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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翻云弄沉浮(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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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女子慢悠悠转醒,戴面具的道,“越儿,你又失败了?”
秦越愧疚地低头。
“跟你说过多少次,还不放弃,就你那小身板,谁看了会被吓住?说好的威严呢?气势呢?连只猫都吓不住,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我已经长大了。”秦越小声反驳,倾若斜了他一眼,立马乖乖噤声。
“这是第十一个。”倾若托着下巴俯视地上的人,“诺儿,你到底招惹了谁,这么多人要杀你?”
江无诺无奈道,“好像最近惹到了一大批人,被杀的理由太多,该从何谈起?”想了一会,对着上官祁陌道,“你直接说吧,是哪拨人派来的?”
上官祁陌闭口不答。
“倾若,上官少爷好像是个硬汉呢。”江无诺转身道。
倾若眸子发亮,“是么,我最喜欢对付硬汉了。”
“怎么对付?”秦越虚心请教。
“铁汉的死穴,当然是柔情。”倾若拍手,屋内一阵香风缭绕,顷刻多了几人。
兰翠楼的如花,年过四十,香脂满面,一笑簌簌落雪;天香院的柳艳儿,三十年前也是红极一时,现下除了满脸麻子和褶皱之外还保持着当年风采;采菊楼的四大金枝,没被人毁容前可真是惹人怜惜;还有梦香楼的娇杏,来客居的翠儿,都是风韵犹存的妙人儿。
秦越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被发现了额头又是一记。
“不准看!”倾若凶巴巴道。
“花姑,柳姨,丽姐……”倾若一一叫过,方指着上官祁陌道,“你们看这位公子如何?他身份不凡,乃江湖红叶庄二少,又年轻习武,身姿矫健,还有几分硬骨。”
如花娇羞道:“很好……”
柳艳微微笑:“不错……”
四大金枝将人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扫视一遍,“还行……”
娇杏不住点头。
翠儿红着脸:“听你们的……”
倾若也很满意,掰开他的嘴,喂了一粒药。
上官祁陌心头一颤:“你,你们要干什么?”
“红叶庄二少来此地,是我姐妹二人招待不周,”倾若略有歉疚,“公子从红叶庄不远千里一路奔波月余,想必孤独寂寞无人可知,我姐妹也不会别的什么,故而寻些美人相陪。”
上官祁陌怒眼圆瞪:“你敢!”
倾若笑眯眯道:“你低估了我的胆量。”
秦越悄声叫:“姐姐。”
江无诺:“嗯?”
“倾若姐姐一点也不温柔可爱了,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倾若美艳中总带着一丝忧伤,总是闷闷不乐。而现在,秦越看向被一群人围住的上官祁陌,打了个寒噤。
“不,”江无诺严肃地反驳,“她从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自从她告诉倾若归思楼其实根本困不住她们之后,倾若年少时被深深埋藏的恶劣本性又重新冒头。
她喜欢看到这样的倾若。聪明,娇俏,有灵气,她本该是桃花中的精灵,天真无虑。而非落入泥潭的桃花,任人践踏。
上官祁陌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对于他这样自命身份贵重风流倜傥的少年来说,被一群青楼老女人扒了衣服用炽热的眼神看着,甚至上下其手,还不如叫他去死!
更要命的是这群人还互相谦让,探讨着谁来做第一个。
倾若一边冷眼看着,一边在旁边打哈欠。
在被人脱得只剩一条亵裤之前,上官祁陌终于面如死灰大汗淋漓投降:“别碰我——我说,我说。”
“谁?”
“我也不知道。”很有拿人开涮的嫌疑。
倾若无语,“那就说你知道的好了。”
“他做事很小心,我也不知是谁,红叶庄上下二十多条人命,现在都在他手里。”上官祁陌的话带着恨意。
“为何人家偏偏找到了你?”倾若跟在江无诺身边,虽然云里雾里的时间比较多,却也耳濡目染不少,没那么容易被骗。江湖上那么多门派,红叶庄名声在外,以机关秘密著称,论武功不算绝顶,用毒不是第一,为何要让他来杀人?
难不成是为打草惊蛇,给她们提醒?这猜测太荒谬,因而也只一闪而过。
“红叶庄出事那天,庄里只有我一人在外,跟好友去南湖归来,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上官祁陌语气沉痛,“红叶庄内自有机关,外人难进入,后来我经过多年查探,才知是出了内鬼,那边的人似乎很神秘,一直威胁我替他们办事,从不露面,有了吩咐便利用飞鸽或是黑蛇将消息传给我。我试过摆脱他们,但第二日就有人送了我娘的手指……”原本张扬的人忽然变得黯然,从心高气傲的少爷沦为别人杀人的工具,这种滋味不是一般难受。
“果然神秘。”倾若使了个眼色,众女子都退下。她眼光复杂,“你的仇家又多了一位。”
“要来,尽管来就是。”江无诺当然知道以她这些年所作所为,想要她命的人不在少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上官祁陌,“今日就到这里,看好他便是。”
归思楼近日传出的消息,此次设下文斗大会,胜者可得黄金三千两与归思楼清倌一夜,届时遍邀天下群才,请来最有资历的名师坐阵。
娟娘依旧翘着好看的兰花指,尖媚的嗓音甜腻腻:“女儿啊,为娘为你这次接客可是花了不少银子,你可别让娘失望,多赚些回来!”
