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窗外的苏朗 千里有缘来 ...
-
第二天,苏小童是被母亲的轻轻呼唤叫醒的。揉着惺忪的睡眼,苏小童问母亲几点了,苏母说7点了。苏小童听了有些恍惚,怎么屋子里会这么黑?下床拉开窗帘,外面大雨滂沱,天空是石黑色的,冷冰冰硬呼呼的,让人无比压抑。也难怪,11月中旬的天,怎么会下那么大的雨?
吃完早饭,苏父让苏小童去穿件外套,一会儿去医院。苏小童愣了愣,被苏母一把推进卧室里去,等到走出房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粽子。那天,特别阴冷,雨水会霸道地闯进雨伞的包围圈,淋湿一角衣服,化成妖魅般的冷。
县医院很很小,尤其是在人很多的时候,看着父亲在长长对伍的末尾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时候,苏小童感到深深的无力。人们都戴着口罩,眼睛里像蒙上了一层膜,冰冷又疏离,有谁不小心咳嗽一声会被紧紧盯着看很久很久。
苏小童同样看到了很多和自己一样被包成粽子的人,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看着看着,苏小童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弱小和卑微,以及生病的可怕:突然病痛的自己在别人面前是那么脆弱,是被正常人自行规定的鸿沟,是被人时时刻刻盯住痛处的深深无奈。
抽血,验血,磁共振,门诊,一路流程走下来,用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却只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医生只是说类似甲型H1N1,但除了持续发烧又没有别的症状,而且很多来看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建议保守治疗。苏父是不满意这个结果的,可是苏妈对这个结果却不置可否,至于苏小童他是万万不愿意去寻求一个对他来说十分沉重的答案的。
医院的午饭很难吃,吃完了嘴里都有一股消毒水儿。回家的时候,雨变得小了,天色却更阴浓。出租车上,苏小童偷偷给苏朗发了一条短信:哥,我好想你。真的,突然好想他,想抱住他,被他莫名其妙地亲吻着。
回家后,父亲陪了苏小童几天,每顿都有爱吃的菜,要不是对猪肉忌讳,该有排骨汤的。吃着吃着心里就发虚,越发觉得家里的气氛压抑。苏小童的病一直不好不坏,苏父也就渐渐的出去工作了,苏母一直忙着,有时候一日三餐还需要自己应付一下。
多数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慢慢地孤独竟也像是相伴多年的恋人般温柔起来,寸步不离。偶尔到屋外去,也决走不出小区门口,除了身体的原因,更多的是他不知道出去以后和待在屋子里有什么区别。孤独是一直存在心里的,无论走到哪里。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是多久之前了?
渐渐地,给苏朗的电话和短信也少了。因为每一次就会更加感到孤独和寂寞的存在,像吸毒一样,短暂的满足后是无比绝望的空虚。苏小童很冷静地控制着自己的欲望,他明白很多东西是他难以企及的,不如连想都不想了吧。
可是,苏朗还是很调皮地闯进梦里来,带着他跑啊跑,那个时候,就特别怕有什么响声会让他突然抽离,以至于每次醒来,都会望望窗外,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下午,睡得迷迷糊糊的,枕边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让徜徉在美梦里的苏小童如坠地狱,慌然醒来。接过电话一看是苏朗。
“臭小子,你在生孩子吗?给你打几遍电话了?”
“我,我,我刚才在睡觉。”
“奥,身体还没好呢?”
“老样子,不好不坏。怎么找我有事儿啊?”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臭小子,你家住哪儿呢?”
“啊,你问这个干嘛?”
“废话少说,快告诉我,我怕我哪一天忍不住要去找你!”
苏小童愣了愣,虽然知道那是句玩笑话,可是还是不假思索地告诉了苏朗,就这么想见到他吗?苏朗随即把电话挂了,可是苏小童抱着电话却不该如何是好,想了很久,他突然觉得苏朗一定会来,心一下子慌了,结果还没来得及下床,窗户的玻璃就砰砰砰地响了起来。回头一看,苏朗正贴在窗户上冲他做鬼脸。
恍恍惚惚地走到窗户边儿,却并没有打开窗,因为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呆呆地盯着苏朗灿烂的笑脸,恍若隔世,直到急躁的呐喊声声传来,由远及近,苏小童才拔起了窗户的插销。苏朗像只豹子一样蹿了进来,一把抱住苏小童,男性清烈却醇厚的汗味儿在口鼻间泛滥开来。
苏小童被吻得两眼迷离,愈加迷惑,他抱着苏朗的脸一遍遍地问道:“是你吗,哥!是你吗,哥?”
