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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乡遇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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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在希尔顿酒店的床上。她的适应性一向好,从来不认床,上次给某抗艾滋病组织作口译去广西,她在简陋的招待所的硬板床上一样睡得香,老板羡慕的不得了,直说年轻就是好。
其实不是因为年轻,只是她嗜睡,不是为了美容,只是嗜睡。因为一睡着便可以什么都不想,而她从来不做梦,或者是做了梦不记得。
洗漱收拾好,才七点。她便扒在窗台上看嘉陵江,这是作口译的好处之一,基本待遇和老板一样,所以她有了临江的房间。文艺有一次羡慕地问她免费住遍了全国各大酒店的好房间有什么感想,她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文艺回身在便签本上狂书,然后叭一张纸贴在她额头上,她抓下来一看:暴殄天物。
就像她现在看到江,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平而宽,很平,很宽。要是让文艺知道,回头准骂她。
文艺,文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依赖她更多。
其实有时她也会有特别的感觉。比如等地铁,看到轨道,她会忍不住想,跳下去会怎样?比如看到江,她也会忍不住想,跳下去会怎样?当然她不会真的跳下去,只是觉得弗洛伊德说的“死亡本能”很真理,人有生的本能,自然也有死的本能。
叶青青甩甩头,下楼去吃早餐,虽然住的是豪华单人间,可是没早餐。叶青青想起电视里住大房子却没佣人的没落人家,摇头苦笑。
吃过早饭她便去鸿业厅等候,为她推门的服务生笑容很阳光。
她坐在会议室靠窗的椅子上,对着速记本背单词,阳光洒在背上,很舒服。
这次的内容是关于企业收购,外方购买中方的十几个工厂。完全陌生的领域,其实每次做会的内容基本都是陌生的领域,所以总带着几分忐忑不安。
会议的人陆陆续续地来,高大的外方老板David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有些人能够一眼便让你记住他,比如David,他的眼睛是纯粹的天蓝色,蓝眼睛的外国人当然很多,可是如此纯粹的蓝色,她只在布拉德•皮特和休•劳瑞这两个演员的脸上看到过,而看真人和看演员的震撼是大不一样的。昨天见面时,David用中文吃力而认真地说:“叶小姐很……”便卡住了。看他的表情谁都知道要出口的是赞美之词,旁边的助理殷勤地提醒:“漂亮!”David响亮清晰地回答:“不是!”助理讪讪地闭嘴,他们则拼命忍住笑,咬字清晰地两个四声,平时是听不到的。还好他很快想起,大声地说:“是有气质,叶小姐很有气质!”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稚气,叶青青连忙微笑着说谢谢,这一关才算过去。
会议室很大,桌子也很大,空间绰绰有余,双方面对面坐着,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翻译起来并不难。可是明显已经过了会议开始时间,还不见切入主题,叶青青心里疑惑,可还是知道这不是她该操心的问题。正想着,中方一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给她解释,叶青青便翻译给David听,此次整合要上边部里的批准,上边本来派来的出席会议的人临时有事,接替的人今早的飞机,现在还没到。
David了然地点头,好像对这种等待已经习以为常。叶青青也是心中了然,涉及上千万美元的整合,上边不批这边也不敢接。
半个小时之后,姗姗来迟的“特派员”终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叶青青看到进来的人,只觉得无话可说,也不惊讶,谁让这种巧合,都三次了呢……
口译其实是很费脑力的活,要求精神高度集中,漏听了什么便再也没法回头,这个时候如果紧张还出来添乱,那便是真正的心力交瘁,好的结果是勉强应付,坏的结果便是直接砸场。做会最难的是第一场,不管准备如何,心里总是没底,不管给自己打多少气,上场前一刻想得都是“硬着头皮上,豁出去了”!可是以后就不同了,信心可以从准备中获得,准备得越充分,心里越安定。
David在讲话,叶青青手中的笔随着他的声音飞快地滑动,在本子上留下一串外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图形和字母,有些甚至看起来像方程式。运营、营销、财务、人力资源、环保、安全、健康、纳税,他的提纲详细而有条理,叶青青也一条条翻译过来,中方的代表频频点头,不时提出问题,他们的翻译也如实翻译,交流还算顺畅。
叶青青没有心思注意听他翻译得怎样,紧紧握着手中的黑色水笔,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清醒的刺痛。
其实这次会议应付起来本不难,交传比同传要轻松得多,事前准备也很充分,而且中方自带翻译,叶青青只负责外方,压力不大。应该说这几小时赚的几千块不能算难,只除了一点。
她全身每个细胞都分分秒秒时时刻刻感觉着另一个人的存在,这个时候想集中精神工作,就要先和自己打一仗;David讲话时还好,他一停下来,她就会不自觉地分神。
因为乔慕就坐在她旁边。
那个本应该坐在上首位置的人,偏偏坐到下首来,而坐在外方这边最右手的她,首当其冲。
两个半小时后,整合计划所有要点传达完毕,双方虽然你来我往,气氛还算和谐,现在只等着乔慕表态,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发言,叶青青眼角的余光曾看到他在本子上写过什么。
“叶小姐就坐在我旁边,麻烦她给我做一下翻译吧!”
