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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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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二天之南到达学校,计时员已经在掐表了,这些训练有素的班干部每天为班主任报告迟到的同学。之南这回运气好,在最后的两秒钟赶到,为了补偿计时员没能看到有同学迟到的好戏,之南甘愿受了她一对白眼。
之南来不及交齐作业,五门课的作业已经有三门放到了办公室。最后剩下两门理科的,两位理科组长此刻的心情并不好,这两门课的作业只有全部收齐了才能上交课代表,组长无奈才等着江之南。此时此刻,理科组长的脸已经被拧巴成了一团草纸,加上她本来长得就白,就更像了。
“磨叽似女人。”她骂道。
之南也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争吵这种事情,是别无选择时的选择,更何况现在是自己晚到,已然理亏,也争辩不了什么了,然而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想和自己的前女友秦淑虞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江之南把两门作业交给组长,自己一个人去办公室交剩下的三门。
子阳坐在教室的后方,却也被前边秦淑虞的叫嚣扰得不行,没法安心看英语。突然间,林子阳的大脑好像被水晶锤敲了下,金光四溢:估计他俩是黄了。
他干脆起身去了厕所,一泻解千愁。
等之南受到班主任一顿狂风暴雨的训斥回来之后,英语老师已经在组织早自习了。每周一的抽背课文,让之南很是头疼。他知道这次不能指望坐在前边的秦淑虞提醒自己了。
早上一共四门主课,科学,数学,英语,语文。所谓学生全面发展,就是五门主课每天不落下一门,这样很全面。
时而针砭时弊,时而哗众取宠,之南有时觉得自己只是沉稳外表下藏着一颗愤世嫉俗的心,他自嘲这是当下学生的流行趋势。
熬过了前三节课,到了语文。之南并不喜欢文字艺术,何况他始终觉得一门学科也称不上艺术。但他相信命途多舛的人都需要一种排解的方式,他需要把自己营造地更加心思细腻,变态矫情。
语文老师姓邹,不见得有多漂亮,但的的确确让人觉得她很年轻。这是堂写作课,他的文章几乎每次都被语文老师用来当范本,他写作有套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尽管除了父母他谁都没见过,偏偏学校里的老师就吃这一套
风光过后,午餐铃声响了。铃声矫情地很特别,简单地说就是特别的矫情,“同学们,午休时间到了,为了同学们能养成更好的学习习惯,下面给大家点温馨提示,爱护公务,不践踏草坪,不污损墙面,见到垃圾请弯腰捡起,上下车的同学请遵守公共秩序,文明礼让,不拥挤推搡,遇到老师,请积极问好,努力学习,为校园争光,健康成长,争取做祖国的栋梁!”
当初之南和子阳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确实为之震撼不少,便真的有要为祖国做贡献的冲动。每天一遍,日复一日,有的同学就说: “她自以为是孔子,指望着我们能悉听这谆谆教诲”也有无聊的女生跟着广播一起说起来了,而且,显然她背的比广播还溜,毕竟人的嗓子永远比劣质音响好很多,不会一旦发音过高就乱频。
好像学校说要熏陶学生的人文精神,就认为耳濡是第一要素,否则干嘛耳濡要放在目染前面。这样就有学生说了 “就这音色,不是耳濡,而是催人向聋。”
吃过午饭之后,之南被除语文以外的四门老师一起轰炸,炸得支离破碎。也幸亏学校安排办公室还算有讲究,这四门科的老师全在一个办公室里,炸飞也不至于太远。等江之南解决好了所有作业问题,已经接近下午一点了。
此时,学校里安静地不像话。夏天还没有结束,蝉依旧有气无力地唏嘘。太阳把昏沉洒向世间,静静的,仿佛自己也在午睡。江之南身上潮湿难耐,闷热的天气把身上晤出一阵阵湿漉,从腋下散发出一股异味。
之南在糟心地思考。如果现在回教室,中午的作业还没有做完,老师连同课代表都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如果不回去,那就等着年级通报批评吧,思来想去,实在没个结果。
他不能做到很多事情,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软弱的,然而我们都是软弱的。人类习惯自由意志被践踏的生活,就像自然的孩子习惯这糜烂腐朽的城市一般。
他转身,却撞到了另一个人的鼻尖。之南感受到是个女生的气息,心跳加速起来。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涌起了几十种向女生道歉的方式,却难以选择。
“你……还打算靠这么近多久。”那姑娘良久才温婉地说了这句话。
之南一听到这糯米般的声音,瞬间后退了两步,放下心来,说了句“呵,是你。”
“江之南,全班只剩你的作业没有交了。”姑娘开门见山,“你要交吗?我抱着这堆作业挺累的。”
“交,当然交。”之南很少见地赔笑起来,“但不是现在。”之南说完,随手从她手中的一叠作业中抽出了一本。
“有时候不要脸也是一种境界。”女孩别过脸去笑了笑。
“我得意于此。”之南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就说作业都齐了,我会尽快的。对了,你叫……苏芸,我没记错吧。”
“我保证你这一天都会记住我了。”苏芸低头。
“你对你的魅力这么有信心?”
