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妈,吃饭吧。”
“你逃课了?”
“恩。”
“明天就会有处分下来,想办法”
“你这是在命令我?”之南很讨厌江云瑶用这样的口吻来与自己说话,他宁愿她直截了当地朝他开火。
“你没有反驳我的理由。”江云瑶淡然处之
“你连质疑我的资格都没有。”之南寸步不让。
“你除了说出来的话和驴一样犟以外,还有什么能耐?”
“如果你是在怀疑语言的威力,那我建议你的嘴只需要用来跪舔林青松就足够了。”
啪——江云瑶一巴掌已经打在了之南的脸上, “你也同样没有质疑我的资格,尤其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他?哪个他?范学明还是林青松?时间过得太快,让你遗忘了太多,随着命运的沉浮,以为自己能够救赎?”即使被打了一巴掌,之南依旧坚韧地看着她。
“过去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提醒。”江云瑶的脸色瞬间紧绷起来。
“因为一旦被人打开了话匣子,你就痛苦是吗?”之南越说越激烈,仿佛很享受语言优势带来的快感, “表面装作云淡风轻,内心却痛苦得不断求饶,巴不得别人对于这些东西淡然处之。而我不会,我会不断地追究,不断地让你痛苦,时刻提醒你,让你知道你还在艰难而可悲地活着。”之南说完这话后,原以为自己已经取得了这场争吵的压倒性胜利。
江云瑶脸上的肌肉忽然就松弛了,她找到了可以扳回一切的语言点。
“因为这痛苦你也承受着不是吗?”江云瑶诡谲地笑了笑, “你也需要这种痛苦来提醒你还活着,你的价值就在于承受痛苦,否则你就会迷茫,让你无所适从。”
之南一瞬间竟无言以对,只能默默承受着江云瑶的进攻。
“我即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但我依旧是我,而你,你连自己的父亲是范学明还是林青松都认不清楚,你连你自己都看不清,就像个精神分裂。”
之南的眼睛已经狰狞得通红,可江云瑶依旧不肯停下来, “或者他们两个都不是你父亲,和我上过床的男人这么多,没戴套子的也不少,鬼晓得你是哪个人的野种。”
江云瑶说完,摔下筷子,桌子震动了一下,走进自己的房间。她一关上门,泪如泉涌。这是他们的生活,彼此伤害着,却没法停下,他们靠着这种伤害生存下来,是漫无目的的生活中,唯一的认知。
看来,今天只能自己吃饭了,之南这样想着。
草草解决了饭菜,原本为江云瑶准备的那份饭,为了不浪费,之南硬撑着吃完了。节约资源看似中国人的传统美德,但这些美德的养成,从来都是靠的劳苦大众,新闻里说再多的节约资源,避免铺张浪费,河水却依旧保守工业侵蚀,税款的窟窿依旧有各种报表填埋。
草稿纸上秘密麻麻的运算公式,让之南觉得如此地尴尬。大脑在形成的时候已经给了不同的人以不同的天赋。之南不喜欢那些死板的东西,所以每次运算数学题目的时候,总是算了一半之后,思绪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等回过头来想再算一遍,竟连题目都已经忘了。
之南没有理由不羡慕子阳,羡慕他的一切,幸福的家庭,聪明的头脑或许是因为他不了解。子阳曾经对之南说: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音乐,纯粹就是喜欢嘛,之南,你谈过恋爱的,你应该可以体会那种单纯地喜欢的感觉的。”
嗯,我可以。
“你傻坐在那里干什么啊!”江云瑶的声音沙哑而突兀, “作业也不做你中邪啦!”
之南被这泛毛的声音从幻想中拽回了现实。其实没有理由去在乎江玉瑶所说的一切,再恶毒的语言,之南也听江云瑶说过。因为住在郊区,而且是个破败的地方,所以没有多少人会闲的蛋疼来和江玉瑶吵架。父亲范学明在的时候,江云瑶很霸道,她说的任何话,范学明都百依百顺,连子阳的姓氏都随了江云瑶。直到后来范学明疯了,砍了江玉瑶两刀,她才稍稍收敛了一点。范学明已经几年不现踪影,这几年里,之南只是这样艰难地活着。
也幸亏没住在像上海一样的弄堂里,之南这样想着,要是这么多更年期的女人在一起,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之南这样想了,心里倒稍稍欣慰了一点。
“喂,你听到了没有!”
