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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河五中的运动会总算是在第十五周的时候开始了。河城五中原本并不坐落在现今的地方,如今的五中是学校为了扩大面积而建立的新校区。因为是新校区,所以之南这一届算是河城五中新校区的第二届学生。比之南高一届的初二学长们显然热情没有初一的高涨,也许是经历过了第一次运动会,觉得没什么特别了吧。

      对于如今初二的学生来说,拿不拿名次,能不能为班级争光已经无所谓了,能不上课就是好的。现实教会他们精英不如精子,出生决定成败;博士不如□□,布局决定格局。心中所留存的卑微的,美好的梦想,反而成了他们的负担,成了苦梦。

      上午的比赛战况格外壮烈,颇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的氛围。跳高跳远的比赛还没有开始,其中一个参赛的,脚抖得比没吃饱奶的猪还快,别人问他有事吗,他说没事儿,正在冲跑的时候,腿打蔫折了,无奈退出比赛。所面对心中恐惧亦或是身体损伤之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逞能,不能摊面子,颇具宋朝文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气概。注定失败的结局也要不计后果地苦撑,博得怜悯之时心中也获得了安慰,表面上说着没事,内心其实早已风起云涌,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性待人处事的方式。

      早晨的比赛进行了一半,人心涣散,班主任已经把事先整理好的妆容补了好几遍,她想尽量画一个看上去平静点的妆容,可惜,内心里已经郁闷到极限的心情表现在脸上出卖了她。她小声嘀咕 “你们,分数比不过别人,体育比不过别人以后拿什么和别人去比。”虽然小声,但是音调不低,大部分学生听见了并保持沉默,这沉默的背后,又有大部分人在内心嘀咕 “咱还有爹呢。”也有的女孩子心里更加不舒坦“咱还有干爹呢!”

      之南觉得自己既没有爹也没有干爹的,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开始往后走动,发现子阳正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研究那本运动会手册,里面记录了所有比赛时间和参赛队员。

      子阳发现之南已经来到自己身边,眉头就皱起来了。

      “之南或许你脑子进水还不至于,我看你是进了三鹿奶粉!”

      “三鹿奶粉我是不喝的,三路公交车我倒是经常坐。”

      “你报了一千米,还报了接力赛,还报了四百米,你以为自己是藏羚羊吗?”

      “只要是男子汉敢做的事情我都敢做,没人比我更胆大。”之南一副乐天的样子。

      好想骂人……这是子阳心中所想,但是《麦克白》的这句经典台词却让他无言以对。

      “正北6点钟方向。”子阳对坐在自己旁边的之南说道。

      “人话!”之南眯着眼睛,即使是深秋了,有时候还是会艳阳高照。

      子阳用手把之南的头颅可劲地往一个方向掰。之南正想骂人,视线却正好转到了几米开外的苏芸。安安静静,恬淡脸庞的女孩,这些形容苏芸的语句,一个一个不断送入之南的脑海里。

      “苏芸。”

      “不差。”

      “腿很细。”

      “江之南你脑子里现在怎么都是这么些玩意儿?”

      “我说的是事实啊,本来就很细嘛,腿细胸平只是我的审美而已,审美的差异是人生境界的差异,你太低俗了。”

      然后两人开战。苏芸觉得后面有人很吵,转过身来就看见了江之南和林子阳在打闹。

      就在这时候,广播里开始召唤百米短跑的人的名单。

      参加初一男子一百米的运动员请到检录处检录,初一(1)班 xxx,初一(2)班 xxx,初一(3)班 xxx,初一(4)班林子阳……

      然后子阳与之南就攥起了拳头,相互磕碰一下,祝你好运的意思。

      子阳生的白净又俊俏,所以之南总是拿唐僧的白马来形容子阳。正所谓马到成功,子阳一上场,就有不少女生开始呐喊助威。

      子阳也是一鼓作气就拿下了两项短跑的第一,轻轻松松走上了领奖台。 班主任也总算把妆容画齐整了,嘴角抹上一丝笑意。

      上午比赛的最后一场,男子1000米,之南开始浑身不自在了,这也算是之南第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虽然本就做好了被陪跑的打算,原以为自己这样就不会害怕了,但看到边上几位比自己高上一个头的同学正在较量腹肌的时候,之南这才意识到什么叫做差距。