“如果你心中所想都是这么低俗的话,我想这点足够了,饥不择食用来形容你这种人再合适不过。”苏芸说完就往办公室里走去。
之南又在她身后加了句,“你这是在自嘲还是表示要与我狼狈为奸?”
她只是背着他笑笑。
这本作业本可以帮助之南快速地搞定中午作业,至于老师那边,偷偷地放在她桌子上就行了。之南心里难得美滋滋的,拿起作业本就想往回走。可惜是之南走得太慢,又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呀,你们这帮人干什么啊,三班早就交上来了,同样一个老师教的,怎么会慢这么多……”之南听得心里很不舒服,世间有不平,不平源自于毫无价值的比较,然而一些浅显易懂的道理往往能被一些人夸饰得冠冕堂皇。
隔了一小会儿,班主任又开始讲话了: “今天怎么是你来交作业,课代表呢?”江之南很快就听到苏芸结结巴巴的说: “秦淑虞说她……她说她有事让我帮她一下。”
“你到底在干嘛哦,她是你什么人哦,你要帮她干活。问都不问清楚就干,你有没有脑子啊,哎哟,这班让我怎么带啊……”她发出长叹。
之南再也没有听到苏芸的声音,便默默地走回教室了。
这一天,之南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平平淡淡的就过去了,就连最后偷着交作业也没被发现,班主任只是以为自己年纪大了,漏批了两本。
之南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会一天都记住苏芸了,那本被他抽出的作业本恰好是苏芸的。
没人明白
为什么有人那么爱雪
那些祈祷的目光
究竟从何而出
当大雪淹没了人们的头皮
会有谁在乎自己是谁
是窒息?是清醒?
还是呼吸着这泪一般的雪。
那些雪啊
落得悠悠
那些梦啊
化得渺渺
那些爱啊
死得惆怅
江之南看不懂这诗的意思。这首诗写在苏芸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显然是很难察觉,之南细心发现了,但班主任自然不会对题目答案以外的东西感兴趣。
后来的很多时候,江之南每每回想起这首诗,无论是偶然的牢骚还是什么,总会觉得那已经是个时间的丰碑了,它代表着一个故事的开启,也是一个故事的终结。
那天的傍晚,夕阳异常地晴朗,也只能用晴朗来形容。自然没有很多人去注意挂在远山楼阁上的夕阳有多少亮堂。
那些光,不再锐利,缓缓地,像是水波浮沉在江之南的脸上,该怎样去形容江之南最后关上教室门的那一刻的情景,仅仅只是一个人包裹在昏黄的世界之中,血液依旧在身体里流淌。
慢,慢得想让人睡着。
之南从来没有想过,生活还会剩下多少美好给自己挥霍,越早受过波折的人总是不习惯向往美好,美好的东西,可能只有等着时间来馈赠了。
值得留恋的东西并不多。夏天结束,蝉儿收敛;青春结束,即使想收敛也收不回了。等到了很久很久以后,即使是世界末日,太阳也会化作水蒸气,可是这些,究竟又有多少人在乎。夏天,青春,与梦想,这些曾经听起来明媚的词语瞬间变得无谓。
之南想,究竟身边有多少人,存活在一场把青春当做幌子的无谓奔忙之中,或习惯了在永远做不完的答卷纸上写下虚伪的陈词,或习惯了生活在毫无意义的阻拦之中,不寻求突破,最终,这样的人也只有被挤压在片羽大小之间吧,可他们习惯了。
子阳已经在校门口等了江之南很长时间。
夕阳像个美丽的婊子。他与之南一道走在校门前的一座桥上。最后的那几缕斜阳把他俩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子阳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和现今十分相似的一个夕阳。
子阳的记忆里,那年的黄昏。之南疯子一般的冲到子阳的身边,他的表情因为焦急而扭曲得夸张,把平日里温柔的脸庞抛在了百里之外。他只是带着柔弱的哭腔说: “帮我找我爸爸好吗?”。他们就这样疯子似的跑遍了城市的角落。
那天的江之南什么都没说,比平时还要安静。或许过去的之南仅仅只是温柔而少言寡语罢了,但那天,之南是彻彻底底的安静。安静到黄昏沉默地过去,没有只字片语的俩人走向黑暗。
直到子阳把之南送回了狭隘昏暗的小平房,送到之南的母亲身边。从之南那间狭小压抑的小平房里出来,子阳却也没觉得轻松多少,心中反复呈现之南泛着眼泪的脸庞。想得深了,却没有注意脚下,被一样不明的东西绊倒在地。林子阳起身,循着目光看去:草丛里横埂出来一条腿。子阳着实吓了一跳。