随即而来的,是一块刚擦完灶台的抹布打在之南的脸上。之南的脸上沾了灶台的油腻,如果不是这油粘在抹布上的话,之南或许还会把它们从脸上挤下来,毕竟,这年头地沟油也不便宜。
“在写。”
那日光披在他们身上,像一层战甲。科学课上说,我们所看到的,并非事物的本质,都是光的反射,是光在欺骗你,之南站在教室的最后面,看着所有人的背影,不知道自己是被光骗了,还是被这学校骗了,反正,趴在桌子上貌似勤奋学习的好学生的样子,应该不是人的本质吧。
早上迟到,之南被罚站。子阳时不时地望向背后,之南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阴气裹身,始终没有变过的男孩子。班主任把迟到罚站的时间从早上一节课提升到了一个上午,但那似乎都没有用。有些学生住在很远的小镇上,为了能来市区上学,几户人家拼车上学,学生的到校时间取决于家长的用心程度,每个班的到校时间各个班主任的标准都不一样,而每个家长只在乎自己的孩子有没有迟到,所以有些情况不可避免。而每次迟到,班主任就会通知家长,弄得家长也莫名其妙。
子阳看不下去,抽空对之南说:“我有一辆老的山地车,前两年买的,我现在换了一辆,你如果需要的话,那辆老的可以给你骑。”
“那行,你什么时候给我吧。”
等之南从子阳那里拿到车的时候才发现,这辆所谓的老车,至少也有8成新,而且子阳特意打足了气,上了油。
“喂,子阳,你明天有空吗,帮我去画室里把我的带回来给我吧。”
“哦,哪些画是你的啊?”
“贴在墙上的,画得最好的就是我的。”
“你这是变相炫耀自己吗”子阳眉头微蹙,做出一副很鄙夷的表情。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苏芸按照父母的指示来到这个画室。来这里学素描的,多数和苏芸一样,是来准备b级考试的。也许一个国家的统一并不需要人民的富裕来实现,只需抓住人民的命脉就足够了,经济上,国企是国民经济的命脉,无论在外国出卖了多少资源,在国内,那都是社会主义的骄傲;教育上,分数是学生的命脉,教育部一声令下:b级考试通过的中考加3分,钢琴十级都来学素描。想来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保障不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而是要牢牢抓住人民的命脉,这是抑杀反抗意识,统一思想的杰出路径,会有人出来发发牢骚,但那都已经不成气候,手里有枪,嘴皮子永远比不过枪杆子。
苏芸并不愿意来学素描。原本自己是从5岁开始就练书法,有一年还参加了《兰亭杯》,但根据苏芸妈妈的研究,这两年书法b级的门槛比较高,苏芸不得不来学素描。
这个画室是个培训学校的出租画室,早上用来上文化课,下午用来教素描。苏芸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3点半了,教室里空无一人。糟乱的纸团,结了蜘蛛网的垃圾桶,还有随处可见的铅笔碎木屑,连地板都被铅笔灰渲染出一股薄薄的黑色。一切都显得这么不堪,只有挂在灰蒙蒙的墙壁上的画作觉得显眼。苏芸走近了观赏,和地上的废纸上画的不一样,每一张画都显得很干净很素雅。以前苏芸觉得画素描的肯定都会把手弄得黑黒的,然后把画面弄得很脏才对,不过眼前的这几幅素描静物倒是与众不同,远看就像真的白瓷杯挂在墙面上。
门外突然就传来了刹车的声音,苏芸想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有老师来的吧。走进来的人是个大高个儿,面容精致,是那种让人看见了不会被忘记的人。苏芸自然不会忘记他叫林子阳。
