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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云舒云卷 ...

  •   一只白晰得近无血色的纤手搭在绛红的贵妃椅椅背上,鲜明的对比有着一种凄艳。纤细莹润的指尖缓缓滑过绛红的绸面,似在与它告别。
      夜公子此刻已经去找四娘谈了。在刚刚鑫夜走出去门开关的间隙中,她看到了瀛冉,那个坚毅冷酷的人,她知道他是这几天保护她的人。瀛冉在公子耳边说了两句话,她听不到说了什么,但她见到夜公子眉目略微一沉,之后点了点头。
      莲步轻移,到了梳妆台前,指尖抚过油珀梳妆圆盒、红白玛瑙手镯、蔻丹脂红、金镶青桃花发簪、嵌色紫纹银钿……一件一件,装进金镶玉的首饰盒内。
      这次他没有迟到,他来了。这一局,是她赌赢了。
      自从皇兄被抓后,有了线索,亭王的人找她找得紧。虽然已经避了四年,但现在貌似皇兄在他们手上,须另寻他法。这半个月来,她在嫣翠楼如此之红,声名远播。她知道亭王的人很可能很快就找来嫣翠楼,而她宁愿相信,会找来的不只是亭王的手下,还有……鑫夜。如今,他果然来了,还顺便接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朱砂来到衣橱前,眼睛掠过那一件件别致的锦缎纱裙,缎面绸衣,只捡了几件素色清雅的出来。
      她用自己作赌注,设了一个局。她把自己压在了鑫夜手中,呵,她还是宁愿相信他呵。在他身边,比被亭王找到好太多了。这次,是她赢了。只是她不知道,这次的胜利会不会换来以后更大的失败?未来,在更大的赌局里,她会不会输掉自己?最后的赢家,会是谁呢?
      思绪游走,包袱也收拾得差不多了。近年奔走,让她懂得舍弃贵重的首饰与上等的衣物,只随身带着几件必要的东西,随时可以离开一个地方。
      “……真是有眼光啊……一下就把我们楼最红的姑娘给要走了,希望以后的公子少爷们可别再像夜公子这样了,要不我们嫣翠楼可开不下去了……”门外传来说话声,由远至近,由小渐大,四娘和夜公子推门进来。
      “朱砂啊,夜公子拿了五百两黄金替你赎身,你可真是有福气,公子还让你现在就和他离开,这也太猴急了。”四娘抿嘴一笑,笑得些许暧昧。
      朱砂埋怨地看了四娘一眼,却又隐隐地似含有一分羞涩。
      “夜公子,我想和妈妈谈谈,可以吗?”
      鑫夜看了眼已经收拾好的包袱,点点头。
      “我在外面等你。”

      “四娘。”朱砂拿起刚刚的金镶玉首饰盒,递给四娘。“这是我出场这半个月来攒的一点细软首饰,连着衣橱里的那些衣物,您留着或是给了楼里的几位姐妹吧。”
      “朱砂,不……落薇公主……”四娘唤这四个字时,音量放得很低,但异常坚定。
      “落薇早已不是公主了。四娘,这半年来谢谢你。因为你,落薇才有了容身之处。”
      四娘是极少数知道朱砂真正身份的人。半年前,四娘遇到了一个落魄的自称叫朱砂的女子,这个女子虽然衣着邋遢毫不起眼但仔细看却发现她五官精致肌肤白嫩,便揽进了嫣翠楼。朱砂经过一番梳洗打扮,竟是光彩照人,充满灵秀之气,甚至隐隐透着绝代风华。但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朱砂却始终不愿当众路面与接客。一次偶然她听见朱砂说梦话,发现她竟是前东叶国微王的掌上明珠落薇公主。巧的是,四娘竟也是东叶人,颠沛流离才来到柳州。虽是一风尘女子,也是心系故土,有番爱国豪情。知道朱砂是故国遗珠,便不再让她接客,一面帮她隐藏身份,一面对她照顾颇多。而半个月前,落薇的哥哥落瑾来信说要去亭国,而后再无消息。这二皇子和落薇公主乃同母所出,感情甚笃,落薇忧心哥哥,且近来又有传言说亭王捉到东叶二皇子,虽说传言只是传言,但落薇也有几分担心,无奈之下落薇便行了险招,决定到鑫夜公子身边。其实,有了他们的配合,夜公子比亭王的人早一步找到嫣翠楼来也是意料中的事了。
      “落薇公主,未来多险恶,你要保重。”四娘这句话说得很诚挚,与刚刚在鑫夜面前的调笑完全不同了。
      “四娘,天下即将大乱,你也要保重。还有,落薇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定会尽力的。落薇一定会记得千万东叶人的心愿。”盈盈大眼中,妩媚、慵懒皆尽退去,满满的是坚定。
      话声刚落,一柄剑却架在了四娘的脖子上。
      剑身窄小轻薄,却泛着幽幽寒光。
      落薇的视线从那似是透着寒意的剑身移到素净的剑柄,握着剑的手纤细苍白却镇定有力,视线继续上移,落薇对上了握剑人的眼睛。这个女子的眼睛竟如此美丽与冰冷!
