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只认白云俦》飘泊船

2、孤单不计年

　　又是早起的一天。
　　今天是正式会议的第一天，来接的金龙准时准点，路上需要半个多小时，大家上了车都闭目养神。那边的路规矩多，从他们西三环南下左转再小左转，直接到饭店的停车场，这是最近的路；可是那条街不能掉头，所以他们只能绕了再绕，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这些早起的鸟儿可以多睡一会儿。
　　前两天叶青青都很闲，两个下午刘斯都让她回去休息，所以看到接机回来立刻多了两个黑眼圈的高木木她们，她当时将就决定选择低调、低调再低调，结果每天早上何许情都追着问她，“你怎么连续几天早起都和没事儿人一样？”高木木在旁边一脸敬佩，“青青真的很敬业！”
　　所以今天她特意和文艺躲到后面几排坐。
　　依旧是到了饭店她们进休息室等联络官，刘斯七点四十准时出现领她上了十六号金龙。
　　叶青青一上车就问，“领导，你可是要陪着团长坐考斯特的！”联络员陪团员坐金龙的，等级，就是区别对待。
　　“团长自己走了，我就沦落到金龙来了！”刘斯把椅子调整到舒适的位置坐好。
　　“他真自己打的过去的？太酷了！”昨天预备会议前那个参赞就很酷，完全一副不要打扰我的样子，坐在那里只是看报纸，他们只好站在旁边一边低声聊天一边不时地拿眼睛瞄着他，开完会又说第二天不来饭店等车，自己坐public transportation直接去，他们只当一种可能性听，没想到堂堂参赞，给了团长待遇，会自己打车。
　　“他就是太自助了，我怕一会儿找不到他！”
　　“没关系，英国人，找不到也不用急。昨天她们接捷克的机，在贵宾室等了半天那两个老外也没出现，把接机的司长急的，贵宾通道都检查好几回了，最后眼看就去飞机上找人了，结果人家从机场大厅给他们打电话问他们怎么不来接，才知道他们自己走普通通道、过安检直接到大厅，本来都打算直接打车去饭店了，怕他们错过白等才打了电话确认了一下；所以我们的结论是，欧洲人，全是独立自助滴，不用你们带小孩一样看着！”
　　“那也不行，怎样也必须知道人在哪里。”
　　“好啦好啦！我们到了那里马上就找他！”叶青青靠过去压低声音，“我要问你一个重要问题。”
　　“讲！”刘斯双手抱胸，酷酷地说。
　　“我听她们说机场贵宾室一个小时这个数？”叶青青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对！”刘斯点了点头。
　　“腐败！不！是勒索！”叶青青愤愤不平，用得着这么贵吗？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刘斯斜眼看她，“人家再贵，也就是你烫两次头的价钱！”
　　叶青青瞪了他一眼，“堂堂联络官，对我的头发耿耿于怀！”
　　刘斯还待反驳，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看了一眼就叫糟糕，叶青青连忙凑过去看，屏幕上一条短信：“I am at the Great Hall.”
