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歌误》渺渺楚生

10、拟将身嫁与（三）

　　男子沉默许久，突地轻笑一声，“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又道，“果然是风尘中人多无情么，方才我们饮过交杯酒，连过衣襟，也几乎行过周公之礼，你难道不知，这是夫妻才能有的礼制？”
　　倾万金之数，买一夕风流，夫妻？
　　琼华神色漠然。
　　“你以为我会不知，你口中虽自称青楼女子，却从未将自己看做青楼女子，”男子说着，将她耳际凌乱的发丝绕到耳后，“身为女子，柔软一些不好么，何必如此强撑？”
　　耳尖被划过的温热触碰，却未传达到心里。琼华冷声道，“阁下高看了，我若不是青楼女子，今夜躺在这做什么？与阁下谈情说爱么？”
　　“你若愿意，我情愿今夜只与你谈情说爱。”
　　琼华平静的面容起了一丝涟漪，“为何？”
　　男子笑道，“若今夜你真委身于我，作为想要你真心的人，日后怕是再难有机会。”
　　琼华愕然，抬眼看向对方。
　　那人朝她伸出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迟疑片刻，将手覆在他的上面，渐渐被握紧。
　　“你若果真愿意，我们会是夫妻。”男子的眼中极为认真，像是说着誓言。
　　“你真的不碰我？”琼华疑惑地看着他，暗下松了一口气。无论这人想要做什么，今夜算是逃过。
　　男子深深吸气，暗自调功运息，平息着身上躁动的火气，“不碰。”
　　琼华刚要放心，又听对方道，“但我今晚着实花了大价钱，你不能否认罢。我不碰你，但你也要答应我几件事。”
　　这人不易对付，琼华心下了然，对方一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于是点头。
　　“很好，”男子听她回答得爽快，满意地笑，“把妆卸了，给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她皱眉，指甲轻轻刮过脸上，疑惑地看他。
　　“你的妆很好，没花。”男子仿佛看穿她所想，解释道。
　　“阁下怎知这不是我原本的模样？”她心中暗嘲，她今夜遇到这人，若非对方肯放过，她的下场只有两个字解释：活该。
　　男子微微一笑，却不再多说。
　　普通的清水自然洗不掉那些，琼华脸上的妆需要用药粉来卸，待全部弄干净后，已是小半个时辰。
　　琼华与倾若自然不同。倾若艳色无双，眉目却仍存稚气，她一身红衣，便是半妖半灵勾人心魂。而琼华是极清丽的眉眼，美人面孔一日千变，可巧笑倩兮，清淡若烟雨，浓烈似妖魔，这得益于她有一双极灵巧的手，略施粉黛，线条微画，千种风情万种姿态，笔下尽数勾勒。
　　浓妆卸下，轻薄红纱，翠眉凤眼，眉却较之先前稍细，隐藏着锋利，似一把未开鞘的剑刃，眼眸看似幽深若水，却是一汪碧水深潭，人们只叹潭水澄澈碧绿，却未见那潭水下积攒了千万年的寒冰，唯唇是如火的嫣红，无须点染。
　　相由心生，平日为掩去这些锋芒，定然费了不少心思罢，也不知来日利剑出鞘，会是何等耀眼夺目。
　　齐诺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满意一笑。
　　“很好。”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夜深，红烛仍未燃尽，噼里啪啦绽出朵朵小花，榻上二人相拥而眠。
　　琼华将头埋在他怀里，男子的怀抱很温暖，还有一点淡淡的香味，好闻的紧，自己竟从没有闻过。今夜之事出乎她意料，这人一言一行，莫不昭示着，他真的很强大。
　　强大到……令人想要臣服，想缩在他的羽翼下做一只燕雀，再不管外界那些俗事纷扰，每天只这样看着他，就足够幸福。
　　莫非这就是情陷？
　　果真太难抗拒。
　　琼华闭眼，她从未在别人怀抱中睡着过，这人身边却意外地有一种令人心安踏实的感觉，没让她生出任何不适。
　　耳旁传来细微的呼吸声，男子低头，薄唇轻轻在她额角碰了碰，拥着的手臂更紧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从未有人让他一见便生出想要保护她一生的念头，这个小丫头做到了。
　　是因为这张相似的面容么？齐诺带着几分深思陷入沉睡。
　　有人穷极一生猜测也无法做到，有人转眼便是一生，这大抵，就是情字的玄妙。
　　次日晨起不久，倾若便悄悄回到房间，房间内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房间一片喜庆的艳红，地上却一片狼藉，床上一看便知正有两人酣眠。女子露出半个侧脸，被子外面的手臂满是青紫的痕迹，被身旁男子抓着不肯放松分毫。她整个人躺在对方怀里，隐约露出的一点雪白脖颈上也斑斑点点，眼角微红似是哭过的模样，嘴唇略微发肿，倾若再不知人事也知道那是……
　　居然是琼华，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照顾她把所有事情都替她扛着，无所不能的琼华！
　　倾若捂住嘴巴不敢喊出声，脑中嗡鸣，良久，大颗大颗眼泪滚落下来。
　　她不该相信琼华的……
　　她总是在她面前扮作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让她可以安心依靠，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过活，可身在归思楼，谁能真正天真无虑？她素知自己不如她聪明，事事便都依着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琼华对她的照顾，孰料昨夜她说会帮她扛过这一切，竟是用她自己来帮她保全么？
　　倾若想到此处，面如纸白，流泪无声瘫倒在地上。
　　齐诺在倾若刚进房间时便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对方那与琼华完全一样的面容，眸中幽沉。
　　面前这女子，让她甘愿替代，冒险与别人周旋......