子阳风风火火地就跑到了苏芸的面前,额头上还带着因骑车而来的汗珠。子阳见到苏芸,花了几秒钟认出了是同班同学。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所受的教育从小就认定了这个道理,对于学生而言并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去认识班级里的所有同学。子阳与苏芸从来没有交情,能让子阳意识到时同班同学,已经是件很努力地事情了。然而子阳对苏芸也有着特殊的印象,因为之南曾和他说过苏芸曾因为给了她本作业本抄了抄而救了他一命。
子阳脸上露出了个礼貌的微笑。苏芸没什么反应地就再次专注于墙上的画了。子阳也没说什么,动手就开始取下墙上的画作。
“做什么?”苏芸对于子阳突如其来的动作觉得莫名其妙。
“哦,这些都是之南让我帮他带回去的。”
之南的,苏芸心里默念着。然后苏芸不说话,任凭着子阳把一张又一张的铅画纸取下来,抹平折角,卷在一捆。显然,子阳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男孩子,卷成一捆的画显得参差不齐。
“我来吧。”苏芸说着便拿过了子阳手上的画,麻利地摊开,再重新理整齐,最后用因为找不到牛皮筋,干脆拿了自己头上的一条头绳捆绑了起来,系了一个好看的蝴蝶结。
“要不,我再买条发带给你?”
“不用。”
“哦。”
“你往哪边走?”
“东湖那边。”
“同路。”
子阳觉得苏芸的语气真的好冷淡,难怪总是一个人,这点倒是和之南一个样,不过对于人对事,她显然要真诚得多。太阳还是将歇未歇地挂在西山哪边,看来还要垂死挣扎好一阵子。因为苏芸骑的是女式自行车,所以子阳只能骑地很慢,才能和苏芸并排。
“拐弯。”
“那里不是只有一座荒山吗?”
“你要是没事的话也可以跟来玩玩,哈哈。”
苏芸没有说话,但也还是自觉地调转车把手,跟在了子阳的后面。
那座荒山是被隔离带圈起来的,在入口处还专门设了一个残破的保安室。偶尔能看到几个卖水果的老爷爷奶奶,算是还有一点生气。但是苏芸才经过他们不久,迎面而来一辆城管车,横冲直撞地就与苏芸擦肩而过,苏芸险些被磕碰到。随即就听到了水果摊子被掀掉的声音,还有水果被打烂在地的破碎的声音。
“走吧。”子阳无奈地招呼着苏芸。
那座小山丘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往前看却是一望无际。
“你家住这儿吗?”
“没有,这里是我和之南经常来的地方。”
终于脱离了高草的笼罩,苏芸看到了一片空旷的草坪,山坡上还长了一棵突兀的树干。这里就像《飞屋历险记》里老爷爷和老奶奶经常来郊游的地方。站在山坡顶上往下看,就能看到河城五中。
“以前,我为了不想被老爸老妈管着,经常逃到这里来。”子阳说。苏芸不知道子阳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子阳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画卷放在那颗树下面, “这是棵樱花树,现在还没开花,到了时候了,这里还会有很多蒲公英。”
“你和江之南的秘密吗?”苏芸尽量克制自己惊奇的表情。
“心情好,带你来逛逛,也许以后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就像上帝,不掷色子,也不信巧合。你要是还愿意听我胡言乱语,倒不如也躺下来休息下。”
苏芸不敢和子阳并排躺着,因为那样是情侣干的事情,只能坐下小憩。
“《v字仇杀队》”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的台词。”
“你看过?”
“只要是内心有反抗精神的人都看过。”苏芸得意地回答。
“那看来我不是一个激进的人。”
“你没看过?那怎么知道这句台词?”
苏芸开始觉得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他来这里,又这么期待地听他说的话。
“聪明的人只要意识到了两人相识的原因,就能猜到所涉及的盲点。”
“你是说……江之南?”
“告诉我你喜欢听故事吗?”