　　“他这么快就到了？让他在河北厅等着！”叶青青建议。
　　“我们怎么还没发车？”刘斯语气有点急。
　　“估计哪个部长夫人又忙于梳妆了！”叶青青向外瞄了一眼，考斯特都还没动，“不过我们是晚定了，我们到那里，还不知道绕多久。”
　　刘斯像看怪物一样看了她一眼，“一会儿你看着！”

　　对叶青青来说，那种震撼是空前的。
　　刚开始她只觉得车子开得很顺很平稳，用句英文就是smoothly，心里是有点奇怪的，这不像首都的交通。然后随意向窗外扫了一眼，还是熟悉的景物，回过头就要说刘斯你诓我玩呢，突然想起有什么不对，猛地转头再向窗外看。
　　宽广的大街上很清静，是真的清静，没有车，更不用说行人。来这个城市这么多年，叶青青最先忘记的，就是清静，视线里没有，耳边也没有，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可是那一刻，埋在记忆里的感觉轰然而出，震得叶青青大脑空白了几秒钟。待仔细凝神，不由自主地扒着玻璃车窗向外看，果然街上只有他们车队，隔100米左右就有一个戴着白手套、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马路中间，腰间的皮质枪套尤其亮眼。以他们身影被抛在后面的速度，叶青青猜外面的人看着，一定是车队呼啸而过的样子。
　　叶青青突然就想起十一年前的火车站，熙来攘往的小站，简单而质朴。她背着书包仰头看他，他的眼睛大而明亮，是那种灵动的明亮，只看一眼就会知道这个人很聪明的那种明亮。她喜欢直视他的眼睛，清澈坦荡得让她可以望进他的心里去，她一直知道她是可以望进他的心里去的，只有她可以。
　　“其实我不用去那个高中也能考上很好的大学！”
　　他的笑容很温柔，那种让她觉得自己刚刚说了孩子话的温柔。
　　他慢慢地说，“傻丫头，我喜欢看你飞！”
　　然后从此山长水阔，一切都不能再回头。
　　“没想到我也享受了一回警察叔叔开道的感觉！”叶青青终于笑着回头说。
　　刘斯深思地看着她的笑容，“小狮子，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叶青青也不在意，继续向小狗一样扒着车窗向外看，这是新奇的体验，她要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全记得，然后一点一点慢慢讲给他听，让他知道，她飞了多高。

　　可惜路途并不长，车子又开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左转直接开到北门台阶前停下来。
　　刘斯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对叶青青说，“我进去河北厅找，你在外面找！”
　　叶青青答应了一声便跑到最上面的台阶向下张望，果然没有。她的逻辑直觉都告诉她那个参赞不会浪费时间在北门外吹冷风。她不放心地又看了一遍，那个站在考斯特旁边穿着深蓝西装的身影蓦地跳进视野，叶青青甩甩头，回身向一号门走去，过了安检进了大厅，正巧碰到刘斯从河北厅跑出来。
　　“河北厅里没有！”他看到她就扬声说，一脸着急。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走过来说不要喧哗，刘斯忙到了歉，便往楼梯上跑；叶青青追过去安慰他，“他一定在这里面，不会丢的！”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迟到我就挨批评啊！刚才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一急就没听明白他说在哪里！”刘斯腿长脚快，扔下叶青青就跑进主会场去了。
　　叶青青站在迎宾厅，脑子里想的竟然是，如果是乔慕，应该不会这样急。

　　团长果然没丢。叶青青走进会场，一眼就看到他坐在座位上悠闲地看报纸，那是外国人看报纸的常见姿势，左手放在桌上拿着报纸的一边，右手拿着报纸的另一边抬至头顶，然后侧着头看。叶青青一直不明白，明明把报纸铺在桌子上看更省力气，为什么他们喜欢这样拿着？
　　刘斯迎面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尴尬，低声说了一句，“刚才是不是给人看笑话了？”叶青青本想毫不客气地实话实说，可是看到他好像真上了心，便说，“没有，除了我没人注意！”没想到他还是吹眉毛瞪眼睛，转身就找其他联络官去了。
　　叶青青觉得莫名其妙，难得她做好事，对方竟然不识好人心。她也不在意，开始一个人围着会场转。
　　一般来讲，会议开始联络官和联络员才可以正式开始忙里偷闲，不过这并不适用于他们。