苏朗看着苏小童火烈的双唇,终是放开了他,笑嘻嘻地敲着苏小童的脑袋,骂他笨蛋。过了很久,苏小童才反应过来,苏朗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可是刚才的一切多么像一场梦啊!
“你,你,你,怎么会来?”
“臭小子,你不是说想我了吗!我一想你想我时那茶不思饭不想的可怜模样,可别一病不起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那你呢?你想,你……是不是?”
“是什么?”苏朗逼近苏小童,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越发想要逗弄他。
“哎呀,我就是随便问问!”
苏朗凑近苏小童的左耳,轻轻呼了口气,温柔地说道:“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想你?那我告诉你,我想你想的恨不能和你合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完,又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苏小童轻轻推开苏朗,有些不自在的说:“你别老亲我,两个男生之间算什么啊!”
“你就当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特殊礼节吧!”
“行行行,那你是怎么来的?学校不是封校了吗?
苏朗没有立刻回答,仰身躺在了苏小童的床上。淡淡地说道:“学校里没有出现什么特殊情况,也不是太严格。我就让我一哥们儿冒充家里人给导员打电话说家里出了点儿急事儿就出来了!”
苏小童,一脸愧疚的样子,说话的口气里也带了些许埋怨:“你这是干嘛!不知道外面疫情很严重吗!我又不是生了多重的病,你这样让我难为情啦!”
苏朗白了苏小童一眼,说道:“苏小童,你能不这么虚伪吗?你敢说你这几天从来没想见我?咱们都是兄弟了,你为什么老防着我呢?我是哪里让你看不顺眼?”
苏小童一听忙辩解道:“我,我,没有!我只是比较慢热,我跟人不是那么就熟起来的!而且我也不喜欢欠别人情。”
苏朗冷哼一声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很随便喽?”
苏小童赶忙否认,声音里充满委屈。苏朗一看他紧锁眉头的样子,心就突然软了,忙揪住他的左脸,柔声道:“行啦你,别一副苦情相,哥哥又不生你气!不过你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们的兄弟关系看来必须用一个仪式来正式确认一下。小笨蛋,去给我拿酒,碗,香炉和香来!”
“你要干嘛?”
“要你拿就拿,哪儿那么多废话?”
苏小童讪讪地走出卧室在家里翻箱倒柜了一通,好不容易把东西找齐了,一进门,就看见苏朗正跪在一张小桌子前面,桌子上支着他的手机,屏幕里是一张红红的关公像。
“你神神道道地干嘛呢?”
苏朗做了禁声的动作,就把苏小童拉过来一起跪下,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一摆好,点上三根香,倒了两碗酒。看着苏朗一板一眼的样子,苏小童不禁笑出了声,却被苏朗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严肃点儿!心诚则灵,今天条件简陋了些,但是我们的情谊是珍贵的。马上跟着我做!”
苏小童吐吐舌头也就收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跟着苏朗割破手指,把血滴入酒里,然后一起说着结拜的誓言。他没有看关公像,倒是一直盯着苏朗的脸,眼睛就溢出了朦胧的光,他是多么希望这个仪式真的能让两个人确立特殊的关系,那是一辈子的,只属于两个人的。
“我苏朗,我苏小童,今日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皇天后土,实为此鉴,若有异心,粉身碎骨!”
酒一饮而尽,带着血腥气,灼烧着喉管,在胃里沸腾着,像真是在镌刻着什么。苏小童闻着屋子里淡淡地香气,全身暖融融的,他真不能相信就在之前他还一个人蜷缩着,从身体冷到心里。
“臭小子,记住了吗!以后再敢对我口是心非可是要遭天谴的!”
