若,素来跟她交好,两人亲如姐妹,若倾在舞艺琴技方面颇有造诣,诺儿善诗书礼仪,两人各有所长,俨然已有成为日后归思楼头牌之兆。
这日惠风和畅,晴空爽碧,若倾拉了诺儿外出,若倾母亲先前大病一场,年前在城外金云寺许愿,希望神佛庇佑母亲身体康健,此番愿望实现,正好去寺中还愿。
诺儿清淡似云似风若无,倾若姝颜似火似雪颠倒众生,两人年龄虽小却难掩倾城之色,倾若出门以面纱遮颜,为防两人太过惹眼,诺儿依旧一身男装,带着斗笠,只与倾若扮作一对青梅竹马的少年少女。现下春光正好,金云寺客似云来,香火鼎盛,后山桃花开得十分美丽,两人还愿完毕,平日甚少出门,好容易出来一趟,去林中摘些桃花自是免不了。
“诺儿,你看,此处桃花开得极盛,比起舞坊里那些画上的假桃花可美太多了!”倾若眼中溢满惊叹赞赏之色,她平日习舞都是在一间小小屋子里,可作为钟爱舞蹈之人,她再有天分再灵动,也没法做到那股自然悠闲的韵味。
她眼转一转,小声道,“这里景致这么好,我实在舍不得走,要不咱们找一处僻静的地方,你陪我练练舞罢。”
诺儿思索了一会,金云寺后山虽美人也多,倒是听说金云寺后还有一处桃林……
此地为金云寺外一处小山,亦是桃花开遍,只是稍显偏远,很多香客自是不知,她也是偶然听说。
倾若一看此地,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霎时便亮了,拉着她的手像个孩子般在桃林中跳跃奔跑,诺儿甚少看见这样活泼的倾若,因为她们生在青楼里,一举一动都要注重仪态,举手投足间,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回眸转身都需带有美态,是绝不允许这样大肆放纵的。诺儿宜静宜动,倾若要扮作淑女,却是难为她了,幸而她对舞蹈痴迷,稍作调教也不是不可,只是今日这动作若叫娘看见了,少不得要挨打。
诺儿心下好笑,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透的萧,随着她的动作吹奏起来。今日一身翠绿少年长衫,站在桃林中,正好应景。
少女在桃林间翩然起舞,桃花落英缤纷,大风吹过衣袂飞扬,倾若体态纤细迎风绵若杨柳,正是人间最美的一抹春色。箫声悠远,倾若足尖轻点,胜似自在飞花,落于桃花深处,艳丽淡粉的桃花被她倾城容颜硬生生压下,宛如桃花中衍生而出的桃花仙子,娇憨可爱不染一丝凡俗。
诺儿面含淡笑,倾若便是这样的花中精灵,心地纯善却又通晓世事,她二人向来知道自己是何身份,倾若自幼到如今,依然未沾染世间俗恶。而来日,她是否也能保持心性如初?
不觉间箫声幽微,桃花纷纷而落,两人身上沾染了粉薄晶莹的花瓣,满身清雅的香。倾若今日跳的是她自编的一支《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傻倾若啊,诺儿笑意微敛,她们这样的身份,哪有什么宜室宜家?世间男儿多薄幸,大家闺秀,千金公主亦难得有情郎,她们这样日后可以金银买到的女子,谁会娶了去做家室?这丫头日后怕是要,一生坎坷,为情所惑。
箫声不动如初。
诺儿眼眸只凝望着仿佛已于桃花融为一景的倾若,你我自小一同长大,举目无亲,你便是我最亲的亲人,而我定会倾尽全力,保你一世安乐无忧。
箫声毕,舞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