　　宴会厅中央是一张中空的圆桌，半径大约二十多米，可以同时容纳四十多个国家的部长就座；里面是一个小圆花坛，姹紫嫣红，芳香扑鼻，靠近桌子的花坛外围每个几米就有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这样桌子后面的人只要稍一抬头就能看清谁发言，一会儿就不用担心距离太远搞不清发言的国家。桌子早已铺上墨绿色桌布，外围第一层是部长的座位，一张皮制转椅；第二层是团员的座位，两张套着和桌布同色系椅套的高背椅；第三层也是团员的座位，和第二层的椅子相同，只是数量由两张变成三张；再后面就是广大的铺着红毯的空地；四周窗子都拉着十几米长的厚窗帘，简单的深黄色，自然垂地，叶青青却觉得连窗帘都透着恢宏的气势，原来简单的高和长久又这样的效果。北边靠窗是媒体区和同传间，十二间排列在一起的米黄色小箱子，叶青青同传也做过不少，但还是好奇地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才转了一圈回来坐好，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一看，是一个和她一样穿着丑陋衣服的联络员。来人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就带她去印尼的座位，边走边解释，她奉命陪部长夫人去逛街，所以组委会让她把剩下的团员交给她。正所谓人尽其用，叶青青本来也不相信这两天她会真的这么闲。
　　“这是印尼的位置，你在这里等着就行了！我先走了！”印尼的联络员领她到了放着Indonesia牌子的位置，就形色匆匆地离开，连发问的机会都没给她。
　　叶青青看着空空的六张椅子发呆，是的，夫人不能等，她可以等，她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就扔给她六张空椅子？如果这时那些团员找联络员怎么办？他们不会有她的号码，怠慢了人家可是国际问题！叶青青越想越心慌，这才知道原来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是如此令人坐立不安！刚才在车里刘斯竟然还能和她有说有笑？令人丧气的是今天不让带包，英国又没什么事，她连联络官接待手册都没带，所有的联系号码都在那个本子上。各种思绪像电子一样在脑子里乱转间，叶青青突然想起乔慕那句“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联系”，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电话。
　　“你好，乔慕！”
　　乔慕的声音清朗镇静，叶青青突然觉得脑子也跟着静下来，“你好，我是英国的联络员，现在代接印尼的团，没见到联络官和团员，请问我现在该做什么？”
　　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然后一句“做所有一个联络员应该做的事！”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叶青青一口气憋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来，随即觉得她对他那点好感像被当头淋上冰水，一下子压进地底，冰块下面却奇迹般地还有火苗咝咝作响，冰与火摩擦的热气沿着冰块缝隙串出，渐渐汇集成怒气烧上头。叶青青重新拿起电话找到已拨电话，瞪了乔慕那两个字半晌才按下去，接通后恰到好处地打断那声冷冰冰的‘你好’，“乔慕，我，英国的叶青青。请问你刚才挂我电话什么意思？有一种最基本的礼貌叫‘听人把话讲完’你可能没学到，不过作为组委会的成员，你应该还记得你的责任，如果你有健忘症，我也不介意提醒你一下，前天在北京饭店休息室有个人很有责任感地说过‘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联系’，请问那个人是你吧？”
　　电话那头一片沉静，叶青青差点以为他又挂了她电话，那边才传来声音，“对不起，刚才我认错人。”
　　“什么原因我不想知道，我要印尼的联络官手册，请尽快给我！”
　　“好，十分钟后，你在二层回廊茶歇区等我！
　　叶青青啪地挂了电话，在第三排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才痛快地舒了口气。她心情大好地环顾了一下会场，还不见印尼人的踪影，她本来就对东南亚人的面孔一片模糊，见到也不一定分别得出来，也就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机。九分钟后准时起身去茶歇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乔慕从那边的临时办公区隔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就走过来递给他。
　　叶青青没有接，只说，“I pardon thee before thou ask it. 不过，乔大人，我建议你下次找好语气和借口再道歉，PS，你如果能在冷漠之中加点亲切，下次就不回认错人了！”叶青青从他手中抽出文件，头也不会地回到会场！
　　那几个印尼人很乖，会议前五分钟都回到座位，叶青青也见到了联络官，一切顺利！会议开始，她就带上耳机听同传，六个频道，不是一般地酷哎！
