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余十七

4、第三章

　　二月春寒，天色阴暗，虽值正午，天上却密密地遮了好几重云，光照将下来，只是淡淡的，没有半分暖意。须臾，空中似有似无地飘下两三片雪，落到地上微微一闪，便没了踪影。晋阳山脚下平遥县外的官道上，一反平日的冷清，不时地有马车经过，又或是快马疾行，马上的人都是披风兜帽，一道风似的，空中还留着马蹄声，久久不散。县城外边挨着一家茶水铺子，门紧紧闭着，只留一盏风灯在外边，随着风轻晃着。窗格边透着光，给这寒天带来些暖意。

　　路上远远显出两个身影，一高一矮，并肩朝县城走了过来。待到近处，仔细一看，却原来是两个青年，矮的那个一身茶色，不到二十，眉眼清俊，脸上还透着点稚气，歪着头向身旁的人道：“你说老大怎么就这么能蹦跶，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等被我找到，我一定要拖他十坛酒！”

　　他身旁那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黛蓝色的色的衣衫，看着有二十四五，相貌俊朗，嘴角抿着，不说话时透着几分凌厉，侧过脸看着身边的同伴，脸色柔和了几分，说出的话却带着无奈：“又不是第一次了，这边这几天也就只有一处有酒喝，还是赶快过了县，早点找到为好。”

　　这两人虽口中说着话，脚程却是不慢，片刻便到了城边，急匆匆地往里赶。

　　许是知道最近有大事，平遥县的县令也是早早吩咐了下来，进城的盘查虽严，却不是十分繁琐。

　　说道这件大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涉及到武林中人，所以来往的人多了些。现今江湖虽说门派林立，英雄众多，但说话算得了事的不过那么几个，晋中一带颇有影响的正是风波庄。话说风波庄历经几代血拼，终于在近二十年前闯出了名声。庄主温知恒虽然名字秀气了些，手段却是不容小觑，自从他接收了家业，风波庄更是一日千里，就连中原那几个大门派也有所忌惮。这次正逢温庄主五十大寿，来的虽说不多，但在这江湖上也是有点斤两的。

　　风波庄位于晋州城南，背临晋阳山，南边离平遥县不远，是两地之间的必经之处。

　　今夜虽白雪纷纷，天色阴冷，风波庄里里外外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庄门前的灯笼沿着大道至夜色深处，庄内更是处处烛火闪耀。宾客行至门前纷纷下马递贴，顷刻便有小厮领着进门，穿过回廊到得前厅，奉上一盏热茶。此间言笑晏晏，相识的各自寒暄，不相识的私下打听着，结交着，真真是天南海北皆是客，萍水相逢无路人。

　　管家张立算了算时辰，此时客人基本到全，该开宴了。张立转身吩咐下去，正打算进屋，迎面走来一个蓝色锦衣的青年。此人二十出头，英姿勃发，玉面朱唇，好看的眉头却是微微皱着，正是温知恒的小儿子，风波庄的少庄主温朗。张立见他往门口走，问道：“少庄主，您这是要去接人？”

　　温朗朝他点点头，神色稍缓：“是。张管家，可有看到有马车从北边过来？”

　　张立想了想，摇了摇头：“北边来的本就不多，都是纵马而来。少庄主，不知何人需您亲自迎接？”

　　温朗正待答话，转眼间便看见北边的道上一辆马车踏雪而来。黑色的马体形流畅，马蹄轻踩着细雪，身上挂满盈盈的水珠，身后朱红的车厢，厚实的布帘，帘前挂着的小巧风灯，在摇晃不定的灯影中明明灭灭，好似一幅画。

　　马车徐徐到得门前，缓缓停下，张立惊讶地发现这车竟没有车夫，不禁轻呼了一声。

　　而他身旁的温朗早已笑着迎了上去：“天这么暗，雪又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门帘未开，只听里边传出一道清润的笑声：“答应你的话，怎可食言？”

　　张立在一旁伸着头，想看看是谁有这样的能耐，竟劳烦少庄主亲自前来。

　　灯亮帘开，一道青色身影一跃而出，温朗一愣，耳边传来青嫩的声音：“这路也太远了，好冷！早知道会下雪，我就不跟你来了！”

　　抬头一看，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猫儿似的眸子在灯下亮晶晶的。

　　这时车内又传出一道声音，仍是温温的，不急不躁：“让你一个人待在山里，你会答应？”只见一只纤细的手拂开门帘，白色的身影缓缓而出，眨眼间那人却下得车来，到了跟前。

　　此时他站在重重灯火中，里里外外的人都看得分明。那人长身玉立，一袭白衣，身形清瘦，手中拿着个檀木盒子，看着年轻却又一头白发，拿着根乌木簪绾着，在灯下柔柔的散着光，一张脸刺青遍布，令这位翩翩佳公子多了三分诡异。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就这么立在雪中，和和气气的，却是让人不敢再靠近一步。

