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雪 ...
-
吞佛童子就这样足足冥想了一整天,经过草药处理的伤口大部已是都结上了一层柔软淡痂,除此之外,原本火烧般的疼痛竟也奇迹般地转变为不痛不痒了,看来这少年不是小半个神医、也是个称职的非庸医。正值傍晚时分,吞佛童子被开门声从沉思中唤起,他抬眼看去,除了那一身绿衣的少年外也没别人了。
“换药。”少年一手拿着药臼,另只手拿着一碗斋饭,坚定的语气像精准的沙漏,而那斋饭绿绿白白的颜色在这冰冷冬日里虽是惹眼,但难免让人肚里一阵泛酸,大概,这就是寺庙特色了。
“这是吾的晚饭?”吞佛童子主动宽衣解带抬起手让少年换下绷带,颇有伤患自觉,“真是春意盎然。”
“粗茶淡饭,果腹足够,不吃也罢。”少年手上动作有条不紊,说话语气平平淡淡,听来既像哄孩子又像安抚猛兽。
吞佛童子只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自打从这简陋住所中醒来,他心情都极好,要说感觉,他感觉如同刚刚从晒过烈日的棉花上醒来,温暖得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在四肢恰到好处地燃烧;又好似胸腔里有一群小吞佛在合唱着轻柔却走调的小曲,直直地传到他的耳里,长久以来的阴郁在此时破开个口子,灌进了红梅的香氛。
大抵是这寺庙下便有一片红梅林的原因,少年身上除了洁净的气息外还带着一点点梅香,吞佛童子之前觉得任沉浮身上那长年累月沾染上的墨水气味显得他一点也不魔界风格,但是眼前这又凌厉又有一股文雅梅香的少年却看得他相当顺眼。
文雅么?吞佛童子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这到底是孤高如刃的梅,还是文雅淡泊的梅?
这位优雅的魔物又开始了气质优雅的出神,少年看了他两眼,将绷带打了个结后才完成了任务一般放松了些,大概是觉得这位吞佛童子终于没有那么多话、安静下来的状态非常顺他意,于是少年二话不说,收拾好残余的东西便又走出门去了。
原本吞佛童子是打算跟这少年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之后嘛,再等他脑子正常一点、对这个少年的兴趣没那么浓厚之后就拔腿离开了,毕竟这里的佛气很是烦人,吞佛童子也没兴趣把这处寺庙平了之后占山为王。但是想归想,靠在枕边的朱厌非常不配合主人深沉的气质,自打少年进来之后它便一直散发着耀眼的淡色红光,逸散红光一点一点消融在空中时的模样像极了一朵朵梅花;而少年看也不看它的行为显然非常伤朱厌的心,它见少年挺拔的身影端的是一去不回头的绝情样,便有些气急败坏似地红光更甚,魔气都已侵占了屋子里的半壁江山。
幸而此举终于引起了吞佛童子的注意,只见他瞟了一眼朱厌,问道:“汝也对那少年剑客感兴趣?”
苍天怜见,朱厌若能以人形出现,脸上想必已露出了得偿所愿的满足神情。
不过,“也”是从何说起?