　　一上午都无事，可是快中午的时候前面的团员回过头，面带笑容地说，“会议结束后我们要祈祷！”叶青青愣了一会儿才分析出他的英语是什么意思，看了一下手机，十二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会议结束，果然够狠。
　　叶青青让他们稍等，起身一个电话拨给乔慕，心里有点幸灾乐祸，“十分钟内准备一个祈祷室，我的团员饭前要祈祷！”联络员，只负责联络。

　　下午两点，刘斯坐在金色大厅靠近壁画的桌子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叶青青吃饭。
　　叶青青忙着解决国民危机，也没空理他，几块牛排下肚之后才有力气问他，“你在看什么？”
　　刘斯重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在想先贤的名言，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原来竟然是真理！”
　　叶青青放下叉子，语气温和，笑容满面，“真觉得我饿得没力气……”想了想又拿起叉子，“看在你给我送饭的份上，我当没听到！”
　　刘斯忽然正色对她说，“听说你把乔慕教训了？”
　　叶青青嘴里塞满了布丁，含糊不清地抗议，“谁造的谣？”
　　“先说茶歇区的正面交锋，”看见叶青青抬头瞪眼，刘斯立刻堵住她的话头，“别忙着否认，那里的工作人员加上志愿者可十来号人呢，知道什么叫证人吧！”
　　“后说？”叶青青终于能清晰地说话。
　　“先说的还没弄明白的，哪来的后说？领导问你，你们俩怎么杠上的？”
　　“没什么原因！你虽然是领导，也不能绕腾我打小报告！”
　　“是啊，不打小报告，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所以后来你就更厉害了，只一个上午可就折腾了他三回，谁不知道会议里最怕突发状况，人家都说会一开上我们就最清闲，我却看到某人忙得团团转！”
　　叶青青无奈，这个世界很小，她早就知道，所以她必须很有耐心地解释，“领导，印尼改变主意饭后祈祷真的和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吃完，可是在外面一直等着呢，自己饭都没吃上，刚刚把他们送回会场才得空。您老人家英明，我就是和他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胃开玩笑对不对？！”当时的情况只是稍稍有点复杂，乔慕找好祈祷室后，印尼人又改变了主意；问题是房间使用都是有时间安排的，他把那个房间保留一个小时应该是费一番工夫的；不过这和她没关系。
　　“我闻到谎言的味道！”刘斯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原来领导的鼻子是火星产的！”叶青青嗤之以鼻，“还有一对爱听八卦的耳朵！”
　　“有你这么和领导说话的吗？” 刘斯故作生气地训斥她，“领导问你话，要严肃认真，如实汇报，不能虚报，不能谎报；说真话，全部的真话，除了真话别无他话！”
　　“是是是，还有我可以不必说话，但是我所说的每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所以我保持沉默！” 叶青青又往嘴里塞了块布丁，显然她挑食很严重，觉得这里做的菜除了布丁之外没什么好吃的，对着青菜又挑了挑拣了拣，这个刘斯，竟然没给她拿饮料。
　　“小狮子，你为什么生气我猜得到，乔慕的脸是冷了点，可是这回你真冤枉他了！”
　　“愿闻其详！”叶青青拿着叉子继续在盘子里翻翻捡捡，自助餐自助餐，不是自己拿的，果然乏善可陈。
　　刘斯失神地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是那样蓬蓬卷卷，栗色衬得她皮肤白皙晶莹得好像一指就会点破，她瘦且白，他记得第一天见面时她说不是她腐败，而是黑色直发衬得她脸苍白消瘦得像女鬼。他第一次见到女孩子面对他能如此自然坦荡的，自然坦荡得，自然坦荡得就像他不是男人，她也不是女人。这种想法很奇怪，可是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在这个年纪，在这个甚至敏感得有些尴尬的年纪，她竟然让他觉得她不知道男女有别！就连文艺那样大剌剌的女人见到他都会有丝羞涩、会注意一下举止，只有她，一贯的泰然。她不像高木木那样时刻注意淑女形象，却也不像文艺那样脾气火爆；她讲话总是温柔平和，温柔平和得让他觉得自己低俗，何况她还有一双婴儿般清澈的眼睛，清澈得让他觉得自己丑陋；他一切的好条件，她不见得看在眼内。
　　看见她疑惑地抬头，他才慢慢地说，“组委会分工很明确，乔慕坐镇北京饭店，只负责来宾注册和车辆调配……”
　　叶青青愣了一下，想一想好像是的，当时在饭店他好像是在确认接机人员名单，她当时看到他名字就什么都听不到了；还有上次带他们来会场之后他就不见了，她和刘斯聊得热火朝天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最重要的是平时一般也看不到他……
　　“还有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意外……”