“我比较喜欢人物传记。”苏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禁给了子阳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那真是太巧了,我这里就有一个传记,是之南的。”
“洗耳恭听。”
“之南四年级的时候开始学素描了,有天赋的人学什么都很快,学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画比画室里的同龄人都好。他热爱这个,其实以他的实力现在已经可以去学色彩了,但是你知道吗,现在学色彩很贵,学费又贵,画材又贵,之南没办法继续学下去,他妈妈是不支持他学画画的,因为她只是希望之南上了初中,考过了b级,加到了分就足够了。他倒是想得开,说自己至少还能画画,已经知足了。很多时候,他总是和我说,也许自己是配不上艺术的,艺术太高雅,太遥远,遥远得就像古代的商人想跻身贵族一般,多么荒诞,但是多么现实。”
苏芸想现在居然还有这么热爱美术的人,现在的人听到美术的反应就像是菩提老祖听到孙猴子闯祸的消息,恨不得避而远之,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东西通常是读不出书的人没办法才送去学的。说得好听点是去搞艺术,说得难听点是去混文凭。
“六年级的时候,之南谈恋爱了,轰轰烈烈的那种,在小学里几乎是风云人物。不过你也猜得到,那种爱情,轻而易举就会破裂,那女的也厉害,年纪不大,玩儿感情倒是能耐。玩够了也就甩了之南了。然后他迷迷糊糊就上了初中,我知道她心里始终忘不了第一个,因为初恋本来就是难能可贵的。不久前,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秦淑虞的告白,其实我是讨厌她的,她不是之南能把持得住的人,不过之南他真的是小时候缺钙长大了缺爱,你说呢?”
子阳睁开眼睛,往边上看看苏芸,空无一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看来我还真不会讲故事,或者是你的故事太矫情,你说呢?”子阳笑笑,继续睡了。
之南回到家里,一天的补课,让之南太阳穴发胀。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江云瑶这种能把一块钱当两块钱用,甚至恨不得把人冥币当人民币用的女人,是怎么舍得把这么多钱掏出来让自己补课的,也许这也是母爱的伟大吧,只是这母爱的味道总是让之南觉得像是馊掉的面包,怎么嚼都不是滋味。
打开门,一股发霉的味道传来,明明每天都生活在这种味道里面,之南却始终不能习惯,这次,却又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异味。手臂里挽着的是刚从 “荒山”取来的自己的画,因为不想让江玉瑶猜到自己这段时间又多去了几次画室,所以特意让子阳把画放在了樱花树下边,再找一个江云瑶不在的时候拿回来。
他烧了开水,从斑驳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已经生锈的铁罐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些放了许久的茶叶沫子,沏好了这杯不怎么养眼的茶。用的是他自己的茶杯,放在了面前这张桌子的另一角。
他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桌子另一边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是双布满青筋,同时指甲里塞满污垢的手。
“喝完就快走吧,我算不准她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天加班,等下我要去接她。”
“谢谢,难得有这温暖。”
之南原本想说“何必矫情”,但想了想,他还是说了句: “我别无选择。”
“那天,你和她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那团黑影突然说。
“哦,那天啊。”
“之南,你其实不用……”他一下子激动起来。
“别说了,这不关你的事。”一如既往的冷淡。
良久,之南却又开了口, “最近,以后。”
“在我能意识到我是谁的时候,我一直漫无目的地寻找,我想以后也是。”
“这么多年了,真的还能找到那个姑娘吗?”
