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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4 【六】 ...

  •   【六】
      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大约是时日太久的关系,已经泛黄模糊。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中的人影。

      他和杨驰的所有合照都烧了,只有这一张留存下来。
      杨驰一直是体育健将,高中自然是他们班的主力。那时他长跑路过他们班的看台,忽然转身过来比了一个必胜的手势,露出自信又张扬的笑容。
      耀眼的红色的运动服,矫健修长的四肢,少年的身影敏捷优雅如同猎豹,引起女生的一阵惊呼。
      他知道杨驰是在对他笑,他知道。他几乎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杨驰的人了。
      他按下快门,停住了这一刻的时光。

      他烧了所有的照片,火焰吞噬的不止是几页薄纸,而是他颤抖的心。可是他无法放开这一张。少年灿烂的笑容刺痛了他的双眼,那笑容提醒着他,那一瞬的悸动是多么真实。
      于是它留了下来,成为疼痛的时光里放不下唯一的眷念。

      林清岳合上钱夹,这一刻,想要见那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强烈了起来。

      得到那人的地址很容易,只需一通与老同学的电话。

      他既畏惧又期待。杨驰的家不算太远,他决定步行前往。
      但到了那里,才发现那竟是一处修车铺。他知道他这些年过的不好,却不知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路灯昏暗,他只能看见他忙碌的背影,一会修补着这辆车的轮胎,一会儿又摆正那辆车的踏板,仿佛从不停歇。

      “杨驰。”他想喊的,声音却噎在了喉中。那人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他变得更高,肩膀宽阔,脊背厚实,却失却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时光和生活的艰辛磨去了他峥嵘的棱角。

      杨驰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放下手中的扳手,他局促的搓了搓灰色背心的衣角,半晌,才轻轻说道:“你回来了。”
      十年了,他不敢想象,却无数次地梦见,月色温柔,夏夜的风凉爽轻快,那人如同现在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轮廓淹没在月色中,眼里是安静的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说——

      “嗯。”林清岳回答,“我回来了。”

      【七】
      大概有那么几秒钟,他们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有动,没有说话,仿佛处于不同的两个时空,又或者是隔着镜子,隔着玻璃,只能看得到对方,却感觉不到。

      林清岳觉得那不仅仅是几秒,那是完整的一个世纪,他也知道,阻隔在中间的是十年的分别,不同的境遇,不同的人生。
      你还是这样。
      你已不是这样。
      用来形容他们或每一对分离的恋人,多么贴切。

      杨驰有些无措,他怀疑自己不过是产生了一个幻觉,这样的幻觉在这样散发着怀旧气息的晚上是很常见的,却生生忍住掐自己一把的冲动,他逼迫自己挤出笑容。

      伯母还好么?他想这么问,又觉得太突兀。
      那么吃过饭了么?这个时间?他心里又悄悄地否定。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份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一首《十年》,我们,还可以作朋友么?
      【八】
      “杨驰,你变了不少啊。”林清岳感慨的说,打破了紧张而沉闷的气氛。
      “你也是。”杨驰回答,心底松了一口气,凝滞的空气仿佛又流动起来。他大约只是回来看看老朋友罢。杨驰这样想道,不要多心。他走上前去,给林清岳一个纯友谊的拥抱,一如当年。

      杨驰收拾好一切,同林清岳慢慢并排走着。夏天的夜晚很燥热,小城里没有虫鸣,却少不了大声的音乐五彩的霓虹,行人三两成群,大笑着走过。

      “这么说,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林清岳顿了顿。
      “修车么?”杨驰接道,“也不是,我找过各种事情做。侍应生,搬运工,在早餐店里帮过忙,也摆过小摊卖过东西。”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是在讨论某天一次愉快的出游。
      “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些,想找个固定点安稳点的伙计。”
      林清岳点点头,表示理解:“有门手艺在手总是好的。你以前就挺喜欢机械的。”
      “啊,我也这么觉得,虽然赚的没你多,小日子还是不错的。”
      “听说你还读了夜校?”
      “你连这个都知道?!”杨驰诧异道,睁圆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哎,说真的,我有些跟不上这个时代了,觉得学点什么比较好。”

      林清岳看着杨驰灿烂的笑容,只觉得自己的心猛然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当年的那件事,一切不幸都不会发生,他也会顺顺利利的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或许还能开拓自己的事业,他不应该在这里,在这个小城中摸爬滚打求生存。