      那腹肌就跟毛毛虫一样——事后之南这样和子阳形容到。

      发令枪响的前几秒,广播里突然开始朗读文章。

      与之南同排二十个汉子,无不聚精会神,之南瞬间开始惊讶自己都在刀刃上站着了还能这么优哉游哉。

      恐怕没有人能在发令枪响的那一刻还能思考些什么。后知后觉,之南才发现自己已经跑了大半圈了,前面只剩下了三个人,之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即使拿不到奖状,拿个纪念品还是很有希望的。

      跑到第二圈,之南开始乏力,胸腔里渐渐提不上气来,脑子也变得不清不楚了,这中间不知道有几个超过了自己。速度放慢,之南渐渐恢复意识。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停下来的。只是回头看见,同学都在朝自己笑,有些人很殷勤地跑过来扶自己。之南尚且不清楚状况,直到自己恍惚之中被拖上了领奖台的第二个位子。

      之南说,我曾经感受过的最快乐的感受,就是我在最快乐的时候,还没意识到自己很快乐,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呐。”苏芸把一瓶纯净水交给子阳, “这种水能很快恢复体力,给江之南灌一点。”

      “哈,好的。”子阳转向之南,扶起之南的头,“嘿,小子,美女给你送水来了。”

      苏芸假装没有听到,结果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子阳,看后面。”

      苏芸和子阳同时回头,发令枪在一瞬间响起。

      “蓝悦?”子阳很惊喜。

      眼睛看着蓝悦从女子800米的起跑线开跑,几秒内和其他女生拉开了距离。距离越来越大,成功套圈。

      长发飞旋,几乎全场的男生都在注视着她。显然,他们并不是在注视她是否能赢,而是在关注她到底能套几个人的圈。

      子阳只是觉得脑子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是蓝悦最后站在领奖台最高点的清晰的笑颜。

      后来,子阳看着夕阳西颓。很多的人带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落寞中,沉寂的余晖掩去世间一切的呐喊与啼笑。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时候的经历,无论是之南还是子阳,都觉得那是唯一奋力拼搏过的热血,也是唯一能称之为青春的青春。

      结束了——

      运动会奋战之后的周末,之南浑身酸胀痛。子阳打电话来慰问,之南用了十六字真言概括了此时的心情: “本人将死,有事烧纸,如若无事,也请烧纸。”子阳回复 “去死!”

      然后之南神经失去意识,跌进了那个无尽黑暗的梦魇之中。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有人说,这个世间总有片大陆,那里没有时间,没有闹钟,你可以选择永远沉睡在那里。在梦里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秋天的尾巴变成了滑溜溜的泥鳅,怎么抓都抓不住。时间迈进了鲁迅先生笔下的肃杀寒冬,江南大地瞬间被封冻,呵气成冰。江水结起了一层薄冰,看似坚硬,其实异常脆弱,像人心。

      午后的素描课,之南来得很早,眼神倦怠,寒冷的天气总是让人睡不够。之南坐在椅子上,头枕着浅灰的墙面。

      他多希望时间能等着他。时间若是个生命的实体,能为一些感情而动容,那么那些狂妄的思考方式,或许就能平静下来。

      杞人忧天,得过且过,是当下的大众艺术,好像是毒瘾,从医学的角度来看,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无法戒掉,但也与毒瘾一样,不能被法律所原谅,却能被道德所原谅。