子阳放着胆子,拨开草丛,一个满身死气,身形瘦弱的男人躺在里面,眼睛半闭半睁,奄奄一息的样子让人看着不舒服。林子阳却觉得这张脸略有熟悉,良久,反应过来这可能就是之南的父亲。
但子阳依旧欣喜地想往回跑,忍不住大喊几声之南的名字。没跑几步路,他的脚跟就被一双粗糙的手掌牢牢地拽住,力气大得好像是在用生命的力量。
静了下来的子阳不知所措,如今站着也不是,找之南也不是,犯了难。等了很久,面前这个人终于开了口。
子阳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了解之南的家庭的。就像之南自己所说,我的家很烂,很破,也很少有爱,但我有时候依旧忍不住要爱这个家。
“我得了精神分裂症,我总是不能清醒,我曾经拿刀砍过之南和他妈妈”,江父此时好像在啜泣, “我害怕再去伤害他们,害怕失去。我的无能毁了我,我的家很破,很烂,但这是我组织的家,我有的时候依旧忍不住要爱这个家,因为爱这个家,所以我必须要离开。我想,这就是所谓的守护的内涵吧。”
子阳最终没有在那个黄昏把江之南的爸爸带回去,他让他走了,也没有再在之南的面前提起过他父亲。
那时候开始,子阳也再也没有听到之南讲什么关于爸爸的事情;那时候开始,之南的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少,变淡,他很少笑,也很少哭,在子阳的陪伴下,走过了很多四季。
太阳已经沉默在远山深处,留着点点红霞装点白昼的谢幕。
之南认为,婊子和妓女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性格,后者是职业。
和子阳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后,之南就路过了一家“宾馆”。
门内突然出现喧闹声,接着就是两个年轻女人,披了几件不整洁的衣服求着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哭诉。那男人之南见过,总有讨不到薪水的农民工跟在他身后求他给个说法。
之南鄙夷地嘀咕了两声。
“求求您给个机会好吗?我的孩子需要钱来治病的,求您了……”
那男人的眼神很是锐利,像找到了长期投资的机会。 “我不知道这样说厚不厚道。但我的朋友,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
那两个女人不说话了,一副万念俱灰的表情。
“除非……”那副像刚出生的地鼠一样令人反胃的腔调又来了, “我可以给你们机会,我有个同事,前两天被抓了,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那两个女人好像一下子眼睛又开始泛光, “懂,法庭上,我们会 ‘实话实说’的。”
男人扬长而去,走时犹如一位合法公民,器宇轩昂。只留下两个女人蹲坐在马路边上,手上紧紧握着两叠钞票,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溅了一身泥。
男盗女娼,本就是穷途陌路的人天经地义的选择。人类世界靠私欲推动并进步,靠理智秩序约束并制衡。这种平衡靠权利的私有而维持,没人应该指望浪漫的共产来维护。
这样的事,对于之南来说早就不新鲜,就算是作为看客,也看得腻了。双眼所用来发觉的罪恶只是皮毛,这个国家是有些问题,但人民早已失去了反抗的权利。出自《v字仇杀队》的一句话是之南最喜欢的:艺术家用谎言道出真相,而政客用谎言掩盖真相。
或许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几个月后会成为一个段子疯狂轰炸,人们点赞或转发,数量千万,却只是作为一个消遣的工具而已。悲剧的发生,人们已经不会把这当成誓言而是戏言。再过段时间,之南会想转载,鼠标一点,几个大字格外醒目:“对不起,您所浏览的内容已删除,请尝试返回或者刷新。”这就又让之南想起了曾经网上流行的一句话, “打开电视,全是国家领导人高喊要让人民来批评监督政府,打开微博,全是您所搜索的内容已删除。”难怪有人说,电视是婚纱照,电脑是生活照。消失几个月后,没人会记起曾经泛滥于网上的一些东西,碎片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去无踪,然而这就是那些荒诞而真实的悲剧的价值。几年后必然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些东西会再次诈尸还魂,任人宰割成各种版本,娱乐大众,这作为一种新的思维艺术,叫做泛滥化的大众娱乐艺术,深入骨子里。