　　“那当然，想到了就不叫意外！”叶青青失笑。
　　刘斯看着她，神色难得的严肃，“自从他的电话号码公布以后，骚扰电话不断；简单的，比如打电话找他解决不是他负责的事……”
　　叶青青瞪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当时乔慕以为你又是一个搭讪……”
　　“他以为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爆胎？！” 叶青青生气地打断他，果然。
　　刘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放声大笑，真正笑得捶胸顿足。
　　叶青青惊讶地看着他，这句话有这么好笑吗？这是她们的口头禅，他不会连这个都没听过吧？
　　刘斯突然止住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身后。叶青青回头一看，大厅中央站着的，赫然是乔慕，手上端着餐盘的乔慕。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乔慕神色自然地走到他们的桌子旁边，在叶青青的右手边坐下，向前推了推装着橙汁的高脚杯，对刘斯说，“看一下你的手机，这个时候还敢开成无声？”
　　大人说话，小孩不能插嘴，叶青青拿起杯子乖乖地和饮料，她这么渴，高脚杯却装这么少。
　　刘斯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却依旧坐着不动，乔慕扬眉看他，他才低声对叶青青说，“厅长找我，我先回去一下！”叶青青点头，刚想问你怎么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看了一眼旁边的乔慕，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叶青青不说话，听着刘斯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低头咬着杯沿，不时喝上一小口，一是因为橙汁本来不多，二是她还没想好说什么。也许她应该直接道歉？这么空旷的大厅，还是只有两个人，她竟然觉得有些闷。
　　“喝了我带来的水是不是表示原谅我？”乔慕的声音清清朗朗，在大厅里悠悠回荡。
　　叶青青有片刻怔忡，他，是在开玩笑？他离她很近，近得她可以看见他嘴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温和的乔慕她还不知道怎样面对，“早上我们有些误会……”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好，我叫乔慕，落叶乔木的乔，羡慕的慕！”他突然说。
　　“叶青青，草叶青青。”叶青青愣了一下才回答。
　　“所以我不是乔大人，也不是夏洛克。”
　　“呃？”叶青青又愣了一下，今天的她好像只会发愣。
　　“I pardon thee before thou ask it!”乔慕重复。
　　“你竟然知道？”叶青青眼睛一亮。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里公爵对夏洛克说的话，你稍稍改动了一点儿。”看她怔怔的样子，他又补充一句，“我大学读的戏剧，毕业论文写的《威尼斯商人》。”
　　“你也是学英语的？”叶青青突然觉得气压不见了，冰水不见了，自己筑起的墙也不见了。
　　“不是，我在英国读的戏剧。”
　　怪不得英音那么标准！叶青青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她是科班出身，自然知道英语发音是最难的，因为那最靠天赋。英语可以说得流利，却难说得漂亮。英音又最难模仿，东施效颦的比比皆是，一个年级能抓出五个英音说得纯正漂亮的就已经不得了了。她在一次展会中亲耳听过纯正的英音，每个音节清晰得像雨点一颗一颗落在心里，说不出的熨贴舒服；可惜那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我下午回饭店，你有事可以找她。”乔慕拿出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一串号码，撕下来递给她。
　　叶青青只觉眼前有光一闪，微微的眩晕袭上来，定了定神才抓住那张纸。
　　“麻烦你了！上午的事我很抱歉，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是无端给你增加了工作量，很对不起！”
　　乔慕扬了扬眉，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叶青青下意识地拿着叉子在盘子里左叉又叉，那个画面却像定了格一样在脑中挥之不去：灯光打在他右手无名指的白金戒指上，炫目刺眼。
　　她忽然觉得大厅空落落的吓人，才知道原来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