吞佛童子与朱厌向来有些奇妙联系,他伸手抹去刀刃上一粒灰尘,又道:“真是稀奇,汝与他非是一路者,却这般相见恨晚。”
朱厌微弱地流动着红色光芒,散逸的魔气被它收回,竟一时平静了下来。
此举古怪异常。吞佛童子对朱厌好歹是有些上心的,他见自己所看重的兵刃对那少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沉吟片刻,便穿好了一身被洗净晾干的衣物,抓起朱厌推门而出了。
在那间屋子里昏睡几日,醒来之后又调息了一个白昼,吞佛童子如今身处在这夕阳西下的冰天雪地中时,也颇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了。环顾四周,他确实身在了那山峰上,因为只需抬眼一望,不远处便是一条几十阶的石阶,再往上就是修得朴素寒酸却佛气四溢的大雄宝殿和四周矮房了,间或还能见到几名僧人出入,倒是十分悠闲自得;而吞佛童子的立身之地是栅栏围成的一处小院里,除却他霸占了几日的这间简陋的木屋外,左侧还有一间更破更简陋的寒酸木屋,那绿衣长发的少年正坐在不远处空地上的晾衣架细绳上,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佛经,侧耳细听,还能听到他轻而低的念诵声。
两人之间隔了这么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却又不似表面上去那般近——吞佛童子站在屋门前,面前雪地上看似空无一物,可刻意摆放的石块、石块下压着的干枯药草、以及肉眼难见的剑气凝成的阵法,皆在阻挡着他的去路。吞佛童子一哂,心道这少年下手挺狠,眼前这不易察觉的杀阵一摆,若是他心有谋算、或怀不轨,稍不留神就会陷入这杀阵中惹来好一顿招待。然他现在是心如止水,所为之事也不是源于什么阴暗念头,于是吞佛童子凝神看了片刻这布局巧妙的阵法,为了不强行攻破、制造雪崩,他便只得步伐讲究地如风般踩着一个一个空隙、绕着圈走出来,展现了极高的业务水平。
那厢少年捧着佛经还在轻声吟诵,一点儿注意力都没分给蹦蹦跳跳耐心破阵的吞佛童子,幸而他已经过了听到佛经就烦的暴躁时期,因此出了阵后,他便大摇大摆、神态自若地走了过去站在那晾衣杆前。
“汝还真是步步为营啊,小朋友。”吞佛童子揶揄道。
少年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隐隐也有些佛光普照的意思。
搭话无果,拿着朱厌的吞佛童子想了想,低声唤道:“无名。”
这或许是少年自称的名字,难保人家真叫无名;但是从少年无动于衷的反应看来……是吞佛童子想多了。
顿了顿,吞佛童子将朱厌拄在雪地上,又道:“绿毛和尚。”
这下少年终于打算要理理这魔物了,他偏过头看了吞佛童子一眼,便拿着手上佛经翻身从细绳上跃下,动作间像一片绿云翻飞。
“何事?”少年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能让人以为他仿若在告诉吞佛童子别打扰佛门爸爸飞升。
“试剑。”吞佛童子也配合了一下他简洁的说话风格,开门见山地便把朱厌从雪地中跟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
少年看看着吞佛童子:“吾不明白。”
吞佛童子知晓他要说什么,倒也搬出了几分耐心:“吾没有主动缴械这等觉悟,试剑,便只是试剑。”
“吾不爱剑。”少年又将目光移到朱厌上,语气倒是挺真心实意的。
……挺真心实意地伤了一下朱厌的拳拳真心。
至于吞佛童子,只是惯性地疑惑起朱厌的异常,他自觉这个孤傲佛徒跟他的这把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许多岁月的凶兵没有半点相通之处,可朱厌自从遇见少年之后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却又不像是遇到值得绷紧神经的敌人,反而有些像它许久未见的故人。吞佛童子脑子里念头翻涌,面上却依然平静,他道:“汝不爱剑,可这剑爱汝,它既然对汝有所在意,吾便也有些好奇了。”
这话说得一点不假,少年也听不出什么破绽,虽不知这吞佛童子到底是何用意,可兵刃奉上,这深不可测的魔物总不能耍什么花招,于是少年不再拒绝,伸手接过了朱厌。朱厌原本只是通体流动着淡淡红光,在这纯然洁白的雪地间尤为显眼,当少年将它握在掌中后,便突生变故:只见入手之后,这原本似刀非刀、似戟非戟的魔兵忽地溢出耀眼佛光,那灿烂金辉是比那夕阳夕照还多几分光彩夺目。这佛气将朱厌原本散发的魔气寸寸吞噬,而数丈长的兵器在这佛魔二气的争斗中渐渐变了形状,吞佛童子与少年眼睁睁看着它越变越短,直至气息稳定下来后,魔兵朱厌赫然已化作一把称手的单手长剑。
“它怎么了?”少年手持这把名副其实的朱厌剑,困惑地看向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
朱厌在少年手中轻轻颤抖,吞佛童子不知何时冷兵器也能犯起癫痫来了。下岗战神的心情可谓恨铁不成钢,他也拿不准是该说朱厌一往情深好还是狗腿十分好了,总之是堪称负心至极。这个实打实的惨绿少年到底哪里吸引了朱厌,让它如此胆大包天、临场倒戈?