乔慕的声音不冷淡却也不热情,全场的人齐齐望向他们,中方的翻译冲她笑了笑,明显地舒了一口气,显然无法事前准备的翻译,他不介意让给她。叶青青点了点头,在速记本上翻开新的一页。
乔慕开始讲话,目标直指环保,他的分析逻辑清晰,论证严密,叶青青不由得暗自佩服,她听起来严密合理的计划,原来竟然有这么大的漏洞;更惭愧的是自己刚刚竟然还在佩服外方的管理经营方法,幸亏自己只是翻译,如果真上了商场做了人家的对手,一定是被骗了还高兴地替别人数钱。果然,外方回答乔慕的问题不像刚才那样如鱼得水,思考的时间也开始加长,最后成了David和乔慕的单独辩论,开始叶青青还能应付,没想到后来乔慕竟然对国外最新的环保设备名称如数家珍,David开始冒冷汗,叶青青也边听边冒冷汗。
口译的一大拦路虎就是专有名词,专有专有,独一无二,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没法意译,没法解释,没法绕着走,叶青青硬着头皮在本子上做了个记号,难道真要大胆意译?然后当众出丑?
头皮发麻间,一个黑色的牛皮记事本被推过来,叶青青抬眼一看,喜出望外,所有设备的中英文名称清晰的标在上面。没时间多想,叶青青顺利翻译完;David已经神色严肃,乔慕接着进入设备分析,出厂时间、性能规格、甚至连性价比都做得一清二楚。叶青青同情地看了David一眼,看来这次的计划书是非改不可了,任务没完成,这次来中国的投入大大大于产出。
等到修改提纲敲定,已经是下午两点,乔慕起身和David握手道别,留下他们继续讨论细节。
叶青青看着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转动着手里的笔,心里感叹,您老人家,比国家主席还忙?!
悠扬动听的门铃声在房间久久回荡,叶青青好半天才从周公的手中挣脱出来,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又花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拿起手机看了看,下午六点。
会议三点左右结束,因为方案修改问题,David急着回国向董事会汇报,他也没想到这次行程如此匆匆,兑换的人民币也没花几张,剩下的便全作翻译费用给了她。叶青青捏着厚厚的信封,心里讶然,工资拿在手里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以前的口译费用总是打在她的工行卡里,她接到通知才去提款机上查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并没有给她多大的感觉。
叶青青在餐厅点了几块高热量的蛋糕带回房间,胡乱吃完便倒床就睡,一直睡到现在。以前她每次做完口译只是说累,文艺还不理解:“几个小时几千块拿到手,高兴还来不及,你还敢叫苦?!”叶青青只问她:“从现在开始,我说一句,你重复一句,只是汉语,都还不用翻译,你要不要试试能坚持多久?”文艺才开始理解她。
辛苦是很辛苦,可是精疲力尽之后,总是睡得很香,所以她喜欢。钱倒在其次。
铃声顽固地响着,叶青青才想起跑去开门,她记得叫了客房服务,给她送城市地图,虽然这几年去了不少地方,可是还没来过重庆,现在时间终于是自己的,正好可以悠闲地吃饭逛街!
