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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一】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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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年的夏天,几乎每一个电视台都在疯狂的吼叫着:“今年夏天,和你的孩子一起去看麦兜响当当吧!”
林清岳刚下飞机,Taxi里的广播就在播放着这则广告,被在后视镜里看到他皱眉的司机一下子掐断。
国外生活了十年,扑面而来的祖国的气息让他十分地不适应,没倒过来的时差,更是让他昏昏欲睡。他抚了抚眼镜,转过头去,透过那暗色的玻璃,看路边飞驰向后的高楼大厦。
我回来了。
他对着虚空轻轻说道,回到了离开十年的祖国,拖着一个疲惫的身躯和一个疲惫的心灵,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流浪。
他出生的地方,那个地方,叫Z市。和麦兜那个故事所发生的地方很相似。小小的,海边的城市,人来人往,拥挤不堪。
回Z市的路有两条,通过刚刚建成的大桥开车回去,一个小时;坐大巴乘轮渡,三个钟头。
即使优劣对比如此强烈,他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轮渡。甚至来不及回到在S市的家里休息一晚,他就已经拿着船票登上了回乡的路。
暮色降临在海面上,地平线处留下很淡的红色,船缓缓驶过无数耸出海面的小山。
船舱里太闷,嘈杂的放着电视,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旅客的嬉闹声。林清岳推开门,站在船舷边。
如果这是在白天,他就可以看见在船底泛起如同啤酒瓶泡沫一般的海浪,但是现在,他的眼前就只有模糊的轮廓,所有的一切淹没在无边的夜色里。
当年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想过会回来。
那种愤恨而决绝的心情,如此地强烈,直到今天还依然感觉地到。他厌恶这个地方,诅咒这个地方,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牢笼以至于舍弃了一切。
然而十年如一日的梦魇终于降伏了他。
那个梦里,充斥着海水的腥咸,夏日的炽烈和冬雨的缠绵,那个梦里,有一双眼睛在安静而忧伤地注视着他,蛰伏在黑暗里,不发一语。
他知道那是谁。即使每日不停的忙碌,即使沉醉在浮华世界里,即使……十年的漫长已足以改变太多。
十年之前,当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男孩,他曾经牵起另一个男孩的手,许愿着奇迹的发生。即使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喘息,他的心里也充满着对光明的憧憬。
林清岳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
他们从娘胎里出来,就在一起了。
一起玩耍,一起恶作剧,一起打架,一起念书,在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读着同一个班级。他们曾经像兄弟一样的相处,却最终变成了情人。
时光太过漫长,却在记忆里安静地流淌。
那个男孩在冰凉透骨的雨中抓着他的手,口里却说着我们分手吧。
无论当年多么坚定地许愿要永远在一起,最终却从情人变成陌路。也许当年固执地说着永远的年轻的他们,才是最害怕永远的人。
记忆太繁杂,如同长满了芜草的坟岗,被掩埋在灵魂的深处。他再不愿意想起,那个人的笑容,那个人的味道,那个人手心的温度。
十年之后,他再也不相信世界上的奇迹,却抵不住心底的渴望,想回到那个地方再去看看。
海风悄悄扬起他比夜色更沉郁的黑色发梢。眼镜遮住他精致依旧的眉眼,只留下冷冷的月光。
船停靠在码头,他走下船,踏上十年未曾踏上的故土。
即使不愿意承认,在问到熟悉的海腥味的那一刻起,他的血液就在叫嚣和沸腾。
【二】
十年,对于一个城市来说同样漫长,这里,那个曾经立着老牌坊的地方,已经改成了酒店,旧码头的地方,立起了高层的楼房,荒芜的海滩成为了公园。
他和那个人,曾经并排骑着单车,掠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景物。少年轻快的笑声,随着城市里的风,飘散在白色的衬衫后。
这个城市,已经完完全全的变了模样,变得让他陌生不已。立起了高楼大厦,削平了低矮屋檐,变得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虽然喧嚣,虽然拥挤,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记忆中的小城,骨子里是安静的,你可以轻易的找到一个地方,不被打扰地度过一个安静的下午,然而现在喧嚣……却让他无所遁形。
不,至少还有一个地方。他想,扯开衬衫的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提起并不算轻的行李箱,快步走开。
林清岳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母亲是本地人,父亲却来自B城,用他父亲的话来说,是发配到了边疆。林清岳长得同母亲更像,很有些江南才子的温雅清俊的味道,从小便是惹人喜爱的。
他还记得记忆开始的地方,那是一个部队大院。许多幢灰色的楼房聚集在一起,剩余的空间被茂盛的大树和窄小的道路填满,一切都逼仄地圈在一个院子里,在他尚还年幼的时候,他曾经骑着小小的单车环绕着院子,一遍遍的骑着,孩童的世界里仿佛从来没有厌倦,便是在这样的循环中,他遇见了杨驰。
就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杨驰或许是长得太高了些,站在那条不算宽的路中央实在是太碍眼。于是他停下脚踏车,拿一双眼溜溜黑幽幽的大眼睛觑他,高声地问:“你是谁?”