      【九】
      杨驰的家并不远,转眼间他们就上了三楼。
      杨驰本来不住这儿,之前为了支付母亲的巨额费用,他卖了房子,换成一套四十平方的小公寓。
      房子太小,却要塞下客厅、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客厅摆下了一组沙发,就简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吃饭了么?”杨驰出于礼貌地问,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招待客人的,就算有,恐怕林清岳也是看不上的。

      林清岳愣了一愣:“还没。”

      “是嘛?”杨驰有些诧异,他打开那台十几年的老电视,“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去买些菜,很快回来。”
      “不用了。”林清岳站起来,果断地拒绝:“有什么就吃什么吧。你做的我都爱吃。”
      杨驰停下穿鞋的动作,看了一眼林清岳,确认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才说:“那就只好委屈你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些蔫了的青菜和上回超市打折所以囤积下来的鸡蛋。竟然连肉也没有,他想道,却记不起上回吃肉是什么时候。

      杨驰炒了盆菜,又摊了个蛋,菜太寒酸,厨艺也不高明,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叹了口气,把菜端上餐桌,盛好饭,对一边貌似专心看电视的林清岳喊道:“吃饭了。”

      “哎。”林清岳放下手中的遥控器,他已经持续转台有差不多半个小时了,电视里在播什么完全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杨驰。
      那个骄傲的杨驰,怎么会围着围裙去做饭呢?

      他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青菜,半调笑地说:“我来尝尝你做怎么样。”
      杨驰见林清岳尝了一口,顿住了身形,心里有些忐忑,他平常不怎么做饭,也不怎么注意饮食,常常是敷衍一下就一顿了,林清岳是精细人,大概是吃不惯吧;“难吃不要勉强自己吃,我们哥俩出去搓一顿吧。”

      “不是——”林清岳摇了摇头,面容遮在阴影里。

      不难吃?杨驰松了口气,却在听到林清岳的下一句话后呆住。

      “对不起。“林清岳抬起头来,他细长又娟秀的眼睛湿润着,他安静的眼神是那么专注而真诚,同他的言语一起传递着一句话。
      “对不起杨驰,是我太幼稚。”

      【十】
      破旧的电扇焦躁的旋转,日光灯苍白的灯光不时跳动。
      “你没必要道歉”杨驰笑着说,“那不是你的错。”
      谁都没有错。杨驰在心里悄悄地加了一句。谁都没有错,可是却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林清岳审视着杨驰,心中又是一阵难过,低声道:“杨驰,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杨驰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他尴尬地笑了笑,低下身去捡,努力抑制住将要崩裂的平和的表情:“林清岳,已经十年了,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

      “过去?”
      时光带走了天真的梦想,带走了青涩的青春,带走了刻骨的誓言,却带不走真正的爱情。
      林清岳靠近杨驰:“杨驰,你看看我的眼睛,它过去了么?”
      他温和的声音渐渐提高:“如果它能过去,我又回来做什么?如果它能过去,我又为什么要来看你?”

      十年了,他在美国十年,身边有过许多的男男女女,他们似乎同杨驰千差万别,却总是有那么一两点相像的地方。他的心像是有一个窟窿,永远空空荡荡,金钱,欲望,还是虚妄的快乐,都填不满它。
      那个缺口的名字,叫杨驰。

      他明白,他还爱着那个男人,这爱情不曾停止,一刻也不曾。

      “如果它能过去……”
      为什么我们还是如此的痛苦?

      【十一】
      从有记忆起,林清岳似乎就总是在杨驰身边,他不怎么说话,更喜欢安静地待着,杨驰却相反。他是众人眼中的坏小孩,带领着一群小孩闹的无法无天。

      杨驰就是光,是永远的,唯一的焦点。在单调而黑白的生活中,杨驰的笑容是他的色彩,他永远是那么张扬而不掩饰。

      林清岳成长在军人的家庭中,父亲或多或少总是以军人的标准来要求他,那便是——服从,服从,服从。
      他似乎永远是顺从的,极少违抗父母的意愿。有的时候,他会觉得他是一个被困在那条军队大院里逼仄小道上的孤魂,永远也无法逃脱。