之南越想越无奈,也就随着去了。
子阳刚一到家,母亲齐琪接过了他的书包,招呼着他坐下吃晚饭。桌上有子阳最爱吃的砂锅烧鸡和炒鱼片,这些都是子阳的妈妈亲自掌勺,干净卫生。鸡肉是从乡下带回来的土鸡,鱼肉是子阳妈妈亲自在老家的鱼塘里饲养,看着子阳的爷爷用渔网捞上来的。
那些菜翻滚着热气,送着菜香进入子阳的鼻子。
好菜有一种魔力,让人在吃之前闻到香味,吃的时候酣畅淋漓,就好比贪财者没看到钱就闻得到钱臭,贪的时候也要酣畅淋漓。子阳越吃越停不下来,嘴里塞满了鸡肉。因为从小舌头不是很灵活,被鱼骨头卡了好几次喉咙,所以子阳的妈妈总是把鱼片切得很薄,很嫩,还特意把带有大骨头的老肉扔掉了,最终把精华全部留在了一小玻璃盆嫩鱼片上。
这样的关心备置,纵然让子阳觉得四季温暖如春,但是心底里丝丝觉得矫作。
吃完了晚饭,子阳在房间里写作业,子阳的母亲又进了门递上来一杯热牛奶。这种宫廷般的生活总是让林子阳心里纠结的很,让他不得不忙不迭地接过母亲的关爱,还要说一句 “妈,你也去歇着吧。”好像这样说一下,子阳心里对父母的愧疚感就少了一点。也有的时候,是对于之南的愧疚。他们两个就好像命运树上结出的两个果实,即使命运不同,但总对着彼此有种特殊的情感,子阳优于江之南的生活水平而产生的愧疚,也囊括其中。命运总是给了太多的人无奈,你受了太多的苦,如果我的一切都能给你就好了。子阳这样想着。
有太多的无奈,这些无奈好像秋叶溃烂在隔天的雨水中,化作一团一团的腐败生物。林子阳的心,好像也烂在里面。但他还留存一丝惋惜 。
往后的那几天里,世界依旧泛着霉味儿,唯有河城5中的桂花开了。
桂花仿佛也不想把香味浪费在已经没有嗅觉的生锈机器上面,所以怎么样也飘不进之南子阳所在的教室里。河边飞过几只白鹭,尖锐的几声鸟叫撕破了天空,却怎么也撼动不了学校坚硬的铁栏栅。那里好像围城,没有经历过里面的人想要进去,经历过的人有的发了疯想要出来,也有的把心灵锻炼地像冰块一样,就不觉得这里面有多冷,有多肃杀了。
已经大半个学期过去了,之南始终和同学之间存在着一股若即若离的隔膜。有的时候,他们可能会亲昵地跟你借东西,但也有的时候,老师点名一个学生去办事,全班同学都在用寻找陌生人的眼光搜寻被点到名的那个人,然后心里想着,哦,原来他就是某某某。
之南不善于交际,每次下课,之南总是拖着林子阳一同去上厕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数男生已经不再习惯于用水槽上厕所了,因此厕所里的隔间成了稀缺资源。
但如果仅仅只是隔间少点,倒也无所谓,偏偏学校购买的隔间脆得像没泡过的方便面,木质的碎屑总是剥落下来。有时候,人在里面上厕所,总是会担心这隔板会不会倒塌。
至于隔间的门锁,那完完全全就是两片互相叠在一起的纸,人在里面上厕所,外面只要轻轻拨弄一下,门就开了,这倒不失为一种打击报复的好办法。
在被同学捉弄了好几次后,之南每次上厕所都要拉着子阳同去,即使子阳不想上厕所,那也要让他看门。后来,有学生实在受不了了,想跟学校反映。但学校的钱都花在了校长出差上了,自然没有人理睬。
如此,学生火气上来了,有些学生干脆拿隔间的门发泄,一脚踹下去,门板碎成两半,这下更好,不仅厕所资源短缺,而且以后连上厕所都要找人当门墙挡住了。如今这帮小伙子,后悔了自己没投进女胎,即使每月来大姨妈,那也比来大姨妈没地方解决好。
渐渐地,日子进入了秋天。
人们总是说,秋天的天空往往会显得很高,像穹顶一样。可是小鸟依旧能飞在天上,那是不是就说天空也不是很高呢?
之南这样想的时候,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子阳就简单地注视他,他太瘦了,脑子里还总有些乱七八遭的东西。
“你先回去吧,快上音乐课了,我不想去上了。”依旧是一副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过了很多年,子阳这样心想着。
