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钟修修

9、第 9 章

　　大漠的暴雨来得迅速，走得匆忙。我爱罗把长夜姬送到风影居，礼节周全地将她妥善安置，然后礼貌道别。

　　长夜姬目送我爱罗离开，在他走后有点好奇地从窗台上审视整个砂隐村——荒凉、干燥、单调，这是她对这个地方的第一印象，手指抚上粗糙厚实而温暖的阳台——但这是她必须想办法留下的地方，她应该学着怎么去喜欢。

　　长夜姬让侍女阿萝取来一箱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砂隐村的历史，还附着一些图片，无声地诉说着忍者村的变迁及血泪。

　　“大人一直在看这些东西，在马车上也是，您身体还没好全，不先睡一会儿吗？反正这几天风影大人也不在。”

　　侍女阿萝说着为长夜姬燃起蜡烛，仔细将烛台放到她旁边。

　　烛光映着长夜姬的脸庞，明明灭灭，她摩挲着光滑的纸面，说道:“如果我的父亲不是大名，那我或许也会像这里的人一样成为一名忍者，虽然可能资质平平，但也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何况我现在不是忍者，既然来了，怎么能不多做些了解”

　　阿萝撇撇嘴，头一歪忽然冒出个念头，“如果大人不是个公主姬而是个忍者，日子是不是会自在些”

　　长夜姬翻过一页，拿起剪刀挑挑烛芯，“母亲当初是个忍者，忍术高超，若是是日子舒心何必甘愿放弃一切跟父亲回水之国到了水之国锦衣玉食处处有人服侍，但她却郁郁寡欢，生下我不久后就丢下了我一个人去了，那时候想必日子也是过得不自在的。”

　　长夜姬看了看阿萝，“咔擦”一声剪掉烛芯枯萎的部分，火焰又“腾”地窜起来。

　　“所以啊，日子过得自不自在，跟你是什么身份没关系，但就看你怎么过。”

　　这时房门被推开，紫苑端着凉茶进来，一脸不满地把茶放在桌上，嘴角噙一抹不甘的冷笑:

　　“我真不知道大人怎么还有胆子喝这凉茶。”

　　长夜姬头也不抬，继续翻书，随意道，“哦，怎么说？”

　　“这些都是那个叫阿源的小狐狸精送的！他喜欢风影大人喜欢了十年了，这里人人都知道，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上次长辉姬大人就差点栽到她手里！”

　　“紫苑!你怎么能这样对大人说话！”阿萝眉头生气地皱起来呵斥她，这里可不是水之国，也没有什么大名夫人长辉姬，怎么能让她还像以前那样嚣张

　　长夜姬似笑非笑看着紫苑，“呀，连姐姐都吃过亏，那我岂不是更无法与她匹敌”说着拿起凉茶喝了口，味道很好，神清气爽。

　　紫苑挑拨失败，见长夜姬不为所动有点冷场，但依旧不死心地道:“这些都可是真的，长夜姬别不信，可别等到她完全抓住了风影大人的心，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你还能再胡说八道些吗？”侍女阿萝忍不住朝她开口，“大人是来参观的，你少说些有的没的，长辉姬走了都六年了，那个阿源那么有本事怎么还没抓住风影大人的心长辉姬当初就栽在了这样的女人手里”

　　紫苑当即语塞，承认吧，打自己的脸，一个“别有心机”的女人怎么可能六年都对风影大人不为所动否认吧，打长辉姬的脸，堂堂水之国公主姬连个普通丫头都比不过。弄得她很是尴尬，紫苑平时习惯了长夜姬主仆逆来顺受的样子，对于忽然牙尖嘴利的讽刺有点反应不过来。

　　长夜姬简直想笑，她的这次相亲成不成功还两说，就算我爱罗成功接纳她，在正式结婚前，她也没权利明目张胆地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的大名叔叔一心拉拢砂隐村，又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只有长夜姬地位尴尬年龄合适，此次如果不能留下回去也不会有好归宿。但长夜姬自小长在由前大名夫人掌控的深宫，好人好事没见过多少，衣冠禽兽的伪君子倒是一大把。她瞧着这历史文本里的三代风影虽然忍术高超，但到底也是个色中饿鬼。所以她根本没对声名卓著的我爱罗存多少念想，名不副实的人她见多了，只要别太过分就行。别说有一个女孩喜欢我爱罗，就算有一万个，长夜姬也不能怎么样，还得尽可能祈祷以后丈夫的心能在自己身上。

　　紫苑连这点东西都没理清楚，还怂恿自己去争风吃醋，可见头脑不清醒，当年长辉姬说不定就是听了她的挑唆干了什么蠢事。

　　“好了，帮我看看行李有没有都放好。”长夜姬打发紫苑下去，继续看书。

　　我爱罗此次前往雷之国是想从那里引进一些研发药材的技术人员，借以壮大村子的药品资源储备。洽谈很顺利，雷之国同意派遣人员来到砂隐村交流。

　　一晃两个月过去，长夜姬没传出什么新闻，每天遇到风影最多就是打个招呼行个礼，说几句话寒碜几下，然后各忙各的，平淡得很。

　　手鞠大人和奈良家的婚期如约而至，她登上马车准备前往木叶村成婚，阿源作为砂隐传统的熏香师随行。

　　自己的姐姐成婚，我爱罗作为弟弟当然也要前往。阿源看见旁边还有辆小马车，有点熟悉，一个身着白色华服的身影在我爱罗身边停了半晌，说了几句话，然后翩然上车——是长夜姬，她也去吗？这要以什么名义啊？阿源有些愕然。

