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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阳 咱们大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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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目光能杀死人,容珩觉得他早该被削成片片了。
打从知道容哲两口子带孩子进宫,他就知道今天要扑灭太后心头的那把火恐怕难上加难。
“索性今天咱娘儿俩就开诚布公的谈一谈,皇帝你觉得如何?”洛太后表现的很沉稳,很平易近人,当然,那要忽略掉她眼里的凛凛凶光就更完美了。
容珩点头,眸光扫过容萱,顿时给小姑娘吓的一哆嗦。
“母……母后,我好像积食了,我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小碎步走的飞快,揭帘而出的时候又把小脑袋伸出来,“母后,皇兄,你们慢用哈。”接着就一溜烟儿跑了。
“人都走了,你说说吧。”
容珩装傻充愣,疑惑的瞅着他娘。
“给我把糊弄朝臣那套收拾起来,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时候!宁嫔的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珩摸摸鼻子,上前扶太后坐在软榻上,他则放下九五之尊,屈膝蹲跪在软榻下,沉吟片刻道:“母后,宁嫔根本就没有怀孕。”
洛太后仔细观察容珩的表情,目光敏锐,使人无所盾形,“我只是难得清静,懒得管你那些烂账,你打量我会查不出来?”
“宁嫔恃宠而骄,包藏祸心,买通陶太医欲意谋害贤妃是不争的事实,儿臣不敢欺瞒。”
“是吗?”洛太后眯眼瞧他。
容珩抬眼回视,双眸墨黑清澈,“母后,您看儿子自登基以来有做过糊涂事儿吗?”
说起这个,大儿子是她的骄傲,永远的骄傲,他三岁习诗,五岁能吟,七岁被封为太子跟随先皇上朝临政,十三岁在先皇出征时期监国,十八岁登基为帝,她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的,他登基后实施一系列政策,自丰羽翼,整饬吏治,为政宽简,兼之重用良将,降西羌,破彝良,毛奴、冰夷不敢轻易再犯,朝野升平,民心安乐。
她的儿子是一位好皇帝。
洛太后垂眸不再言语。
“您还记得那首《诗经·郑风·风雨》?”不知过了多久,容珩的声音渐渐响起。
太后眸色变了变。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容珩看着眸光渐渐变得深远幽邃的母亲,“母后,正历十二年一月,得知父皇南征班师回朝,您每天都会带着我和弟弟去御花园的永寿山,风雨无阻,站在最高处望着那道厚重的宫门。那时,您总会无意识的念叨这首诗。当时我还小,并不懂其中之意。”
他握住母亲的手,语声轻柔低缓,“如今方知,那是一个妻子历经绵绵无尽的相思之苦后,终得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迎回了自己的丈夫时的欣喜。父皇推开殿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看到,您流泪了。”
洛太后的眼眶红了,有泪水不经意沿着娇艳的面颊落下。
容珩以袖拭去母亲眼角泪痕,轻声道:“母后,您和父皇之间的深情,不容外人插足,父皇甚至为了您不顾前朝施压,虚设后宫,三千宠爱只集于您一身,那种作为男人的胆色和气魄。”他顿了顿道,“其实,儿臣是极羡艳的。”
他抬头眸光真挚的看着母亲,“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是父亲给您的承诺。可是,在儿臣心里,亦希望有那样一个女子,让儿臣也如父皇母后一般,得到这世间最深挚的情谊。”
“为此,你宁可违背我和朝臣之意,也不愿立后?”
容珩眼角闪着泪光,在洛太后的注视下,点头。
“我希望我的子嗣是钟爱之人所诞,所以……”
洛太后拭去眼角湿意,眨了眨酸痛的眼睛,仰头长长的舒了口气,慢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启禀陛下,振威将军邓忱有紧急军情上报!”门外猛然响起的声音划破了一室静谧。
容珩直觉牙根一紧。
“母后。”
洛太后摆手,“国事要紧,去吧。”
“儿臣告退。”
看过去的时候,只见水晶珠帘晃动,早已不见了皇帝踪影。
内殿里扒着门缝儿的安王夫妻对视一眼,齐齐叹气摇头。
李氏:咱们大虞的皇帝原来是如此深沉感性之人,后宫嫔妃诸多,竟碰不到一个情投意合的,哎,也是个可怜人!