“所有知情的人,都收了钱,想得到点消息,确实很难。我一直在想办法调查苏正名,但是,现在看来,他的精明比起林青松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明白,这是承诺,也是你目前活着的理由。”
“我活着的理由一直都是你!”他拉高的音量。
“你说过,那天和她吵的时候,你都听到了。其实我们连彼此都不了解。”
“ 你依旧在介意。”
之南的眉毛微微一蹙,说了句: “茶喝完了,你可以走了。”
那影子起身,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之南,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我已经拒绝你这个请求很多次了。”
“抱歉。”阴影下若影若现一个脸的轮廓,像是在伤感。
他走后,之南把脸埋在了手臂里,他在安静地哭。
接近下班的时间。厂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除了几个加晚班的人依旧在扎实工作以外,其余的人,都在伸着懒腰,准备结束一天的辛劳。江云瑶这天被调去给半成的衣服套口,算是轻活,一天下来,并没有觉得很累。
之南到厂里的时候,江云瑶正在胡乱吃着两个干面包。他递了杯水过去,说了句, “换我。”
因为之南替她顶班的缘故,她得以在厂中四处走动,林青松这天有公事,江云瑶也难得享受到一个清闲的周末夜晚。她走到北区,方大姐依旧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事实上方大姐的工龄比起江云瑶还要长,也比江云瑶勤劳。她把青春,爱情,家庭,都奉献在了这个工厂里,虽然脾性不好,但做事一向认真。很多时候江云瑶也为她觉得不值,工作了这许多年,却才当上了一个主管。即使称不上同病相怜,但这不幸的遭遇唤起了江云瑶心中深埋已久的悲悯,因此每当江云瑶与方大姐干戈相向的时候,江云瑶偶尔也会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绝。
她忽然停止了指挥,江云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位十分娇美的姑娘,看上去和之南差不多年龄。她走向方大姐,递过手中的饭盒,笑了笑。
江云瑶心头一震,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姑娘的笑容很让人喜欢,即使她看出了这笑容并非发自心底。
“吃饭吧,等下再工作。”
“嗯,我今天尽量早点回家。”方大姐满心欢喜地动了筷子。
她吃了一会儿,那姑娘突然说了一句: “我想要点钱。”
方大姐停滞了一下,缓缓带着不舍地放下了筷子,“要多少?”
“和之前一样吧。”
“能不能过几天再说,过几天才能发工资,上次我已经预支了工资,这次实在是不行了。”
“可我就这两天要啊,妈,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姑娘带着哭腔在撒娇,方大姐一脸十分为难的样子。
僵持之中,江云瑶略带自信地走上前去。方大姐看到了江云瑶,立马收敛了尴尬的面容,摆出了一副客套的样子。
“云瑶啊,难得来这里嘛。”她心中却已经猜忌起方才谈话的内容是否被江云瑶听到。
“是啊,难得有空,这位是?”江云瑶明知故问了一句,给了方大姐一个话题。
“是我闺女,叫秦淑虞。”方大姐介绍了一下,对秦淑虞说: “叫阿姨。”
“阿姨。”秦淑虞不情愿,但是依旧礼貌的叫了声,同时加上了一个好看的微笑,让江云瑶没法拒绝这变质的示好。江云瑶正盘算着如何拿秦淑虞来戏耍方大姐,背后之南却突然喊了句 “妈。”
江云瑶看到秦淑虞的眼神突然失了神色,立刻说了句: “阿姨,我有事先走了,再会。”
江云瑶觉得无趣了,便和方大姐又说了两句,回身走向之南。
“什么事?”江云瑶问。
“是她。”之南十分平静地说。
“谁?”江云瑶略带疑惑,但她随即反应过来,一股寒意从她心底升起,对上之南一番异样的眼光,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齐琪?”
“想好怎么应付她了吗?”
“永远不能事情到了眼前才思考怎么应付,而是要在事情未发生前就要做好事情发生的心理准备。”
“我敢肯定,她肯定是和林青松吵过一架之后才来找你的。”
“哦?”江云瑶愁苦的脸疏解了不少,她已经猜到了齐琪来找自己的原因了, “说实话,她实在是太善良了。”
“善良的人习惯用自己的好脾气掩饰内心的愤怒,也习惯用自己的好想法蒙蔽自己的睿智。”
“可惜她们却因此更容易被欺骗。”
“然而我也替她可惜。”之南摇了摇头。
“哦?你可惜什么?”