苏小童不知怎么的,马上笑着说:“你确定守护我们的神灵是关公而不是别的?”看着苏朗呆呆的表情,苏小童就后悔了,可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沉默像好朋友一样拍着他俩的肩膀坐在了他们中间。
苏父苏母对苏朗的到来非常高兴,做了一大桌子菜。在饭桌上苏小童才算是见识了苏朗溜须拍马的本事,常常一句话就能让父母笑容满面,尤其是苏父,对苏朗赞不绝口,还时不时敲打一下苏小童。不过苏小童对父亲的比较没有表现出和以往那样的反感和厌恶,相反,看到苏父赞许的眼神,却感到说不出的安心。至少苏父是非常认同自己苏朗交往的,虽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但这已足够消除自己过重的疑虑。有些话,有些事,可以说,有些心门可以打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小童和苏朗同吃同住,心情着实舒畅起来,他觉得苏朗就是催化剂,可以让快乐和幸福深度发酵,填满心里的空缺。即使两个人只是默默地一起看书;一起吃着零食看体育新闻;一起做饭,一起买东西;一起在街上只是无目的的走,什么也不干。看着身边的人,苏小童觉得哪怕一辈子只待在那个90多平的小房子里,走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的远方,都是满足的。
那天,要午睡了,可是闹腾了一上午的两个人精神亢奋怎么也睡不着。两个人在床上大眼儿瞪小眼儿地看了半天,苏朗忽然把苏小童搂进怀里,然后拿过床头柜上的《小王子》就读起来。苏朗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着,和着他稳健的心跳,睡意拂面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小童感到一丝冷意,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的苏朗不知何处去了。慌然清醒,叫了一声,苏朗却忽地跳到眼前,不怀好意地捏着他的脸拽来拽去,笑道:“怎么,才离开一会儿就受不了了?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在乎我呢?”
苏小童脸一红,忙岔开话题:“你在干嘛?”
“看雪啊,2009年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
苏小童忙下床拉开窗帘,可不是,雪花又大又密,模糊了天色,地面上已经是白茫茫一片,厚厚的,像母亲缝新被褥时的棉花,竟让人感到温暖。几个孩子拿着地上捡的树枝,上了似的动力十足的跑着,那快乐的笑容似乎是从皮肤里爆裂出来的,那么真诚,让人感动。
苏朗笑嘻嘻地凑过来,问道:“怎么?想不想去打雪仗?”
苏小童心里那个理由正要蹦出口,却被生生打了下去:“我?我……好啊!”
走出屋门,一股清洌的雪的寒气就扑面而来,走到哪里都是白晶晶的,感觉到处都被光笼罩着心情都透亮了许多。苏小童张开双臂,正在感受大雪的欢畅,一个雪球就飞过来砸在了胸前,还还来的及弹掉,又一颗雪球就飞了过来,这次在头上开了花。苏小童看着远处幸灾乐祸的苏朗,正要团雪准备反击,发现几颗雪球又飞过来了,赶忙跑吧。苏朗在身后笑着叫着,雪球不断飞来,好不容易得了个空团了一个,用尽全力扔出去,却没团好散在了手里,风一吹,雪却全扑在了脸上。苏朗一看,笑瘫在了雪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苏小童使劲儿团了几个又大又结实的,快速走进一股脑儿全扔了出去,趁着苏朗狼狈弹雪时,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仅剩的一个雪球塞进了苏朗的衣领里。这下可把苏朗惹急了,撒开长腿就追着跑,苏小童叫着笑着,跑着,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能欢快地飞起来。当然很快被苏朗扑倒了,苏朗狠狠地挠着他的痒痒肉,等他张口大笑时,一个雪团子就钻了进去。苏小童大声求饶着,苏朗只是不依,硬要把雪团子往他衣服里塞。苏小童假装恼了,苏朗果然老老实实地收了手,可话还没说两句,衣领里又被塞下一大团雪……
两个人精疲力竭地躺在雪地上时,空气里开始飘来爆油锅的味道,浓浓的,很刺鼻,却热烈地勾着人的嘴和心。
“小童,今天晚上我给你做辣子鸡吃怎么样?”
“嗯,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苏小童脸上正洋溢着无比纯粹的笑容,那只可能是因为快乐,无关其他。如初春的小溪解了冰雪,清澈见底。苏朗看的醉了迷了,像美少年那斯索斯要化成一朵水仙花似的。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苏朗看着苏小童纯澈的双眼,温柔地说道:“你知道吗?你卸下所有防备,真心的笑有多么美吗?小童,以后能不能都在我面前这样笑,甚至这样哭?能不能在我面前直接坦露你的喜怒哀乐?我想看到最真实的自己,哪怕你只对我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苏小童说不出拒绝,他看着苏朗,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真诚地,毫无杂质地快乐的笑。因为他知道心扉早已经悄无声息地为眼前这个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