【三】
如果说有命运,林清岳愿意把这一刻称为命运,从这一刻起,直到现在,整整二十三年,他的生命被烙上了两个字——杨驰。这两个字始终像是一条线,他是那只被牵引的风筝,无论走出多远多远。
那个孩子说:“我叫杨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好像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荣誉称号。
哦,杨驰。他模模糊糊地想,这名字倒蛮好听。
那年他进了幼儿园,却发现杨驰早就在里面了。
“小不点,你四岁才读幼儿园啊?”杨驰耀武扬威地说道。明明同样都是小孩子,他却觉得自己同林清岳相比,简直就是个大人了。
杨驰长得高壮,从来都是一呼百应的孩子王,他呢,他是孩子王身后的跟屁虫。但林清岳却乐意这样,他乐意跟在他的身后,做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影子。
时光在幼儿园里如同一只耐心挪动的蜗牛,拖着长长地痕迹,恋恋不舍地回头。那些树荫下的嬉闹,午睡后的慵懒,那些没有恶意的小捉弄,表示善意的小玩笑……那单纯的,不曾有烦扰的童年。
六年的小学后,是初中。
林清岳是军人子弟,,他自然可以选择最好的公立学校就读。退一步讲,即使没有这些优惠政策,他也可以凭借他优秀的成绩考取其中的任何一所。
但是,杨驰要读的是私立中学,没有任何的犹豫,林清岳放弃了学校的推荐名额,瞒着父母,偷偷地参加了那所私立中学的入学考试。
林清岳的母亲本来是小学老师,嫁给林清岳的父亲后,做了几年的家庭妇女,耐不住寂寞,便出去开店,父亲又做到连长。林家不敢说大富大贵,起码也是家境殷实。父母见林清岳执意要读那私立中学,考虑到私立中学离家较近,名声也不错,尽管学费高昂,最后也还是允许了。
这一切,他都没有告诉杨驰,直到报道注册的那一天,他拒绝父母的陪同,独自一人来到学校。他站在那个欧式风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心里是止不住地高兴,手里紧紧捏着那张蓝色的录取通知书,像是捏着一个天大的惊喜。
远远地,他一眼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出了杨驰,他挥一挥手,快步走到他的身边,“真巧!”他抹去额上的汗水,装作诧异地说:“杨驰,你也念这所中学啊?”