有很多时候,子阳的心里好像一块石头,偶尔被切了一刀,才发现,自己不是石头心。之南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弱小。他会打架,会混,每次逃课去外面,难免会带点伤回来。伤口永远不会出现在脸上。之南曾说 ”我不是很想博取别人的同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子阳心里就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因为自己从没有打过架,不知道什么是受伤。
从花坛到音乐教室的这段路程,子阳开始回忆起之南第一次打架的情景。已经不知道是几年级的时候了,却是之南的爸爸走了以后。
感觉自己好像在打游戏一样,之南按压着手臂上的伤口对子阳说。
身体瘦小,但他的骨头和内心一样坚强。之南的第一次,是为了一个混混头子。那个人叫伟哥,原名施泽伟。但人不如其名,对性这方面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就好像老师挂着教书育人的牌子,背地里不知道开了多少补习班攒钱,老师只是个挂名而已,学校里讲课只是个过场罢了。伟哥自然也是挂名。
之南小时候经常受欺负,伟哥在之南受欺负的时候帮过他一次,之南就对他说: “我不想再受欺负了。”
伟哥沉默了一会儿,扔给他一把小匕首,冷冷地甩出一句: “就刚才欺负你的那三个,我傍晚约他们出来,你一挑三,打得赢,跟我混。”说完便走,没有一丝顾虑。
之南就在那个傍晚,一个人面对三个比他高一个头的人。
他赢了,可能是因为下手痛快,招招往要害上逼。那一次,他戳破了一个人的一只眼。
他自己,则被揍得鼻青脸肿,一刀在手腕处上,切掉了一块肉,一刀在胳膊上,插进了骨头。子阳赶到的时候,之南正在疯狂追着那三个人,瘦小的身体好像很快就要支离破碎了。他停下来,活生生地从骨头里拔出了那把小刀,见到了子阳,瞬间又温柔地笑了笑。
子阳后悔自己来得太晚,以为之南对他说 “我晚上去打架”只是玩笑罢了。他把之南抱起,伟哥在这时候也出现了。
“以后我会保护他”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子阳听完之后就抱着之南往医院跑。后来,那几个被江之南打伤的人也没有找上门来,子阳还在担心他们会不会报警,把之南关进少管所。之南说: “我相信是泽伟帮我做到的。我想无论他做了什么卑微的事情,结果都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好像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之南看子阳已经走远,估计已经在上音乐课了。毕竟是和自己不一样的模范学生呢。之南无奈的摇了摇头。
纵身跃上围墙,像只轻灵的小燕子,无论是动作,还是身影,都是娴熟而自由。
“你在干嘛?”耳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禁吓了吓,思维迟钝过后,爬墙爬了一半的之南瞬间落下。
他摔倒在地,抬头看见一张女孩子干净淡雅的脸。
第四章
江云瑶睡得很晚才起来。刚一下床,双腿之间的部位就酸疼起来,双腿也是有气无力地支撑着。她叹息了一句:“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就昨天被他这样弄了几下,今天就不想动了。”
她猜想,要是之南在家的话,估计又要说一句:“卖骚卖得如此天经地义,你应该是古今第一人。”
走到桌前时,江云瑶看见之南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早点,虽然只是胡乱应付了几下,但江云瑶心中还是欣慰的,至少他没打算饿死江云瑶。
她随手拈了点面包和蔬菜吃,总也如此,尽管不再年轻,并且生活拘谨,却始终克制饮食,保持身量苗条。走进卫生间,她想痛痛快快洗个澡,昨晚奋战一夜所留下的林青松的精斑,风干在了自己的双腿之间,让她不是很舒服。
卫生间架子上面的几个瓶罐,江云瑶捡了两个最小,也最精贵的两瓶,用于紧致下身,保持欲望。江云瑶的欲求不满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她一直把这当成是自己的生活态度。