“可惜她遇到了你。把与自己丈夫偷情的女人当做了自己倾诉的对象。善良到蠢,也是一种境界。”
“并非是她蠢,而是因为善良的人都习惯了忽视一些有往坏方向发展的事物。”江云瑶说完,走过之南的身旁。
“受害者与恶棍的双重角色,你究竟还是选择了恶人吗?”之南说这话时很小声,江云瑶没能听到。
之南呆滞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他在猜测,猜测秦淑虞还没有离开。他走到厂门口,秋天的萧索,满目枯枝败叶。法国梧桐站在道路两侧,秋风吹动莫名的声响,辨不清是树叶的声音还是回荡的空响。
“你在?”之南的视线一直望向了风景,没有换过角度,但他能感受到秦淑虞就坐在他的左手边,而且是倚着墙的,这是她安静时的习惯。
一直没有回答,之南不免起了疑惑。他看了看那边,她双手抱膝,坐在蜷缩在墙边的躺椅上,已经睡着了。天气很冷,在这种环境下睡着,之南意识到她已经很累了。
之南脱下自己的外套,想披到秦淑虞的身上,尽管他心中对于这种电视剧之中的老梗是持着鄙夷的态度的。做完这些,之南在一旁也坐下,看着她动人的样子,心中那种已经失去的苦涩,变得清晰起来。
过了很久,她缓缓睁开眼睛。睡眼朦胧之中看到了之南,却又眨了眨眼睛,把之南的外套扯得更紧了些。
“之南,你又为什么……”她难得如此平静地对之南说话。
“没有理由。”之南说。
“你曾经跟我说,所有事情都需要一个理由,这有助于你思考。”
“可是现在,我却一点都不想去思考。”他把眼神直勾勾地看向秦淑虞。
“所以现在你欠我一个理由,我也欠你一个理由。”她说完,把头枕在了之南的肩膀上, “之南,我们再也不相欠了,所以,请讨厌我吧。”
之南沉思了很久,才说道: “如果真能做到这样,那我想我们也不会走到这步田地了吧。”
“我不是你所能把持的女生。”她咬了咬牙, “即使你不讨厌我,那我也会讨厌你,不!我现在就已经在讨厌你了。因为讨厌一个人,是忘记一个人过去的最好方法,比时间更有效。”
“那就请你尽情地讨厌我吧。”之南垂下了眼帘。
“其实,苏芸已经走到你的世界的门前了不是吗?”
“可惜我对于她,对于你们,都已经不再期望了。即使什么时候能再做到心潮澎湃,那也注定是久远以后的事情了。”
“以后,你会讨厌我,苏芸也会讨厌我,我所认识的人都会讨厌我,我希望这样。”
“如果此刻我问了一个为什么,那你岂不是又欠我一个理由。”
“或许我欠你的已经太多,只能以偏概全。”她十分坦然。
“你的确欠我,但这是一个具象化的东西,而不是意识化的理由。”
“是什么?我能还吗?”
之南没有再说话,而是用了一种饱含深情的目光看着秦淑虞。脖颈更迭了角度,双唇已经碰上了秦淑虞的嘴角。
这是你唯一欠我的,之南心中这样想着。
之南结束这个吻,秦淑虞却一把推开了之南,把他的外套摔在了他身上,说了句: “抱歉,我再不能回复你的心意。”她说完,迈开纤细的腿脚,逃向了远方。
江云瑶走进齐琪的办公室,许久不见,齐琪依旧显得如此年轻。
“云瑶,能再和你聊聊真好。”
“你是上司,我只是个工人,你想见我,什么时候都行。”
齐琪咬着嘴唇,似乎意在踌躇。
“依旧是林青松的事情。”她最终还是开了口,“当年我也以为自己并非是真心和他在一起,然而这许多年下来,林青松似乎让我感受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我不能忍受,我不能忍受自己的这种情感。”
“人的情感出自欲望,范学明以前常这么说。”
她低眉,“我该怎么做,我不了解他,他的一切,我至今为止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我在想,即便他过往再怎么不堪,若是如今能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职责,那也是不错的事情,至少别再让子阳去背负那些东西。”
“你放心吧,他不是那种没有血性的男人,当你走进他,你甚至会发现一些冷酷的美。”
“真的,会这样吗?”
……
当谈话结束,她突然对齐琪讲:“工厂里,有个方大姐,这么多年一直都挺能干的,你考虑考虑能不能提拔她一下吧。”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那一点点良知与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