　　飘飘兮若乘风归去，皎皎兮似羽化登仙。这是赵赫第一次见到安尘时的感叹，这时看来，真是再合适不过。

　　“安先生。”张立躬身。

　　来人正是安尘，他与温朗素来交情不错，这温庄主大寿自是要来的。他将盒子递给张立，对身前的温朗道：“区区薄礼，略表心意。路上遇着风雪，赶得慢了些，还好没误了时辰。”拉过一边的少年，“这是我近日结交的一位朋友，不放心他一人待在山中，便带来了，多有打扰，见谅。”

　　温朗笑着摇摇头：“你我何必客气。”对着少年一抱拳，“在下温朗。”

　　那少年也笑嘻嘻地回礼：“夏璃，见过温少庄主。”

　　温朗正欲转身，却闻得身后有人道：“张立，领安先生进屋；朗儿，你在这儿和我接见一个人。”中气十足，内力浑厚。

　　安尘抬头，微微欠身：“温庄主，南山不老，福祉长流。”

　　那温知恒锦衣玉饰，面目肃然，眉心一道川字纹，不怒自威，一双眼睛晦暗难辨，透着几分狠意。见过的人无不认为，温庄主这容貌与他那名字真是相去甚远。他向安尘点点头：“先生请便。”说罢，转身往外走了。

　　夏璃在一边偷偷做了个鬼脸，而温朗则歉意地躬了躬身，也朝外走了。

　　安尘温文尔雅，侧头朝暗中的侧门看了一眼，带着夏璃进了门。

　　此时屋中却是热闹开了，自安尘一现身，便有人认出他的身份，道一声：“原来是鬼医。”

　　众人一看，乃是无方客游无方，遍识江湖事，此时一言，已给大家下了定论。

　　“我听闻鬼医安尘，一双妙手鬼神难敌，这天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一老者捻着白须，微闭着眼，面色平淡，乃是鹤一老人。

　　“哼！一副鬼样。”说话的是个矮瘦的汉子，耗子一样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语气尖酸刻薄，是鬼门的夺命算盘，魏石。

　　“不过就是医术好些罢了。”莺儿般的声音打着转，流水的眸子漾着波，千娇百媚，勾人心魂，原来是位年轻的姑娘。

　　闻得这话边上一位中年人搁下了茶盏，道：“陆宫主这话可欠妥了些。安先生要真是普通的郎中，怎么可能在这江湖中来去自如，毫发无损呢？”见众人看向自己，他又道，“此人行踪不定，大江南北行迹缥缈难测，也是最近三年才在这晋中落了足。游大侠，我说得不错吧。”

　　“不错。”游无方点点头，“鬼医不仅行踪难定，还来历不明。大雁盟的燕盟主曾查过几次，只知他从东海而来，其余的，一概不知。”

　　众皆哗然。

　　先前的鹤一老人开口道：“我看他虽内力平平，却气息平稳，绝非庸庸之辈。不过话说回来，虽传言他与风波庄交好，单看温庄主这架势，可有些看头了。”

　　沈渊坐在角落里，边听着旁人说话，边默不作声地喝着酒。他身旁坐着个人，一身黑衣，同他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半晌，冒出一句：“你竟会来风波庄，真是难得。”

　　沈渊放下杯子：“嗯，家师之命。”抬头，正看见那人带着个少年跨门而入，朗目疏眉，淡雅如玉，那双被重重刺青暗藏的眼中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沈渊皱眉，心下疑惑，此人相貌，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尘朝众人点点头，便入了座，身边的夏璃左右张望着，蓦然看见了那黑衣男子，心中惊喜，正要上前，却被安尘拉住坐了下来。

　　“他是我……”

　　“他不是。”安尘替他到了杯茶，“他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夏璃不满地喝了一口，盯着那黑衣人，正遇着那人看过来，于是默默地转过头，“他确实不是我七哥。”

　　安尘看着他一脸平静，有些诧异。

　　夏璃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口，咂咂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他？”

　　“待会儿。”喝了口茶，望着屋外，轻笑了一声，“出门时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我们先来看戏。”

　　不远处的沈渊闻得这话，暗中挑了挑眉。

　　夏璃随他一起看向门外。屋外大雪纷纷，灯影幢幢，远处天地一色，忽闻铜铃响，正要细辨，堂中有人高呼：“千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