“它对汝极感兴趣。”吞佛童子的目光像是另一把锋锐的朱厌,“汝认为呢?”
面对吞佛童子探究的目光,少年将朱厌递还给他,道:“吾不爱剑,并不知晓。”
重回吞佛童子手中的朱厌瞬间散尽了佛气,复又变回了原本形态,它似乎也体会到方才的得意忘形,这下子只沉默安静地躺在吞佛童子掌心,一动也不动了。不知为何,吞佛童子感受到朱厌有些悲愤的气息,这杀伐之刃忽然变得有感情,连带吞佛童子也心生旁念,冷如坚冰的内心似乎也应声而裂、暗流汹涌。
魔物与兵器的差别只在是否动心?吞佛童子脑海里蹦出了一句极其像胡言乱语的胡言乱语,他只知这沉寂已久的朱厌忽然间将它的丰沛感情刨出来白花花地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却也不知这朱厌是动的哪门子心。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似是不理解这红发魔物做的哪门子妖,他又看了刚才胡搅蛮缠的朱厌一眼,正打算跳回晾衣架上继续诵读经文,远远地却听见了一个喊声传来:“无名师兄!”
佛徒与魔者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名年轻僧人急匆匆地从云阶上跑下来,直直冲到了二者面前。来到了近前,年轻僧人看见吞佛童子倒也没有什么诸如恐慌害怕愤懑之类的特殊反应,充其量也就是面带惊讶地瞧了他一眼,看来吞佛童子被拖回这寺庙的事已算是僧尽皆知了。只听这年轻僧人着急忙慌地冲少年开口:“师兄!无留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少年神色一凝,话也没问便施展轻功朝庙宇赶去,这前来报信的僧人垮下一张脸,咬了咬牙,也气喘吁吁地又踏着雪追随少年而去了。事出突然,吞佛童子一下就变成了这山峰上一个闲得发慌没人管的魔物,他眯着眼看了看远处天边的夕阳,将朱厌收好后,便悠悠地转身朝寺庙走了过去,轻风拂面,吹来的是冷冽寒气。
吞佛童子循着声响,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穿过前殿及后院之后,方才来到了僧舍。僧舍也就寥寥数间,而种了棵梅树的空地上却围站了十来个和尚,皆担忧地挤在一处矮房往里瞅,突见见吞佛童子出现,他们虽是有些私语,却也是无边疑惑大过眼中警觉,从某种方面来说,吞佛童子在此地的待遇称得上好字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和尚拎着头朝他和朱厌扑过来。
“这位施主……”一个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的和尚开了口,“你身上重伤未愈,来此有何贵干?”
“凑热闹。”吞佛童子看也不看这群僧人,简短地撂下一句话后便穿过他们走向了这间僧舍。说归说,吞佛童子心中也有些恍然,他对自己心平气和经过一大堆和尚的处境顿感如梦似幻,好像下岗之后连魔都不算魔了。
倒也没人阻拦他,吞佛童子畅通无阻地走进僧舍,这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三张床、一张圆桌、几张方凳,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杂物整齐地码放在角落,屋子采光不大好,现在已早早点上了蜡烛,那绿衣少年便在烛光摇曳间坐在床沿,为床上僧人把着脉。
“……我与无虚听到动静,就马上跑去查看,谁知道原本进澡堂前还好好的,转眼就成这样了!”那传信僧人也站在一旁,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无留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师兄……”
“吾知道了。”少年沉声道,倒是十分冷静。
吞佛童子走到近前,站立的僧人讶异地看着他,而少年依旧看着床上病患,一言未发。只见床上躺在被褥中的是个小沙弥,圆不溜丢的脑袋上冒着虚汗,一张小脸也惨败如纸,恐怕比外面的雪都更胜三分。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跟着少年来此地看这病怏怏、昏沉沉的场面,大概,真是为了凑热闹?