　　“她无事。”
　　倾若愣愣盯着他怀里的人，眼泪又要涌出来。
　　他顺着那目光低头，琼华如雪玉般的肌肤上布满红痕，斑斑点点格外狰狞，似是受了虐待一般，不觉皱眉。
　　倾若又见搂着琼华的男人竟然是一名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几乎可以做她父亲，眼泪几乎差点又要掉下，好容易堪堪忍住。
　　她的琼华，这么好的琼华，无时不刻想护着她的琼华，在她心里，配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也不为过，如今却……
　　男子见到琼华微微蹙眉，有醒来的征兆，便点了她睡穴，对倾若道：“她昨夜累及了，天亮才睡，你若体谅，就请出去。”
　　他不是温和之人，更没什么耐性，既然这丫头在她心中分量如此重，便暂且勉强按捺。
　　听见累极了，天亮才睡这样的字眼，倾若隐忍的泪水几欲又要夺眶而出，然而那人太过威慑，倾若被刺得一寒，仍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在那人越来越严厉的目光下轻轻关上房门，仍带着点点泪光。
　　琼华昨夜又惊又惧，困倦已久，直睡到下午才醒，见那人竟还懒洋洋躺在身边没走，不由诧异。
　　男子的手在她脸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落在空处，不知在想什么，“你放心，我答应过你，这几日不会强迫于你。”
　　听了这话，琼华安心躺在他怀里，“说话算话便好。”
　　齐诺收回目光，轻笑，“我自然一言九鼎，所以你也要记得答应我的。”
　　琼华身子一僵，“何事？”
　　“嗯？”齐诺眼中闪过一抹流光，“昨夜的一切，要我帮你回忆起来么？”
　　“我并未将你看作青楼女子，而是一名普通人家的姑娘，我要她为我许下一个诺，无论何时何地，往后的日子里遇到何人，要在心中留下我的位置。”
　　“你可否愿意，为我许下这样的诺言？”
　　琼华低着头，忍不住唇角上扬，“阁下这是千金一诺么？”
　　“叫我子越，”齐诺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何止千金，你这一句话，抵得万金不是么？”
　　“我答应你。”经过昨夜，他岂是在她心中留下位置。
　　琼华记得自己在他身旁安眠的场景，对方不经意流露出的强势与精明，太容易让女子生出仰慕，这样一个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你愿与我作夫妻，难道不曾娶亲？”他看去已年过三十，富贵人家重保养，实际年龄或许更大。
　　齐诺淡然道，“在下家中已有二十八房妾室，子女十余人，姑娘若是不愿，在下也不强求。”还有许多没在他心里留下半点记忆的女子，她们没有留住的必要，他也不愿去记。
　　琼华噗嗤一笑，抿唇道，“子越好福气，听你说二十八房妾室，为何不选一个才貌双全称心适意的做了夫人去？她们既然能让你记住，在你心中必是占了些许分量的。子越既想坐拥齐人之福，又想得遇一位痴心专情之人，须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齐诺大笑，“弱水三千，一瓢足矣。一个人整日面对那些无聊之事，难免无趣。”
　　琼华低声道，“阁下家资雄厚，雄才大略，又有无数女子倾心。若真要那一份独一无二，想必亦不是难事，只心系你一人的大有人在。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她们身家清白，人品样貌都贵重，你为何会选中我？”她释然一笑，“这样的话虽然好听，以后可别再说了。自古婚配便是门当户对，高贵之人配低贱之人，会有多难你知道，身份越高，所不能失去的更多。以子越的身份是输不起的。我本一无所有，不怕失去什么，你却无法脱身，为何甘冒此险？”
　　“皆因旁人所给的，都不是我要的独一无二。”男子挑起她下巴，眼中透着坚定，“鱼与熊掌，我都要。”
　　“既两心相许，便要一生相守，我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世间万物可得，权势，财富，唯真心难求，我便是要这一份真心。”他微微一笑，“你是迄今为止，唯一能让我动容的人，别让我失望。”
　　好霸气的话。
　　好强势的男人。
　　琼华纵是心如止水，也不得不激起涟漪。
　　她突然明白，原来世间最美的不是诗词，而是情话。纵是他这番话根本算不得情话，甚至更不算承诺，可已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言语。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番话，她愿意相信他今日所说，都非虚言。
　　“姑娘，午饭到了。”若晴在外叩门。
　　“端进来吧。”男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