      苏芸不能保证自己不被这种大众艺术所蚕食,渴望救赎。她推开了画室的门,看见了已经睡熟了的之南。

      刚还很冷的,怎么又热起来了。

      苏芸走到之南旁边,光线撒在之南的脸上,头发被照地微微发黄,银边眼镜下边的眼袋还这么重。苏芸想,他肯定经常睡不好,吃不好才营养不良的吧,头发这么黄,还这么矮。然后她伸手悬空放在之南的头上,做出各种动作,阴影浮现在之南脸上。

      睡觉也很严肃,苏芸觉得他身高不高,却是十分高冷。

      然后之南突然露出一个笑脸,苏芸吓了一跳。

      之南又笑了一下,嘴唇开始绽开,嘴角拉起一个好看的四十五度,末处,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男生的小虎牙,苏芸细细观察才发现,之南也有他好看,可爱的一面。

      那干嘛平时都这么凶嘛,看着都吓人,他们不是都说不爱笑的人都很容易变老吗?你看你平日里看上去多老,难怪这么多人都说你长得不好看。

      苏芸一下子心里想出了这许多,该死的脸又红了。

      他抱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一副半成品速写,以及好多个写着“亦恬”的文字。苏芸可以猜得到这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来不及细想,门口开始有人进来。

      午后的素描课,画室里弥漫着懒散的味道。苏芸的第一堂素描课,觉得倍感无聊,老师教了她基本的拉线,就去改其他学生的画了。

      无趣……

      弥漫一切的思绪。

      初冬到来的温度,大雁离去的背影,心底里不自觉地唱着的歌词,密密麻麻的地铺在纸面上,一点一点的空隙无论如何都填不满,填满不了人心无尽的不满。

      脚尖的帆布,随着脚踝摇摆,把双手合十,用裤脚勒紧小腿,流畅纤细的曲线勾勒出来。

      “画画专心。”

      苏芸一听就知道是之南,如此冷漠的音调,活像新闻联播的男主持一样不苟言笑。

      “给我个方向?”

      “拉线条,把这张纸拉黑。”

      怎么可能,苏芸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还是照做了。可是素描的执笔方式和书法相去甚远,就好像非要一个女官员去当妓女,虽然同样是出卖灵魂,但做官靠嘴出卖,做妓女靠□□出卖。同样是拿笔,苏芸觉得实在是不能适应。

      “没天赋”画画老师说了这么一句话。

      苏芸不能心里无法忍受一个教师所说出这样的言语,她觉得懊恼,然而现实摆在那里,让她无所适从。

      “习惯了就好。”之南就坐在她身边,用一种不能言语的情绪注视着这一切。

      “天赋,还真是个重要的东西。”

      “你在介怀一件你并不了解的事情。”

      “你说得好像你很了解一样。”

      “你质疑我?”

      “除非你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兴趣是最好的天赋。”之南说这句话时很得意。

      “你的意思是,老师主要还是说我没兴趣?”

      “你要是有兴趣至于画成这样?”之南并不留情, “你爸妈让你来考b级的吧。”

      苏芸觉得被莫名猜透了缘由,很是不甘心, “这显而易见。”她没好气地说。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每天都有垃圾倒进这个世界里,然而垃圾,终究是垃圾,还是呆在垃圾桶里比较好。”

      之南说完就继续画自己的了,全然不顾苏芸已经愤怒的脸庞。

      虽是暴怒,但自小所受的教育警醒她时刻保持矜持端庄。她巧妙地夺过了之南手中的铅笔,说了句, “你教我。”

      “想学?”

      “除非你教给我这门艺术的亮点,给我的兴趣一个台阶上去。”

      有次她上完厕所回来,她没想到美术老师正在向众人表扬她的画。她看到了一旁之南的偷笑,再看看自己的画纸,原来都已被之南改过了。她于是对之南说:“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台阶。”

      之南开始教苏芸画立方体,无论是哪个角度,之南都能把线条拉得像直尺一般,而且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杂线。

      苏芸想他肯定是习惯到无法自拔的地步了,习惯真是件可怕的东西。

      “专心。”之南第二次和苏芸重复,还拿笔尾轻轻敲了下苏芸的额头。

      苏芸像是着了慌的蚂蚁,赶紧低头专注纸面上的画作,不争气的脸又红了。

      如果此刻的苏芸可以放松一点,她也许就能抬眼看到之南温柔的笑了 。

      可她没有,她只看见了之南骨骼秀气的双手构建起一个个方块结构,然后,阴影充实纸面,仿佛充实苏芸的生命……

      林子阳,你知道亦恬是谁吗?