江无诺少年装扮,长发在高高束起,白玉冠,锦云袍加身,风流高华不可方言,微微一揖:“女儿省得。”
娟娘看着她从小养大的姑娘,这副少年模样果然更适合她,难怪平日琼华总爱以男装出门,当下满心欢喜,“大梁建国后文武并举,那些个书生秀才越来越多,来了青楼要么写文章大骂伤风败俗,要么穷困潦倒身无分文,这次的文斗大会妈妈给了你机会,务必拔得头筹,叫那些个臭墨书生好好看看,咱们风尘女子,有的是文采!”
身边一众姑娘捂着嘴偷笑,江无诺颇为无奈。
娟娘对书生不是一般的厌恶啊,常念叨百无一用是书生。也是,没当官的时候没钱没势,就会写诗弄词,沉溺青楼的容易带走姑娘的心,两下都不讨好,私奔者大有人在。写文章骂人的也是他们,做了官来青楼一掷千金的还是他们,委实让人生气。
文斗大会从日前传开消息,如今已有七八天。江无诺曾牛刀小试,在众人面前恰到好处地县露一手然后悄然隐退,以她的聪明才智,在前面的几轮中崭露头角实在容易,然后今日这轮开始,大家都明白,经过层层筛选一直走到现在,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露从今夜白,越是故乡明。”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绝域降附天下平,八表无事悦圣情。”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思君独步华亭月,旧馆秋阴生绿苔。”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
台上的人数越来越少,最后剩了三人,个个游刃有余,不知疲倦似得,反而越被另外两人激起斗志,越想一争高下,皆是妙语连珠,引得台下众人一阵鼓掌叫好。
“鸣佩长廊静,开冰广殿凉。”
“凉德惭先哲,微猷慕昔皇。”
“皇……”那人哑口,众人心中惋惜,稍后又因台上的比试而更加激动。
这下可是真剩下两人了啊!
一个白衣清华似玉无双,相貌儒雅却又毫无酸腐之气,仪容举止无一不优雅从容。一个青衫布衣年纪尚小,却才思敏捷信手拈来,看模样竟只有十四五六,果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青出于蓝胜于蓝。
……
“皇威正赫赫,兵气何匈匈。”
“好!”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合掌声。
“匈奴几万里,春至不知来。”
“来过竹里馆,日与道相亲。”
“亲……”小人儿似有才尽之嫌,支支吾吾起来,半晌垂首道,“我输了。”
白衣人含笑不语,他耳边却响起轻微的声音,“是的,你又输了。”
秦越握紧拳头,瞪了他一眼,低头,再看时又是一套做派,“在下才力不继,甘愿认输。”眼中仍有愤然。
“今日胜出的,就是这位华覃公子!恭喜公子在连句一环拔得头筹!”一声鸣锣震耳欲聋,众人欢呼簇拥着前行,其中不乏许多混杂在人群里的大家闺秀们,一面往台上瞟一面脸红。
热闹处不远,有人立于河岸乌桥上,静听那喧嚣,轻声呢喃,“亲朋云雾拥,生死岁时传……呵呵。”末了,笑罢离去。
台上清华无双的公子施礼道谢,目光一瞥,却突然瞧见桥上人影,神情怔忪。
他忽然匆匆告别,一路奔下台,穿过极盛的杨柳,挣开阵阵浓郁香气的夏花,往某个地方去。
是他么?
她的心噗噗跳着,她本天性凉薄,也竟会对一个人产生思念之情。
想念,何为想念。
自幼离家从未想念,父亲病逝从未想念,亲人从未想念,为何独对一个意外闯入的人开始想念?
花草树木都成阻隔,看似柔嫩却也划得皮肤刺痛微痒,都不及那道身影。他离她那么远,仿佛隔了千万重山,而她要拨开层层山水间隔,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可来到桥边,不过一场空欢喜,桥上空无一人,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江无诺站在原地,心中说不出涌出的情绪是失落还是空寂。
满怀志向抱负与野心之人,从来不会儿女情长,约好的五年,怎可能轻易变卦?江无诺低头自哂,她变得有些软弱了,不是么?
不知将来那个在她心里刻上一道痕迹的人,见到这样的她,可会厌弃?
毕竟她已不是从前的自己,失了清醒与自控的女子,似乎很容易被人嫌恶呢。
她转身,往人群更寂寥的地方去。
桥下一叶小舟上,有人望着她清瘦的背影,手边一枝瘦桃,凋零的朱红,格外艳美。
他抬手又举一壶酒,满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