生活的贫苦时常让她忧虑。自己与林青松的关系并未使她的生活得到了改善,她坚信身体的随兴盎然不代表灵魂可以被金钱所践踏。她向一个男人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却保存了应有的尊严,尽管这尊严微渺可悲,却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尚且不能确定对于林青松是否是爱,或许十几年前刚相遇的时候是有爱的,然而日子的推移让她由爱变成了习惯,她与他的关系成了性的习惯,他向他要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然而即使深渊黑暗不见底,却依旧深陷其中,放弃救赎,对于江云瑶来说,这算是天性。
墙上时而慢三分钟,时而快五分钟的挂表,警醒她该去厂里上班了。她是不情愿的,厌恶工作,天性懒惰,她没法改变这些血液中所赋予的东西,就像猫改不了偷腥,狗改不了吃屎。不管好与坏,这都是所被赐予的一种礼物。
永远在路上徘徊,徘徊间,她就从当年的厂花,变成了现在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的江云瑶。厂里的女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江云瑶从来没有和其他人交流过。她们所认识的江云瑶,是那个在茶前饭后被人絮叨,被人骂成贱人胚子的江云瑶。江云瑶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这是个循环,她们会离开,会嫁到别的地方去,然后会有新的一批姑娘来到这里,听着那些残留下来的风言风语,接着滋生蔓延。她不在乎,在这种地方,没的也能成为有的,何况当年的事情自己既然已经做了,那她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云瑶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个厂里,这仿佛成了她第二个婆家,竖着进去,就注定了要横着出来,除非林青松想开除自己,毕竟这是他的产业。
她依旧那么有“魅力”。走进厂里的那一刻开始,每走过一步路,就有姑娘或者大妈在注视她,年轻的,还不懂事的会轻声说:“这姐姐真漂亮”。有几年工龄的会大声计较:“错那个娘,各个妩丽精咦啧得噶唆”(江沪方言:他妈的,这个狐狸精又穿得这么少)
“江云瑶,你今天去北车间拉横机去。”主管这样分配着。她总是这样被派来派去,似乎是因为各个车间的主管都嫌弃她懒,她放纵。嫌弃她的人乃至灵魂,江云瑶很能理解,普通人的生活需要优越感来支撑,需要差距感来带动,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是别人得到这些精神慰藉的最佳参照物。有时女工会带她们的孩子来厂里,如果是姑娘,她们会说:“你看她,这么骚,你长大了可要规矩点儿。”如果是小子,她们又会说:“离那个女的远点儿,当心被她抹了裤子,以后讨老婆可要看准点儿,别找这样的。”江云瑶听了,心里却在苦笑,她们把她说得仿佛成了大小不忌,老少通吃的野货一般。
她有时意趣盎然起来,觉得自己像是男人嘴中呼出来的烟,连风沙都算不上,任何人只要一挥手,她便会随着他的手势方向飘去。今天也许在北区拉横机,明天也许就会去西区套口,后天说不准就是去东区验片,又或者去停车间搬箱子。可无论走到哪儿,江云瑶总会被人嚼舌根,除了周五晚上,之南会来厂里顶替江云瑶时。通常这种时候她会赶着回家,因为林青松肯定已经在家等她了。只有一次,之南在搬箱子,她在一旁休息。,却听到另外两个女工带着俩比之南稍稍小一点的姑娘一直在絮叨。一段时间之后,之南把箱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江云瑶被吓着了,却看见之南朝那两个女人走去,两个女孩看到之南这样子,都躲到了两个女人后面,之南故作娇态地说:“要是我再听到你们磨磨唧唧,我敢保证,明天这俩姑娘就会哭着问你们避孕套怎么用。”
两个女工听了这话纷纷变了脸色,把姑娘们挡在身后。姑娘不明所以,只是不敢正面直视之南,只听得到她们在后面小声地骂了句:“变态!”