“暂时无碍。”少年站起来,缓步走出僧舍,年轻和尚亦步亦趋地跟着,吞佛童子则在床边多看了几眼方才离去。
他在这沙弥眉间所见满是淡黑死气,却又隐隐有一团金光包裹着阻止其溢散,虽说一时半会儿能吊着命,可想要他安全无虞却仍是不够。这沙弥身上并无大碍,只是这团死气还混杂了些许魔气,吞佛童子微微皱了皱眉,心里了然这沙弥是因年幼体弱,被自己过于强大的魔气侵染所致……这样说来,自己倒成始作俑者了。
“师兄。”僧舍外众僧迎上来,刚才与吞佛童子对话的那老成的和尚甚为急切,他凑上前来,脸上也满是焦急,“无留他如何了?”
“风寒所致。”少年缓缓道,“吾以真气护他心脉,亟需药材。”
吞佛童子神情无波无澜地看着少年的背影。
“需要何种药材,我们这就去药房找来。”听着少年口风,这一溜的光头都松了口气,紧张的气氛也稍有缓和。
哪知少年却开口阻止道:“不必去了,已无药材。”
“这……”
正当众僧面面相觑时,吞佛童子平静地开口道:“哦,想必是都被吾享用了。”
众僧:“……”
……如果是这样一来,倒也不难接受了,无名师兄必定是想要将这臭名昭著、心理极其变态的魔头速速医治好,让他赶紧打道回府、以免祸害这偏僻小寺,阿弥陀佛。
“那药材之事该如何解决?”方才传信的年轻僧人接着问道,一语中的,相当地务实。
“吾自有办法,不必挂心。”少年道,虽是看起来年轻,可他在这十来名僧人间说话却是极有分量:“无虚无落,你二人照顾无留,至于其他,行应行事。”
与佛门之人打交道,不过玄乎二字;而至于佛门内部,则已算得上云里雾里了。
有两名僧人应声,正是传信的和而立之年的两人。其他僧人也依照少年的话语各自散去,无一人多问,片刻后这僧舍清院间便寥落不少,直至剩下一绿一红两者站立院中。天色已暗,绵绵细雪也飘摇而下,沾湿了少年的绿衣,晕出细碎的点点深色,吞佛童子似乎回味到自己的多事,本想抬腿离开,可是他瞥见垂眼看地、纹丝不动的少年,腿上似乎也绑了千万个千斤重的铁锥、怎样走也迈不出去了。
“汝所思何事?”沉默片刻,吞佛童子打破了寂静。
“无留之危,远超吾言。”少年抬眼望着他,“吾说了谎。”
吞佛童子冷笑一声:“意欲责怪吾?”
“无。时间不多,吾该动身。”少年不再打算多说,也确实没有对吞佛童子展现出半点不满之意,他转身朝僧舍外走去,留下一个衣袂翩飞的背影。
“汝是后悔救吾了。”吞佛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字一句也像一颗颗冰粒似的紧随少年,“汝在选择吾与汝师弟的性命间出了矛盾了,是救魔,抑或救佛?”