容哲:母后又让皇兄给涮了。
九月九日饮菊酒,吃花糕,佩茱萸,食莲藕,祸可消,寿长久。
重阳节一大早,皇帝着人为各宫分派花糕、茱萸以庆贺,卯时便携几位受宠宫妃及亲信大臣启程赶往城外的万岁山,登高祭祀以畅秋志。
陆凝不在随行之列却也爬起来的挺早,这也是解禁的坏处,因为从今儿起要到长乐宫给太后请安了。
她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髻上簪着支八宝翡翠菊钗,点缀颗茱萸果子,红艳艳,鲜灵灵,衬托着她的小脸儿娇美鲜妍,艳丽无比,那小指大小的明珠缀于耳旁,莹亮如雪,婉柔典雅。
今天她是位分最高的,因为她上头的四妃都随着皇帝赏秋景、饮菊酒去了。
走到长乐宫大殿,怜月提醒道:“娘娘,收腹,挺胸。”
她点头,走进大殿。
各种娇软、清脆,柔媚的问安声从两边传来,陆凝颔首一一回礼,一步不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
不知何故,今日太后精力不济,并未出席,由身边的风仪女官邹姑姑出面给各宫赏赐了菊花酒和花糕,训了几句话就吩咐大伙散了。
“周妹妹。这太后赏赐的菊花酒可是大有来头呢。”说话的是邢婕妤和周贵人。
“此话怎讲?”
“众所周知,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为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可你知道今日太后所赐菊酒的产地吗?”
“有何说法?”
“甘谷。”
“可是,南阳山遍生菊花的甘谷?”
“正是”
“听说这是陛下为讨太后欢心,特意派人从千里之外的甘谷寻回来的上等菊花酿,总共也就四坛,陛下自己都舍不得喝。”
听完前面两名宫妃的话,陆凝回头瞅瞅阿碧捧着的盒子,对着怜月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延年益寿甘谷菊花酒?”
怜月点头。
晋代葛洪在《抱朴子》中曾记南阳山中人家,饮了遍生菊花的甘谷水而延年益寿之事,据传身居甘谷之人,寿命皆在百岁之上。自此,甘谷菊酒备受世人追捧,品质上乘的菊酒更被示若奇珍。
这次太后把皇帝千辛万苦寻回来的菊花酿一股脑儿的都分给了宫里嫔妃,还是些不受宠的。
陆凝怜月对视一眼,已是心照不宣。
怕是皇帝陛下又把老娘惹毛了。
回到碧云殿,各式点心酒水已准备好,待陆凝收拾妥当就带着宫人去赏菊。
陆凝简单换了个随云髻簪一翠玉钗,身着撒花烟罗裙,身姿袅娜,淡雅若仙。
“娘娘,合欢殿的卢淑媛差人过来了。”
陆凝诧异抬眼,“什么事?”
“说是邀您一起去赏菊。”
这卢容华卢艳乃太史令卢弘文之女,景治二年入宫,此女擅长音律,舞姿妖娆,魅惑天成,初入宫廷以一曲霓裳舞得皇帝青睐,连续三日宠幸,得宠的势头震惊后宫。
不过,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位卢容华终也逃不过昙花一现的命运,很快被陆续进宫的新人淹没在这深宫中。
要说起来,她与陆凝还是有些渊源的,镇国将军麾下大将卢超便是她的嫡亲二哥,陆凝未曾谋其面,却闻其名,左寻曾赞其登高履险,驰射如飞,身手了得。
想到左寻,不免又勾起对父亲的想念,陆凝的心情又低沉下来。一年前父亲受命镇守宜安,那里与冰夷的乎伊隔河相望,此时,怕是已经该穿薄袄了吧。
“娘娘?”
陆凝抬头。
怜月问道,“您的意思?”
“走吧。”陆凝摆手,收拾起心绪,起身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御花园菊园。
天色湛蓝,微有丝丝凉意,格外清爽。初踏菊园,一缕清香钻入鼻,浸人心脾。举目远忘,一片花海现眼前,红黄白紫挂枝头,淡妆浓抹总相宜,婷婷独立喧尘内,恰似空中仙女乱飞舞。
菊园位于太夜湖边,穿过花海可见湖上波光粼粼,偶尔有小船划过,穿过花海里的九曲回廊,众人来到中央的静心亭,卢容华便如那一朵白菊,俏生生立在那里。
两厢见礼后,陆凝让阿棉打开带来的红漆雕竹兰德三层八宝攒心盒,一层八格,各式点心精巧别致,另置菊酒一壶。
随后从里面挑出木瓜方花儿、椰子盏、翠玉豆糕这几样儿送到卢容华面前。
“妹妹快尝尝我家阿棉的手艺。”
其实卢艳比陆凝还虚长一岁。
卢容华纤指拈起一枚翠玉豆糕,尝了之后赞不绝口。
赞这翠玉豆糕香甜美味,入口即化。
两人又品评今年新搬进园子的菊花,卢容华喜欢那盆俊河舞姬,陆凝则偏爱那朵春日剑山。
两人从各色菊花又谈到诗词歌赋,卢艳是个有才的,左一句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右一句瘦菊依阶砌,檐深承露难,可怜陆凝是个半吊子,压根儿跟不上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