她们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不忘了说一句:“母子一个样。”
北车间里多是一些体态臃肿的中年女子,她们身上的力气和嘴上的力气一样用不完。因此才干了这工作。
她工作了一早上就没了力气,两条腿不停地打颤。
“又是昨晚上做得太多了吧。”说话的是北车间的方大姐,近日荣升副主管,升职升薪。人总喜欢站在高处俯视,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就像山鸡的尾巴总是比家里的翘,尽管都是鸡,连做法都一样。
“是啊,方大姐经验这么丰富,我正想和你请教下,怎么做才能白天不那么累呢。”江云瑶讲这话时一脸赔笑,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哟,瞧你说的,那还不简单,干脆不做了呗。”方大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是嘛,看方大姐白天这么有精神,想来是有几年没男人进过你的房了吧。”说这话时,江云瑶是自信的,因为被人挖了墙角的,并不止她一个。她知道她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好几年没回过家里,“就是不知道,方大姐这几年每晚都是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你……”方大姐刚上任,原本是想给今天新来的江云瑶一个下马威的,只是没想到马威没下成,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方大姐走后,江云瑶拉起嘴角笑了笑,她每天以此为乐,却不知道这样的乐,乐在何处。
江云瑶需要工作到晚上九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比别人多拿加班费。
之南来的时候,她正在拉横机。机器沿着铁质的轨道有节奏地来回,之南眼中的江云瑶难得如此忙忙碌碌。
“你回去吧。”
“今晚他不会来,用不着你帮忙。”江云瑶应付着。
“我知道。”
“你知道你和我说不过五句话就会吵起来,所以还是不要让彼此为难的好。”江云瑶说这句话的时候未曾看向过之南。他不再说话了,每次想要迈出第一步,却连半步都走不过去。
他正打算先回家,却听见背后一个声音: “算是你欠我的。”
他分辨不出这算爱,还是于一位母亲的义务。然而这并非是他今天主要所想的,他还在想着苏芸,那个在他眼里些许可爱的女孩子。
江云瑶一直工作到很晚,知道人群散尽,她才下了班。并没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理由,纯粹只是因为自己除此之外也无事可做罢了。
她走出厂门,觉得世界如此狼藉与贫乏。
工厂前的两排道旁树,让人不寒而栗,这让江云瑶感到一丝惶恐。她自认为自己的确做过不少亏心事,然而理当还未到鬼上门的程度。
“你在怕什么?”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她顿时发出一阵尖叫,急忙转身,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到。她看到不远处有一盏路灯,于是急匆匆朝着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你是否觉得亏欠过某人。”
第二个问句让她再次起了鸡皮疙瘩,如此诡谲的气氛。
“谁啊你!”她忍不住发问,并且不断退向路灯。
“你在怕我吗?”
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她的后背贴到了一个人,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个人身上,所散发的阴冷的气息。
当她缓缓转身,进入视线里的那张脸,只怕她一生都忘不了。
“是……你!”