      是的,这个女子便是秦楼月。
      分别之际总是伤感,落薇和四娘都没注意到她是何时进来的。此时两人目光对上,落薇知道这个女子的目标是自己,因四娘不会武功,便用四娘威胁她。落薇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轻微的复杂情绪,但却压抑得很深,面上依旧是镇定。秦楼月看着这个绝艳女子的眼中的坚定与自如,心里也闪过些微惊异,头偏了偏,看了眼窗外柳江的一叶扁舟。
      落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白了她的意思。知道若不顺着她的意思做或是不小心惊动了门外的夜公子,这柄剑便要落下来。于是足下一点,掠窗而出。落薇早已换上轻便素净的珍珠白外衫,乌发轻束,动静之间,衣袂飘飞,清逸柔丽,落到江面的扁舟上,便像天上的仙子降临人间。
      可惜仙子还没站稳,便被舟上的船夫点了穴,往嘴里塞入一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药丸,“扑通”一声,两人皆进了水里。
      这一切,皆是瞬间的事情。等鑫夜发现异样进入屋里,只来得及看到一白色的身影掠窗穿江而去。而屋里只有四娘靠在窗边,满脸忧心,急切地看着他。
      鑫夜眉目一沉,一向幽静的眼眸微含怒气。想不到他们那么不死心,本以为让瀛冉解决了那些人,近期内他们不敢再动手,没想到还留有一招,是他大意了。
      看了眼湖面,便也掠窗而出,踏水逆流而行。青染与瀛冉也自然跟随。但未行几步,秦楼月去而复返,同来的还有一干人,穿着不起眼的麻布棕衣,却个个眼神凌厉,出手利落,顿时剑影满天。鑫夜心系朱砂,却也被秦楼月一干人拖住,每次往前迈不到两步,便有人上来拦住。一番纠缠过后等鑫夜透出空来再想追赶时,已是半刻钟以后了,船夫带着落薇潜水而行已是不知去向。
      鑫夜沿江而上,秦楼月一干人也不再阻挡,撤身而去,青染和瀛冉便跟在鑫夜身后,皆神情严峻。
      这一段江乃是闹市,即使天飘着小雨,江边百姓们休憩玩闹摆摊的还是很多,大家看到几个人在江面上奔跑打斗甚是稀奇热闹,便都聚了过来。几个人认出夜公子,只见他秀逸挺拔的身躯临风踏水,又半隐在雨中,像一幅氤氲又大气的山水画,真是美不胜收。
      夜公子却眼神冷峻,踏江而行。落薇,七年了,我花了七年的时间才找到你,我决不容许他们带走你,不。
      突地见到一条小溪流横斜而出,清澈的溪水迎面流入柳江中。鑫夜顿了顿,眼神一敛,便转往小溪方向而行。再行得一段路,溪旁已是人烟稀少,尽是矮树灌木丛,或有几块光滑圆润的大石。
      突地,峰回路转,鑫夜一僵,停了下来。一直跟在身后的青染和瀛冉两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前方,船夫和一个黄衣男子缠斗着,男子左臂抱着一个素衣女子,正是落薇。
      而黄衣男子,清朗凌厉,招式干脆,却是方旭尘。
      船夫看到鑫夜等人到来便收住了手,看了依在旭尘臂弯的落薇了眼,便一咬牙往那边走了。瀛冉起身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树丛中。
      鑫夜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都是浑身湿透的两人,旭尘额前的发散落下来,俊朗的脸上多了一份狂野,朱砂静静地依在方旭尘的臂弯里,娇如春日,又清若秋月。刚从水里出来的她不自觉地散发着一股柔媚,但迎视鑫夜的眼神又有深抑的幽沉。鑫夜看了眼旭尘后视线便定在了落薇身上,千百种情绪涌上,他的手心竟出了些微冷汗。
      方旭尘视线在两人间移动,臂弯中的女子被点了穴道,一向高傲的她此刻柔柔顺顺地躺在自己怀里,鼻尖不时飘来淡香,让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但看见朱砂与鑫夜胶着的视线,唇齿间又有些微微发苦。
      最后,方旭尘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苦笑,朗声道:“本来想来钓鱼,结果鱼没钓到,钓到了朱砂这个大美人,更想不到她后面还跟着名满天下的夜公子。哎,真不知道这是好运还是霉运啊!”
