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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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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来人面容清俊,发色生来就比常人浅,像是宣纸上晕染的水墨氤氲着浓转淡,显得肤色更加苍白毫无生气,连神情都是万年不变的冰冷,没有一丝波动,让人禁不住怀疑此人究竟是不是正常人。而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阴冷气息仿佛佐证了这一点,比起人他更像是地府的鬼差。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而此时,一身墨紫色官袍的他面无表情直勾勾的看着前方的虚无,紧紧抿着唇,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褶纹。安平想起十年前那张稚气未脱意气风发的面孔与现在冷漠无情的样子,心下一阵恻然,加快步伐来到他面前的说道:“陛下在御书房,烦请鹤都统将佩剑取下交于奴婢。”
鹤见七把佩剑取下交给安平,也不顾自己外衫衣襟大开着仪容不整殿前失仪,径直走向御书房。夜色暗沉,他外衫衣诀轻轻扬起。安平看着他伶仃的身影,恍惚间以为是无足的鬼魂。
御书房烛火通明,宽大的书桌前黄袍男子撑着下巴漫不经心的翻看奏折,听到开门声也只是懒懒的斜了一眼。鹤见七用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一路看着地面走到桌子前单膝下跪,口中不咸不淡的说道:“臣鹤见七参见圣上。”
男子看了他一眼,既不答应也不让他起来,复又看手里的奏折。上面关于钦州战事的意见不一,主战的和议和的针锋相对互不松口。男子大概觉得头痛,伸出细长的手指狠狠的按住太阳穴。
鹤见七安安稳稳的跪在地上,地板冷硬硌得他膝盖痛。皇上心里不高兴拿他出气他是知道的,可是钦州战事吃紧,军粮无多军心涣散,拖多无益。敌人一连赢了两场战事,风头正盛,孰优孰劣自是不消说。现下只能避其锋芒另找突破口,但是皇上对他们的做法很不满意,以为那是懦夫所为,失了他天子面子。
烛芯发出轻微的爆响,火苗一瞬间暗淡。室内光线褪去,男子的侧脸藏在黑暗中看不见,只有深邃的脸部线条刀刻一般凌厉分明。他合上手里的奏折,靠着冷硬的椅子看着跪在下方的人,眼底静静的亮着幽光。
鹤见七知道他在看自己,这种时候应该保持沉默等对方先说,从容不迫应对才是正确的做法。先开口者输。
“鹤见七。”对方等待了片刻,只好先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就算死一万次朕也不会原谅你。”
“皇上说笑了,臣惶恐。”鹤见七不紧不慢的说道。
戚烨笙额角的青筋跳动,他对于鹤见七这种明显目中无人的态度恨了不止一万次,更重要的是对方很明显不怕死。而他与生俱来经过不断进化的威严霸气对鹤见七一点都没用,他似乎生来就不知何为畏惧。
“朕想听听你的辩解。”深吸口气,戚烨笙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在折子里已写的十分明白,他这只是想让自己服软。鹤见七木然的回答道:“是。臣以为,敌军士气高昂…”
“够了!”戚烨笙恼怒的一掌拍在桌岸上,黑亮的眼里燃烧的火焰只恨不得卷席过去把下面那人给烧成灰烬,看他还敢不敢这般目中无人,连他这个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鹤见七听话的噤声,抬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着他。戚烨笙愤怒的瞪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稍稍有些平静。
“安平!给朕滚进来!”他冷冷的瞪着鹤见七,也不管安平进来了没,恨恨说道:“传朕旨意,鹤见七——”说到这,他顿住了,看着底下依然安稳的那人,想该怎么罚他自己才能出口恶气。“鹤见七革去都统职位,降为中都督。原中都督——原中都督是谁?”
安平忙小跑进来在御下站定,一边不动声色整理自己有些松的腰带,一边小心翼翼的回答:“回皇上,是杨帆之子杨宇归。”
戚烨笙“唔”了一声,说道:“就让他升都统一职。”言罢冷冷的看着鹤见七,张口忍不住牙痒说道:“给大——给朕滚下去!”
鹤见七抬头看了戚烨笙一眼,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微芒,顿了顿,低声说道:“臣告退。”言罢起身离去,身姿挺拔步伐利落看不出一丝颤抖,尽管他其实小腿酸麻疼痛不止。
戚烨笙侧着身子,余光从眼角看着鹤见七离去的背影,挺直的鼻梁在烛光中落下阴影,遮住了紧抿的唇角。
一出门就感受到了带有寒意的微风,时下正值三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密密麻麻针刺似的寒冷周身无孔不入。紧了紧衣领,鹤见七只想马上回府,却在此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鹤都统么?怎么,这么晚还来述职。”月凉如水,连声音都透着凉意,偏句末的音轻扬,带出一丝冷冷的傲慢。
鹤见七停下脚步,与那人站了十步开外,面无表情的看着黑暗中树下的那人,说道:“嗯。青正侍别来无恙。天冷风大,我先走了。”
“鹤都统好急啊。”那人一边漫声说道,一边从暗处走向鹤见七,“还是说,鹤都统不想见我。”末音上扬,清清冷冷的嗓音透出一丝阴冷。
“青正侍说笑了。”鹤见七停下脚步,死气沉沉的看着他,两人站了十步开外,“寒意蚀骨,不敢久留。”
青韶微笑的看着他:“那我与都统一道回去可好?”