【四】
z城的城区并不大。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用不了两个小时,你就能从城西走到城东。
你会从覆盖着蓊蓊郁郁的植被的小山开始,走过那些新建的住宅小区,或许还会经过一个不大的公园,然后,你会踩着青石板的小道,穿过有着低矮屋檐的老城,往东,继续往东,车站,学校,和繁华的街道,然后,你就来到了海边。这儿一年四季吹着海风。每到春天,晴朗的日子,许多人就会来这里放风筝。
林清岳从来都是看风筝的那一个,放风筝的总是杨驰,他似乎对这项运动乐此不疲,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一直一直上升,上升到极高极高的天穹上去,乃至于都看不清楚了,他才会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把线交给林清岳,然后去买两瓶汽水,分给林清岳一瓶。
他们会喝着汽水,吹着海风,远远地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和来来去去的船。
那时候,海浪是多么温柔的拍打着沙岸,涛声起起伏伏,重复着亘古不变的旋律。
林清岳转过头去看身边少年线条益发硬朗的英俊的侧脸,看他被海风吹起的白色的校服衬衫。杨驰明明感觉得到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回过头来。
如果这一刻,他默默念道,如果这一刻是永远,那该有多好。
林清岳回头去望已经远去的消失不见的码头。这个季节,天空中没有风筝。深蓝的夜幕,被城市的霓虹染成淡淡的红色,酝酿着下一场的倾盆大雨。
【五】
这是林家的第二套房子,比那套分配的要大一些,父亲复员后,没有选择转到地方上,而是下海从了商,如今这房子已经在林清岳名下了。
房子好些年没住人,一打开便是一股浓浓的陈旧的味道,好在还请人看护着,不至于到落满灰尘的地步。林清岳放下行李,走到阳台边,打开窗户,放入新鲜的空气,呆了一会,味道才散去了些。
他打开灯,房子还维持着当初离开时的样子,连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过。他伸出手去触摸书房的木桌。
手上沾了灰尘,林清岳却毫不在意。
他坐在这里,母亲把一张大学的简介放在他的面前。
“清岳,妈给你报了名,听妈的话,去大使馆面试,把签证办了。”母亲的语气几乎是恳求,他抬起头,只见母亲强忍着眼泪,双目已通红。
父亲在客厅焦躁地踱步,浓重的烟味从大开的房门飘入。
“妈……”他沙哑着出声,对着母亲希冀又绝望的目光,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他去美国读书后,父母便离了婚。他其实知道,父母之间有嫌隙,原本可以弥合的分歧因为他终于撕裂开来。
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论也改变不了的,譬如母亲的执拗,父亲的倨傲,互相妥协,却也互相伤害。忍了便是一辈子,不忍便是一场痛。
回忆太沉重,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点了一支烟,又掐灭了——虽然常常揣着一包烟,他却很少抽,这么多年,他还是不喜欢那生涩的气味。
他起身,摸了摸上衣口袋确认皮夹的存在,准备到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将就一晚上,一切待到明天再说。
“小岳?”他走到小区门口,听到有人叫他。
借着并不明亮的路灯,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看上去五十出头,留着大波浪的卷发,脸上画着淡妆,不算太过苍老,却比十年前差了太多。
“赵姨。”他喊道,认出她是母亲从前的牌友。
“好些年没见你,如今都成了海归啦!人也长得这样帅气了。”她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却漏出止不住的艳羡。
“是啊。”林清岳淡淡道,露出熟人寒暄时应有的得体的笑容。
十年了。这个女人从前也是这样,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同性恋!天喏,这样变态!”
小城的生活总是平平淡淡,竟出了这样一件离经叛道的事情,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不爱呢?不搀上一脚,倒觉得落在潮流之后似的。
“啊,你是回来看小杨的吧?”女人笃定地说道,眼中又多了一些得意,仿佛胜券在握的将军似的:“他这些年过的可不好了。那年他爸同野女人跑了,他妈给气病了,你们又出了那样的事——”她顿了一顿,似乎是想留下让林清岳回想的时间:“一直躺到去年,终于去了。“
“这真是解脱了!她也轻松了,小杨也轻松了,多好!”她加重声音,浑然不觉的话题已经偏离:“小杨还年轻哪。”
“哦,是这样。”林清岳讷讷地回道。
女人见他的反应这样淡,有些不甘心似的,可也找不出新的话题来,只好说道:“阿姨要回去做饭了,你难得回家,多在这里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