      哦,李亦恬啊,之南的初恋,我好久没看到她了。

      过了好久,苏芸第一次发问。

      干燥的空气里,只有子阳的小提琴的音色在回荡。学校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都在尽情享受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场欢脱,人人躁动而腐朽地活着。 “子阳不善措词,不善交际,不善观察人心,或许那是因为他本身就有着一颗简单的心。”这是蓝悦上次与子阳会面之后去向之南询问,之南做出的评价。

      她走进音乐教室,仿佛能褪去所有负担,觉得这是一次新的开始。

      钢琴上,原本满是灰尘,毕竟音乐老师上课连钢琴都懒得用,闲置了好几年。如今,蓝悦却发现那上面一尘不染,黑瓷般的光泽闪着亮斑,仿佛一切都是为自己准备的。

      子阳背对着她,她明白,在一曲终了之前,他是不会回头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一个人来这儿。”良久,子阳为曲子收了个尾。

      “对于聪明人而言,一件事物的可能性,通常很容易观察出来。”

      “啊?”子阳笑了笑,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你在夸我聪明吗?”

      “看你以后的表现。”蓝悦笑得楚楚动人。

      子阳拉住了蓝悦的衣角,把她挪到钢琴前,说了句: “快试试,上次听你弹,发现音色不对,我这次特意调好了。”

      “你会调钢琴?”

      “特意去学的。”子阳傻傻地笑了笑。

      “嗯,表现不错。”

      蓝悦坐了下来,翻开琴盖,然而面对眼前这秘密麻麻的琴键,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怎么了?”子阳询问。

      “我忘了。”

      “那你等等,我去给你找曲谱。”子阳说着就要往门口跑。

      “等等。”蓝悦叫住他, “刚才那首,你教我吧。”

      “你拿什么与我交换?”子阳偶尔使起了坏来。

      “故事。”

      “谁的?”

      “你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她的衣物,她的肌肤,她肌肤下的每一条血管与细胞。”

      “你如此自信我会对你的故事感兴趣?”

      “就像你如此自信我会在某个时间来到这个地方一样。”

      “我想先听你的故事,然后斟酌是否值得。”

      “这样有失你的风度。”她白了子阳一眼, “但是很实在。”

      怎么说呢,这不是个好故事。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触钢琴的了,反正我仅存的一点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就有了钢琴这回事。我清楚地记得是我妈妈最先开始教的我钢琴,她只教会了我两首曲子,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总之,我是觉得她当时没有理由地抛下我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发现了我父亲出轨,虽然我觉得很多地方看来,这个理由都显得牵强,但是这却是我唯一的慰藉。
      我父亲那时候起就开始酗酒,整日烂醉如泥还打我,我没办法,只好离开他。我去酒吧谈过钢琴,卖过唱,那时候差一点儿走投无路,真打算做只雏鸡了。好在我遇到了泽伟,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可能是他的过去使他失去了与人为善的能力。他帮我安顿,帮我找工作,能够理解我微不足道的小自尊心,所以从不直接塞钱给我。直到后来,他有一天塞给我一张河五中的入学通知书,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所以现在,我就遇见了你。

      “你讲故事的水平可比我好点儿。”子阳想要淡化忧伤的氛围。

      “我们继续练琴吧!”蓝悦充沛了活力。

      蓝悦刚一说完,子阳就把琴弓架起,委婉的前奏响起。蓝悦转过身,敲下了第一个琴键,她也唱了起来,委婉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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