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离别的姿态》呜咽的游民

1、总有按键会工作

　　对于机场来说，今天是个跟往常一样无比繁忙的日子，甚至，因为一些意外的插曲，变得比平时更加繁忙。刚刚抵达的国际航班上，一位旅客突然出现了突发性的身体不适。救护中心的医疗人员刚刚从特别通道把病人推出来，趁着混乱无比的间隙，同机抵达的一名遣送回来的嫌疑人就在下机后打伤了押送人员而逃跑。前来接受嫌疑犯的警方立即同机场保安处展开追捕，在过境休息区里一路搅得人仰马翻撞伤了不少无辜的旅客，东西散落一地。最后，在嫌疑人还未有挟持人质之前，就被前来抓捕的警察以一个非常干净利落的动作扑倒压制住。
　　徐佑辙升至总局不久，工作上却是相当抢眼。他的拼命精神有时在同事眼里有种没道理的疯狂感。更不思议的是，他对晋升似乎毫无兴趣，仿佛危险而辛苦的第一线才是他活着的乐趣。所以受伤，对他就是家常便饭。
　　这一次，他用力撞击时扭到了手腕。机场里有普通的医务室，这时已经因为突发事故变得乱糟糟。徐佑辙在门口张望了下，本不想麻烦，回头却看见老许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自己，无奈之际只能硬着发麻的头皮走进去。
　　走进去的时候，医生好像在生气。
　　海媛被撞倒的时候后脑敲到了桌面还是墙壁她自己也糊涂了。那时她正低着头在翻自己包里的证件，下一秒就被猛力地推开失去平衡。她依稀记得自己的包包没拉好拉链，后来就是眼前一黑觉得特别疼，有人问她有没有事时也是反应了好久。好心人扶她到了医务室。医生坚决要她留下来观察一小时。她晃了下脖子确认它还能正常工作，就跳下了床要求离开。
　　这让医生十分生气。没有什么比在自己专业上不受尊重更让人不满的了。尤其是之后走进来的年轻人轻飘飘地举起手说我这里扭了一下您给贴张药膏。其实谁都看得出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肿没有伤及骨头是万幸，但是那个不在乎的心态更惹人生气，为此医生给进来的年轻人消肿的时候力气格外大，让没有心理建设的徐佑辙忍不住因为痛叫了起来。
　　隔壁椅子上坐着个漂亮时髦的女人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徐佑辙立刻觉得无比难堪。他情绪激动时耳根子会发红，这几年经常强迫自己羞涩时也要强作镇定气势上不输人，所以敷着冰块也没有削弱他回瞪的气势。那女人忍不住扑哧一笑，徐佑辙这次脸都在发烫。他赶忙把目光从女人的脸上移开，这才注意到她膝盖上放着一本册子和手机。这个女人开口说话的声音也非常软糯好听，尾音上扬其实只是询问她什么时候能离开。但是医生现在的心情超级差，冷冷地回答她穿这么细的高跟鞋崴脚，没有一两天是别想下地。她还是找人来接她比较实际。徐佑辙看了看她的脚，那双香槟色的高跟凉鞋上缀着的珠片闪闪发光，确实夺目。
　　徐佑辙的胸前挂着自己的左手走出医务室时觉得自己特别傻，老许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扔下他直接就回了警局。他叹了口气，又在肇事最严重的区域那里转了一会儿。这是他自己的一个习惯，每次有了案件，他总爱一个人在其他人结束工作后回到原地在转悠几次。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不可能再发现什么，但内心总是暗存一丝侥幸。有时，他还真能找到点东西，尽管大多数都和他手上的案件毫无关联。这一次，他在柜面下方发现了一本护照。
　　弯腰捡起来，翻开，然后交给机场的服务处。
　　海媛匆匆忙忙从机场工作人员那里问到母亲被送去的医院时，救护车早就开走了。她只能先去托运处把行李找出来然后搭出租车去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给母亲打了止痛针，所以看到海媛满头大汗地赶到时，简心没有特别责备她，而是很冷淡地说：“还好，死不了。”姜美美在一边看不下去了抱怨道：“妈，你这样很过分诶。海媛自己也受伤了——”海媛拍拍美美的肩膀，把聒噪的她拉出门外：“我没事，你不要吵，妈妈身体不好，你要听话。”“我——”姜美美还想张嘴说什么，医生走过来问哪位是病人家属，海媛自告奋勇地跟着去办理住院手续。事实上，简心在国外的病历单和治疗情况，包括这次回国联系的医生都是她在张罗，由她出面比较合适。
　　公寓在回来之前已经请中介租好。不过按现在的情况，简心可能要住院一阵子，公寓离医院较远反而是个麻烦，看来还要今早联系转院的事情。想着之后还有一堆事情要办的海媛，自然而然就把姜美美给落在了门口。
　　这依旧是个忙碌的晚上，海媛陪在医院里，徐佑辙则在案桌前写他永远写不完的报告。眼皮子止不住的上下打架，他抽出右手最后一个抽屉才发觉简易的即溶咖啡已经喝光。抽屉里只躺着一本《民法通则》。曾经，这是他的梦想。
　　记忆的开关键似乎被什么东西迅速地按下，那些刻意去忘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拂去了自己身上的尘埃，引导着他鬼使神差地把那本书拿出来，翻到最后那页被翻了无数次的页面。摩挲上面每一个字:直挂云帆济沧海。丙子年夏。
　　这样的夜晚，多少有些让人伤神。
　　徐佑辙拿起旁边另一张便签：上面是他之前默写下来的地址和护照号码。
　　“海媛？海媛，海媛！”他居然和她在今天有了一面之缘，在他走进医务室时她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而他，竟然已认不出她了。直到看到护照上的照片，他才恍然。
　　多少年后，我们又重逢了。
　　时间无法定格的一切，又朝着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