“吾没有。”少年步履轻盈地冲下几十级石块垒就的台阶。
“可汝踟蹰了。”吞佛童子轻盈跃下,在绿云之后像另一片红霞,“杀与救,汝总是无法两全。”
这些话语像溜尾的鱼一样滑出吞佛童子的舌尖,他皱着眉,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做这种追着一名彷徨少年跑、一边还要说些胡话的无聊之事,而这种行为到底是因何而兴起,吞佛童子自己也下不了定论;他只意识到似乎热闹凑过了头,也能变成了一种泥足深陷。吞佛童子站在栅栏旁,看着少年走进走出,背好了他的剑、装好了他的一小袋包袱,再披上厚实的斗篷,便已是要出发的样子,那跃然的绿意被灰蒙蒙的厚毛斗篷所盖,吞佛童子眼中的亮色就这样消失了。
“吾要同行。”顿了顿,吞佛童子败下阵来,却又不知是败给了谁,“吾对独身处于寺庙之中无半分兴趣。”
少年终是看了他一眼,道:“斗篷自取。”
“不必。”吞佛童子嘲弄地笑了一声,“这座雪山尚难以抵挡吾的火焰。”
晚来天欲雪,待到吞佛童子与少年出发后,天上飘下的冬花河流已更为汹涌了。两道颀长的身影并肩在雪地上穿梭,天是灰黑的暗沉棉絮,地是银白一片的光洁绸缎,两相挤压,直让人觉得天高辽阔、地界无际,吞佛童子与少年保持着前后一步的距离,转个身的时间,足够他消失在这苍茫大地上。
他却没有这样做的打算,少年的绿意和寡语似乎都是黏的,吞佛童子自是孤傲,可睁开眼却又是被黏成了红白雪团一般跟在少年身后滚着走。魔物与少年走了一段下山路后,又转入了一处峭壁小径,一边是湿滑山岩,一边是不尽深渊,吞佛童子可以清楚看见对面山崖那片梅树林朦胧的枝枝叶叶,可两崖相望隔了一处深渊,终究是不能再多往那边踏了一步。
“想问什么?”少年忽地出声,暖和的披风盖住了他的脊背,只有鬓间绿色长发在风中招摇。
吞佛童子轻哂,也不知是少年修习了读心术……抑或是吞佛童子一声不响地走了这么久很是反常,这下子少年竟主动出声,稀奇稀奇。
‘特别来看,我的好友还活着吗……’
耳边似有细碎话语响起,可再凝神听去,只余呼啸的风雪。
“吾要问的,远比汝所能想到的多。”吞佛童子淡淡道,话语在这风声中清晰可辨,“是汝,想说什么。”
少年不答,只见他身形一顿,竟忽然地歪了身体潮身旁的断崖下扑去!吞佛童子瞳孔收缩,下意识地便要出手相救,却见少年并非在这冰天雪地里熬不住、失了意识,而是忽地施展了轻功,踩着崖壁极速地往崖底冲去。吞佛童子皱了皱眉,心头一股无名火掠过,转瞬便被压制下去;他也倾身一跃,顺着嶙峋的秃石悬崖往下坠落。
吞佛童子在前几日与少年梅树林一战时,也曾动过杀意;但他方才有瞬间的失神、紧张、不安、恼怒,这样不知名的心情,是担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吞佛童子在耳畔风声的呼啸中猛然觉察,他似乎是不希望少年死,也恼于看见他找死的行为。
先后落地,两人来到了一处山体缝隙前,这缝隙虽没有所谓一线天那般壮观,却也是如有利刃劈开了这座高山,留下了这像龙脊般峥嵘的刀痕。缝隙稍宽,也容得下两人并肩走过,吞佛童子看着少年披着斗篷正欲率先穿行时,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少年身边。
少年看了他一眼,明亮的眼睛让吞佛童子有那么一丝丝满意;但两人仍是无话,便这么并着肩穿梭于山体缝隙间。
走了约半盏茶的时间,这缝隙终是有了尽头,吞佛童子避过垂下来的剑骨岩,侧身踏入了眼前漆黑一片的岩洞中。少年驾轻就熟,从包里拿了一个火折子打着,这片天地便亮堂起来了,原来此地是个天然的山洞,约有几十尺方寸,洞里有石桌、破旧衣物,看样子曾有人住在此地。
“汝刚才问吾有什么问题,现在,汝该解释一二了。”吞佛童子看着少年点燃壁上的鲸油灯,自个儿则是坐在了一边。
“此地曾是吾师与吾的居所,存有些祛邪草药。”少年也当真回答了,“吾师出关,将山峰上原先的破庙修缮一番,与吾入住,此地便闲置了。”
吞佛童子看着少年脸上淡然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便又道:“继续。”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话多的魔物还挺喜欢听故事,或者干脆就只是觉得他没话找话,少年拿起放在一旁的铁锹,一边挖着一处空地,疑道:“继续何事?”
“汝之事。”吞佛童子轻笑一声,“吾听得满意了,便勉为其难帮汝挖地。”
总之做派和嘴脸都反派极了!
少年想必也不放在心上,跟这魔物交谈毕竟也很是累人,可吞佛童子赶上这黑夜飞雪、共处一洞,目的一致、气氛和谐的巧,因而这少年的态度也没有那般公式化地冷硬了,他又挖了几铲子,简略答道:“战乱连年,双亲亡故,吾师领养,直到如今,这便是吾之事的全部。”
“哦。”吞佛童子敷衍地应声,“汝叫何名?”