　　手鞠成婚期间阿源在房里侍奉，很少出去，她听说长夜姬依旧是以水之国的身份入席，也和水之国来的宾客坐在一起，但对于她和我爱罗的关系大家仿佛也都心照不宣。

　　一向厌恶听到和结婚有一切关联词语的五代目水影照美冥大人因为和手鞠交好也到来了，平时端庄的水影在婚礼前夜的单身之夜喝得酩酊大醉，勾着长夜姬的脖子问她有没有适龄的哥哥给自己介绍介绍，长夜姬居然也很认真地将自己的堂哥哥们一个个拎出来匹配，结果却是很遗憾地没有发现好男人，恨嫁的五代目水影又扯开嗓子大喊命苦，并告诉长夜姬我爱罗是个好男人啊你要好好珍惜，要不是看在年龄问题和同为一村之影的份上她早就自己上了，弄得长夜姬当晚脸红得像烫熟的虾子。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源早起准备好一天的熏香原料，看看天色还早，趁着难得的空闲时间想在这偌大的奈良府邸到处看看。

　　这个时节正是火之国的早秋，树上的绿色还没落尽，边缘却急切地泛出红色秋意。早秋的清晨露水还没完全退却，阿源披了件外套打算去种满枫树的院子里转转。往里面没走几步，就看见不远处一红一白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慢朝这边走过来——那分明是风影大人和长夜姬！

　　阿源很尴尬，她想转身就走，但是这个距离一定只要她动作幅度一大就会被发现，她不想打扰两人，只好像做贼似的，往里面灌木茂密的地方移动，里面有扇竹片扎成的小篱笆，阿源小心翼翼躲篱笆后面，紧张地祈祷两人赶快走过，万一被当成变态偷窥狂抓住就惨了，自己那是跳进水之国的汪洋大海里也洗不清了呀！阿源内心泪流满面。

　　而那两人似乎兴致不错，走了好一会儿才到阿源的位置，还在那里停了下来，居然开始聊天！阿源吓得心都快荡出来了。

　　只听那边说道:

　　“其实你作为风影，虽然有时婚姻会被作为政治筹码，但也不是半点自主权也没有，为什么还要接受水之国一次又一次的送人呢？这样的政治婚姻大多不幸福，你为什么不主导自己的婚姻，娶自己喜欢的的人呢？”

　　长夜姬声音温婉柔和，问出的问题却好犀利。

　　我爱罗沉默半晌，才缓缓答道:“其实，你或许知道我过去的事情……以前，当我还没有遇到漩涡鸣人之前，完全被仇恨控制着，做了很多至今想起来还是会冒冷汗的事。人的生死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上演了很多遍。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忘却过去，尝试着塑造一个崭新的自己，过程很坎坷但幸运的是我做到了。从前的人们怕我，现在他们尊敬我信任我，但其实我沉默寡言，也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情感，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常常送我自己做的东西，我想这可以称作'喜欢'，当然，我也很喜欢他们。”

　　阿源内心:……风影大人呀，那些送给你的东西都是喜欢你的姑娘自己做的呀！为此她的香料铺还专门出售DIY香料包，让喜欢你的姑娘自己做了香包送给你……对不起风影大人，利用你赚钱是我的错，我这就思过。

　　“噗哈哈哈~”对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对公主姬来说明显不符礼仪。

　　“风影大人呀，你不是在装傻就是在和我开玩笑，你难道不知道送你东西的女孩都是喜欢你的人吗？我看看一个个都很好，难道风影大人就没有喜欢的别装傻，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那只是喜欢，不是爱，男女之间的喜欢发生得很容易，但是爱却很难得，如果我要娶妻子，我们一定要相互爱对方，而不是只有喜欢。”我爱罗声音缓慢而郑重。

　　“爱”长夜姬的声音上扬，有些颤抖，仿佛包含着讽刺与悲哀，“你怎么能确定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算有了爱情，但是时间太久，过程坎坷，又有多少人能有耐心让爱情抵挡时间的消磨”

　　“我的人生有近十年的时间在仇恨里虚度光阴，你说的没错，我和大部分人一样也没有足够耐心和信念去寻找所谓的爱情，但我相信爱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如果要说隽永，那我的爱情需要一个婚姻的约定作为前提来使它更牢靠，所以，政治联姻或许是最适合我的方法。”

　　长夜姬仿佛笑了，“你，你，一切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要是你的联姻对象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或是心有所属的情种呢？”

　　“我自己的婚姻我也拥有主导权，如果对方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那我将会履行婚姻的所有义务，献上我一生的忠诚与爱情。”

　　这……能算是告白吗？有点像但又觉得好奇怪，阿源蹲在灌木里听着莫名红了脸，不知道长夜姬此刻什么表情？

　　长夜姬良久不说话，半晌才传出声音，“你还真是不会表达情感啊风影大人……但愿你的言辞和你的内心一致……”说完转身离开。

　　我爱罗没再接话，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了。

　　阿源扶着篱笆颤巍巍地站起来，蹲得她腿都麻了，衣服边上还全被露水打湿，眼看时候不早，她顾不上腿麻，一路扶着墙回到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