      但是杨驰是不同的,对林清岳来说,他就是自由,只要看到杨驰在他的身边,开怀大笑,哪怕身处牢笼,他便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凝视着杨驰的双眼的时候,就好像从六楼的窗口望向那片小城的天空,他们都是如此的纯粹安静,一望无际。

      他常常觉得自己已经融化在那一片美丽的透明的蓝色中,灵魂轻轻地漂浮,就像拥有双翼的鸟儿,海阔天空,自由翱翔。

      【十二】
      “你爱我,就如同我爱着你,对不对?”林清岳看着杨驰的眼睛,语气几乎是恳求。

      杨驰鼓起勇气,与林清岳对视,他无法拒绝林清岳目光中的恳求,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对。”

      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但是他停不下来。
      他的理智像是一块磐石,而感情是涓涓的溪流,他习惯了压抑痛苦,把所有的重负自己默默承担。
      然而这块磐石也会有粉碎的一天,他需要倾诉和宣泄,需要告诉眼前的人他仍然爱着他,从未停止。

      “你说得对,我爱你。可这又如何?已经十年了,你我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孩子了。成熟一点,林清岳,别做让彼此为难的事。”

      “你在害怕什么,杨驰?已经没有什么横亘在我们之间了。”林清岳渐渐逼近杨驰。
      “杨驰,人是会变的,可总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我知道我太自私,我把你一个人留下来,逃离这个地方,让你独自受了十年流言的折磨。”
      “如果你能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弥补这一切。”他握住了杨驰的手。他的语气轻柔却真挚。白炽灯苍白的光芒下,只有他的表情是鲜明的。

      他眉头紧紧颦蹙着,细长而隽秀的双眸氤氲在水雾中,他粉色的双唇微不可见地颤动着。

      他没有说谎,杨驰想,可是他却在害怕。害怕我的拒绝。那个安静却无所畏惧的林清岳居然在害怕。
      杨驰冰封多年的心脏脉脉跳动起来,十年以来第一次,仿佛有温热的鲜血涌进心脏。

      是的。我承受了十年,那却不是苦难,而是歉疚。如果不是我,或许父母就不会离婚,或许母亲不会重病,或许你不用背井离乡,或许……
      也许我已经赎完了罪吧。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他把手从林清岳手中抽出,他圈住林清岳的后颈,吻了他。
      林清岳有些诧异,但是狂喜迅速占据了他的心脏,他狠狠回吻回去,舌与舌相交缠,夺取对方口中的每一丝空气,缠裹着十年的思念和渴望。

      十年前,某个阳光温暖的下午,樟树叶子的间隙被阳光投映在地上,形成斑斑驳驳的圆点。阳光调皮落在杨驰的翘起的发上,少年满不在乎地搔搔一头的的乱发。
      那一刻,林清岳忽然觉得,想亲吻杨驰的冲动是如此的强烈。他微踮起脚尖,靠近杨驰:“杨驰?”
      “嗯?”少年转过头来,只看见林清岳那张放大的脸:“唔……?!”
      少年先是试探地轻轻噬咬他的唇瓣,然后那条舌头就撬开他的双唇,侵入他的口腔,动作温柔而小心。

      林清岳结束了漫长而缠绵的一吻,对着仍旧沉浸在震惊在的杨驰认真说道:“杨驰,我喜欢你,和我交往吧。”

      【十三】
      这一晚,两个人手牵着手躺在床上,关了灯,拉开窗帘,让淡蓝色的月光肆意的洒落在室内。他们一起听着窗外往往来来的人声和彼此的心跳,只觉得从未如此的满足,流浪十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属。
      【十四】
      有时候在一起可以很简单,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天长地久,不需要刻骨铭心,不需要朝朝暮暮,只要这一刻,我爱你,你也爱我。

      爱情是一种很矛盾的事物,它渴望温暖,又畏惧炽热。它痛恨寂寞,却又需要孤独的存在,它只有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才会落地生根。

      如果说这十年,林清岳懂得了什么,那就是以上的这一段话,爱情永远不能操之过急,急躁的爱情带来痛苦,成熟的爱情带来平静和安宁,因为人活在现实而非梦幻中,而生活是一点一滴的积累,并非一时的激情,如果他能够再耐心一点,把这份爱默默深藏,静静等待,等它自然生长,一切或许会全然不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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