少年停下了铲地的工作,地上只有一个小浅坑。
“嗯?”吞佛童子眯起眼。
“为什么?”少年语气趋冷。
“是问吾为什么会对汝一介凡人之事稍感兴趣,抑或为何吾如此执着于汝之名?”吞佛童子眼里有闪动的灯光,也有魔物的狡诈。
“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少年又问道。
“小剑客,汝是打算刨根问底?可汝还未说出汝的名字,吾也无兴趣告诉汝为什么。”
“你是吞佛童子。”
“是。”
“你名叫吞佛童子,曾行吞佛之事,曾行非吞佛之事;如此说来,你是吞佛,也非吞佛。”
“否,吾名吞佛童子,便是为吞佛而生,汝既然知晓吾名,也该知晓吾是何许魔也。”
“吾知,可你未知。吾为无名,便行无名事,做无名人,这也是名字的意义;吾为何救你,你是吞佛,却不仅吞佛,你是矛盾体,是不寻常的魔,是……”
少年忽然停下了。
“是什么?”吞佛童子看着他,指尖传来些许无端冷意。
绿衣的少年在山洞那端看着他,轻声而坚定地答道:“一剑封禅。”
骤然间,雪崩了。这深入山体的岩洞也为之颤抖,长长的裂缝那头传来轰然巨响,就像是有巍峨的巨人将这雪山翻倒,那些皑皑白雪、铿锵冰块,都流水般一股脑地倾泻下来,直直落入了悬崖下的深渊。有明月大江,有东西流水,有巍巍远山,有摇曳火光,可气氛一时比把缝隙口封住的冰雪还冷,吞佛童子眼里有鲸油点的火在烧,也有瞬间凝结的寒冰。
吞佛童子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接连失控,他看见少年的绿衣与清隽面容会觉得愉快,可听到少年说一剑封禅时也比旁人这样唤他更加地怒不可遏,朱厌散发着淡淡红光,不知是惧怕、抑或哀叹。少年没有一丝惧色,他看着吞佛童子,面上只是平静,至多眼里有些疑惑。
吞佛童子毕竟是吞佛童子,他可以瞬间点燃怒火崩山震雪,也可以在下一刻云淡风轻、优雅依旧。
“他存在过,何谓‘过’?那便表示这是一个历史,是无法追寻的尘埃,吾不否认他,却不代表吾现在已全然是他。”吞佛童子向前跨出一步,“吾不与汝打些机锋,吾也承认,汝对吾来说有些特殊的吸引力,汝的身世吾不在乎,吾要知道……名字。”
好像就差这么一哆嗦,吞佛童子就魔生圆满了。
少年似乎也是个倔脾气的,兴许吞佛童子越这样逼迫他,他越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名。但是听完吞佛童子半是威胁半是讥讽的话语后,少年垂眼沉默了片刻,神情有些松动,好似突然间就灵窍贯通了。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吞佛童子,而那位像尊煞神般的吞佛童子也走到了近前,红发的魔物刚才有一瞬间凶恶至极,现在却密切地离少年只有一臂距离。
“吾师说过你。”少年道。
“说吾如何?”吞佛童子相当有耐心。
“若遇到你,只两条路。”少年从容不迫,“吾去跳崖,抑或丢你下崖。”
吞佛童子勾了勾嘴角。
“吾救了你,第三条路。吾曾听吾师讲述过北域三邪传说,讲过你与剑邪,讲过剑邪结局。”少年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是相当地迷惑不解,“为此,他做了一个决定,吾不解。”
“何种决定?”吞佛童子看着他,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似乎呼之欲出。
“为吾起名,无名不再。”
“何名?”
又是一段沉默,岩洞里能清楚听见油灯燃烧的轻响。
“铸剑为脊,草木为魂;梅作其魄,雪如其人……”少年缓慢而从容道,就像在诉说另一场他熟悉的、却又毫不相干的故事,“‘剑雪’。吾名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