叶青青心情大好地打开门,笑容在看到来人后慢慢收敛。
“怎么,不欢迎?”乔慕闲闲地问,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质T恤,白色的休闲裤,神清气爽。
叶青青拉了拉皱皱的衬衫:“不喜欢这样欢迎!”
“谢谢你帮我拿笔记,或者谢谢你帮我做翻译,”乔慕靠在门边,“你说哪个借口更好些?”
“直接说明来意更好些!”叶青青失笑。
乔慕立刻接道:“想请你吃晚餐!”
他的样子竟然像得逞的小孩子,叶青青心一软,便道:“好啊,半个小时后你再来敲门!”
洗完澡换好衣服,叶青青边擦头发边看了看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心思突然一动,突然起身去开门,一手还拿着毛巾。果然,乔慕靠在门边的墙上,听到声音,回头向她顽皮地一笑。叶青青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呆呆地看着他出神。
乔慕也回视着她。她不过穿了最简单的T恤、七分裤和夹脚凉鞋,却说不出的清新动人,微湿的卷发,更衬得白皙的一张小脸明亮干净,晶莹红润,原来“出水芙蓉”便是如此。
叶青青回过神,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进来坐吧,我擦擦头发就好!”
饭店的房间都差不多,乔慕直接向窗边走去,不经意间看到桌子上的牛皮纸信封,并未封口,厚厚的一沓红色钞票侧面,平行四边形。乔慕笑了笑,转眼望着远处的江面。
叶青青从浴室里走出来,拿起包包,仰起脸看他:“可以走了!”
乔慕指了指桌子:“把这个带着,我陪你去银行。”
“哦。”叶青青跑过去迅速地把信封塞进包里,像做错事的小孩子消灭证据。
二人默契地直奔酒店大门,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华灯初上,乔慕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只是在旁边静默的走着。叶青青看着街道两旁的各色霓虹招牌,如此光华绚丽,总让她不知所措。她开口问他:“你不是有事先走?”她还记得他起身离席是双方惊讶的样子。
“我回去睡觉!”乔慕理所当然地说。
“看不出来。”叶青青感慨地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什么?”
“明明看起来工作认真负责的人,竟然也这样任性啊!”叶青青笑他明知故问。
“如果不算飞机上那几个小时,我连续三十六小时没睡觉了!”乔慕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她,“何况晚上还要约你出来!”
叶青青连忙作了个揖:“您的谢意我愧不敢当!”
夜风轻轻拂动她额前的刘海,像个顽皮的孩子,路灯的光是昏暗的黄,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她的人,云淡风轻,上一刻他好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下一刻又不再确定。她敢偷偷看他,却不敢面对他回视的眼睛。
“到了!”他突然说。
“呃?”
“自动存款机!”乔慕指了指旁边。
“哦。”叶青青像获得特赦,快步走过去,用力推了推玻璃门,可是门竟然纹丝不动。乔慕在旁边提醒她:“刷卡!”
叶青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忘了!”存好钱,把卡放进钱包,回头便看见站在外面望着街道的乔慕。夜色昏暗,只有他挺拔的身影如剪影般清晰,她隔着这个小小的玻璃盒子,从远处看着他。他好像感受到她的目光,慢慢回过头来,叶青青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推开门站定。
“想不想知道咱们俩谁跑得快?”她挑衅地看着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按住包包,飞奔着跑开。人行道上还有行人,她边跑边躲,一会儿向左一会向右,路途并不顺畅,可是她跑得畅快,两边的霓虹飞快闪过,眼角余光看到路上的一辆辆闪过的汽车,她只是一直向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样昏暗的夜色里,一直向前。
左手被突然大力抓住,叶青青被拉得停下来。
“总算抓住你了!”乔慕气息有些喘,眼里却是笑意闪耀,“你闪人的功夫我自愧不如!”
叶青青手不出话,右手拍着胸口用力喘着气,开心地看着他笑。乔慕看着她,慢慢地说:“终于看到你笑!”叶青青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他好像浑然不觉,只是问:“想去哪里吃?”
叶青青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又低头打量打量自己,用手一指:“去那里!”
乔慕望过去,夜色里三个字分外闪亮:曼哈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