“宁静,宁静,最终还是相见在了这宁静的场合。”
这尘封多年的记忆,连之南都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唯一记得的,不过是那深沉的怨恨罢了。
那是范学明和林青松还是好友的时候,生意上的合作,使得两个本就十分聪明的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然而一切都从范学明对林青松所说的那句:“我想娶江云瑶。”作为罪孽的开端。
“那,你这些年苦苦寻找的人怎么办?”
“前些日子,我得到了她的消息,她已经结婚了,好像孩子都有了吧。”
“你渐渐让我无法理解。”林青松在这件事上似乎不肯退让
……
几年后。
还在读幼儿园的之南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天的风让他不肯浪费每一口呼吸。他刚从乡下回来,依旧带着乡下长辈给予他的无尽的关爱与呵护,即便是那个比自己年龄还小,又爱调皮捣蛋的阿姨。当他回到河城,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子阳,他想带给他家乡的特产。
“林叔叔,又不在家?”
“他总是这样。”
“阿姨好像也很少讲话。”
“我妈妈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弹钢琴,我好想从来不记得自己和她讲过什么。”
“子阳,没关系,反正有我陪你玩儿。”
“你更无聊,上次我去你家,你看了一下午的书,还都是我看不懂的那种。”
之南表现出一副十分无奈的神情:“我没你聪明,你算术那么厉害,不用看书也那么厉害,而我只能被老师骂,所以只能听我爸爸的,靠读书来让自己聪明一点。”
“我好讨厌那个老师,她总是骂你。”
“没办法啊,大人都说你长得好看,和你在一起,我只能被人讨厌了嘛。”
子阳这时有一丝得意,“反正我不会讨厌你,你有我就够了!”
“恩恩。我请你吃这个。”说着,之南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用红纸包好的米糕,“是我阿姨给我做的。”
“比你小一岁的妹妹?”
“不是妹妹,是阿姨!”
“好好,是阿姨,真不要脸,明明你很喜欢她。”
“是啊,阿姨很漂亮,又爱笑,以后我能娶她就好了。”
子阳这时大笑起来,“我肯定要娶一个比你阿姨更漂亮的!”
“才不会,我阿姨是最漂亮的!”
……遐想遐想,无尽遐想。
……
然而之南不会想到,那是他童年最后的温润时光。
他回到家门口,看见的,林青松的车,他有些疑惑。打开家门时,不大的屋子里不断传来江云瑶的声音,这样的呼喊之南从来没有听过。当他打开房门,他再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世界,面对家人。
之南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所看到的告诉父亲,然而他的隐瞒,阻止不了事情发展的趋势,阻止不了分崩离析的生活。
……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得到了小琪,我甚至不想去追究你用了什么方法得到的她,可你为什么还不满足,为什么连我的妻子都不放过?”
“我的直觉告诉我,若你的一生都能如此平坦度过,那么,终究我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林青松缓缓吐着烟,似乎还在回味江云瑶身上的味道。
“何况,江云瑶的心在我这儿。”他表现得如此自信,丝毫不去理会范学明看自己的眼神。
“你这个混蛋!”他怒气上头,正打算扑向林青松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突如其来的沉重感让他失去知觉,耳旁只留下了那悲凄的耳鸣声。
“真是个麻烦的人。”拿棍子的人朝范学明的身上吐了口口水。
“早就猜到了。”
“这样一来,我想要的,也就能得到了吧。”
“苏,范学明股份的一半,归你了。”
那男人鬼魅地一笑,“为了家人,我成了一个恶人,然而此刻的感觉,竟是如此喜悦。”
“走吧,剩下的事,都交给施老了。”
两人走后,之南从另一扇门走出来,他不着急叫醒范学明,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坚强的,即使此刻叫醒他,也是无济于事的。
只是他的眼神仿佛染进了污秽,再也明亮不起来。
“看,拜你所赐,我的这副皮囊。我的病,也正是从那时候严重起来的。”
“不,不是我,是林青松,是那个姓苏的,别来找我。”江云瑶十分惊慌。
“我不会伤害你,云瑶,我依旧一如既往爱着你。”他如此温柔地走开,随即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喘着粗气的江云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