鹤见七木然地回看他,对方的脸在月下呈现出青玉般的颜色,冰冷诡艳有如精怪。翘起的红唇形成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芒。笑意在表面虚幻的一触即碎,活不到眼眸。
“不好。”面无表情的吐出两个字,鹤见七转身离开。
青韶看着鹤见七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凝固在脸上成冰冷的阴鸷。
鹤见七回到府邸时已是三更,奴仆忙打来热水伺候他梳洗,总管又吩咐厨子速速做了宵夜送来。
沐浴过后鹤见七坐在塌上,长发还有湿热的潮气。火烛被侍女挑的明亮,便是蝇头小字也能看的清晰,然而捧在手里的纸张字迹张扬大方,他却看的有些心烦。
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郎君,你吃点东西罢,放在炉子上还温热着呢。”隔着房门,管家林立温声说道。
“唔。”鹤见七应了一声,把纸放到一边起身披了一件外衫。
林立推门将夜宵放置案上,眼角余光无意间看到了放在一旁的信件,顿时无言轻笑起来。然而待他看清上面的话,笑容不由僵住。抬头,自家郎君正坐在桌旁安安静静的吃宵夜,似乎没注意他的举动。
“郎君…”犹豫片刻,林立忍不住开口,“您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那些事交由户部的人去操心也就是了,何必还——”
鹤见七抬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虽然看过这种表情无数次,但是林立一时间还是被吓住了。明明没有表情,却比青面獠牙的狰狞表情更可怖,让人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有时郎君看起来…真的不像个活人。林立愁眉苦脸的低下头,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有些心惊胆战。可是随即他又连忙自我安慰,或许只是因为前几年那场意外,性子变了,怎么可能不是活人,照顾了这么多年,谁还比他更清楚?他就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郎君。林立笃定的下了结论,自觉心又安定不少,于是又连忙下跪,为方才之事认错。
“是奴婢逾矩了。”
鹤见七把冰凉的目光收回来,继续吃夜宵,林立很是会意的乖巧起身退下,再不多说一个字。
鹤见七吃东西的时候一般都是面无表情,戚烨笙曾说过看他吃饭如同嚼蜡,让旁人也没了胃口。此时鹤见七嚼蜡般吃完酒酿丸子,起身走去拿起散落的信件,移到明亮的火烛上烧了。
火舌贪餍的舔舐着纸张,金红的火焰安静的燃烧又渐渐在他指间熄灭。灰烬落下,他像是感觉不到灼热和疼痛,又或者根本没有,只是不甚在意的摩擦几下漆黑的指尖。
翌日早朝的时候,户部尚书忧心忡忡的向皇上陈述了国库不充盈无法满足您老人家兴木动土修建宫殿的事实,然后皇上整个人就不好了。
“鹤见七!”不好的时候他需要找些途径发泄一下,“前些日子靖州出了点事,挺严重的,你去瞧瞧。”
“是。”鹤见七一如往常瘫着张脸跪坐着领旨,旁人却没有他那么平静,一个两个交头接耳起来。
“我听说靖州那事很玄乎啊,前两个去的都下落不明了。”
“听说是死了。”
“我说你那么直白的呢?”
“有人说是精怪干的。”
“哎呦刘大人你还信这啊?”
嗡嗡嗡的一直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戚烨笙被这声音搞得心烦,不耐烦的大声喝道:“都给朕安静!规矩都忘光了?!”
本该御史说的话被皇帝给抢了,他们迈出的步子只好不情愿的收回去。
天子发怒,众臣惶恐,呼呼啦啦俯身请罪,“陛下息怒,臣等失仪,望陛下恕罪。”
“回去都给朕抄法则十遍,起罢。”
“谢陛下。”这次起来的倒整齐统一。
“陛下,臣有一事尚且不明,还望陛下明示。”一起身,就有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寻着声音看去,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戚烨笙看了那人一眼,心里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微一扬颔说道:“诺。”
那人行礼,道:“鹤都督骁勇善战,实为不可多得的良将,然臣不知鹤都督于查案一事也颇有经验。如今钦州战事吃紧,正是危急关头,臣请陛下,使都督助鸿将军早日击退敌军,守我朝安宁。臣不才,愿自荐前往靖州查案,臣定当竭尽所能,将此事查的水落石出。”淡淡然的说完这番话,青韶平静施礼。
众人却又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同时不少人心里暗暗佩服:这青正侍好不怕死,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臣子,一个个揣测圣意都成了精,今日之事又怎看不明白。
如今钦州正处一个尴尬位置,鸿将军率五千将领抵御外敌,谁知居然被三千敌军杀的节节败退。鹤见七身为都统,将军得力右臂,提出弃城,曰避其锋芒,后期突破。然而此举传到皇上耳中却变了味道,只言其无力御敌,还要抱头鼠窜,于是一道诏旨将他召回了宫。又降了职,不仅不得上战场杀敌,反而要去那劳什子靖州查案。武将查案这不是胡闹么!但其实众人心里都明白,这大抵是鹤都督办事不利,皇上心里不痛快,不想这鹤都督再上战场,同时又想了这么个方法给予惩罚。而为何不是其他方法,只能说帝王心,常人难猜。
其实弃城根本算不得什么错,兵法里也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敌我悬殊之时总不能死战,这死的不值得,士兵也寒心。只是不巧这次情况有些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