      闻言,鑫夜神色一缓,提步走向他。
      旭尘继续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个好朋友从什么时候开始会逛青楼了。朱砂,他该不会是为你破戒的吧。”
      话声刚落,鑫夜已经走到面前,一抬手把朱砂从方旭尘的臂弯中接了过去,却并也没有解开的她的穴道,只把她横抱了起来。鑫夜的属下已驾车赶到,停在鑫夜身边。朱砂从鑫夜提步走过来时便敛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所有的思绪。只在落入鑫夜怀抱的瞬间僵了一下。
      鑫夜接过下人手里的毯子,把朱砂裹了起来。然后抱着她上了车,转身之际,嘴角微微一勾,丢出了一句:“我已经帮她赎身了。”
      方旭尘一愣,一向神采奕奕的眼眸有瞬间的呆滞,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发觉嘴里更苦了,连想苦笑都笑不出了。

      当落薇离开鑫夜的臂弯时,已经是在一间雅净的房间里,鑫夜把她放到床上,解开她的穴道,便走了出去。随后两个婢女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提着热水进来。
      落薇靠在美人靠上,神志一直有点恍惚。
      在马车上,他一直是抱着她的,湿透的衣服粘粘的,直觉上该有些凉意,但裹着厚厚的毯子,不但不凉,还有些暖意。一路上,他并没有说话,同样浑身湿透的他就这么隔着毯子抱着她坐着。他没有问那些是什么人,没有问他们的目的,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逼她承认。
      所以,看着他额前散落下来的那缕发,看着他那难得冷厉的下巴线条,她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能说什么。说了,便捅破了那一层薄薄的纸。说了,他便不再是夜公子,她不再是朱砂。说了,便隔了心思计谋。说了,便隔了国恨家仇。
      “朱砂姑娘,热水准备好了,衣服搭在旁边,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小婢才问道。
      一句话惊醒了落薇,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两个小婢,皆穿浅绿色衣裙,长得一模一样,竟是双胞胎。“这样就好,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麻烦你们了。”
      两个婢女出去了。落薇散发,解衣,肌肤晶莹剔透,冉冉踏进浴盆中。
      在热水中,神志定了定,终于求得一刻的放松。刚刚那个白衣女子与船夫,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呵,亭王,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连如此高手都派出来了,为的只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公主,只不过是一个流言而已。现在,你会怎么做呢,为了一个流言和夜公子斗,似乎并不是很值呢。流言,只是流言,不是吗?何况,如今整个国家都是你的了,我国已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亡国,落薇想到这两字,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在这紫檀木屏风后面,在这蒸腾着热气的迷雾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用再藏着什么,哀痛清清楚楚流露在绝世的容颜上。
      “落薇,你和落瑾一起走,从西华门出去,现在就走!”在宽阔的大殿里,安安静静的,一个坚定的声音说着。
      “不,父皇,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等着夜哥哥他们来……”清脆的声音还有着点点稚气。
      “他们不会来了,父皇……对不起你们。”微王威严的声音透着沧桑与无奈。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父皇,我要和你一起守护我们的国家。”落薇还有点稚嫩的声音里却有着令人欣慰的责任感。
      “走,你以前任性惯了,记住,以后不能再任性。落瑾,带落薇走。记住,父皇只要你们平安的活着,平平淡淡的过生活,知道吗?”
      “父皇……”旁边的落瑾开口了,眼里有着疑惑与不甘。
      “落瑾,我要你保护落薇。所以,你也要平安活着。”微王定定的看着落瑾。
      “是,父皇。”
      随后,她被皇兄扯离父皇身边。在踏出殿门的那一霎那,她回过头,她看到了父皇挺拔的背影,看到了父皇昂首挺立的站在那张龙椅前,站在那个漆着“中正仁和”四个金字的牌匾下,那紧绷的肩膀,那昂然的姿态,是父皇留给她最后的印象。
      出了宫殿,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人间地狱,那是人间修罗场。耳边尽是金属兵器撞击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凄厉绝望的叫喊。到处的倒下的人,四处飞溅的血,墙上,地上,一大摊一大滩的蔓延开来,就像是那次她央求夜哥哥带她偷跑出宫后在左郊看到的那一大片花丛,没有绿色的叶子衬托,只有满天满地的红。她还记得当时她很兴奋,而夜哥哥却不高兴,只告诉她那花叫曼珠沙华,便半强迫的带她离开了。
      皇兄和她往南走,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血溅到她的浅棕色粗布衣摆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就像衣摆上开了一朵朵硕大的曼珠沙华。战争,让这个富贵尊荣的都城成了真正的地狱。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她还是一个孩子,一个享尽荣华富贵、一直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任性孩子。而人间最残酷的生与死却毫无预警地就这样闯了进来,迷了她的眼,寒了她的心。
      后来她知道了曼珠沙华的故事,这个也叫彼岸花的植物,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花妖曼珠,叶妖沙华为了见面违背了神谕,被神怪罪了下来,打入轮回,并被永远诅咒,生生世世在人间遭受磨难,不能相遇。彼岸花,成了开放在天国的花,成了唯一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而曼珠和沙华每一次转世在黄泉路上闻到彼岸花香就能想起自己的前世,然后发誓再也不分开,却在下次依旧跌入诅咒的轮回。彼岸花花开彼岸,通向幽冥之狱。
      氤氲热气中,落薇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好像所有的精力都已耗尽,对这不堪回首的过去,向着更险恶的未来。夜公子,上一次,他没到。这一次,他倒是来了,可是谁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而来?
      身体颤抖得更厉害,阵阵寒意涌进心头,似要把她完全吞噬。父皇对皇兄说,你和落薇要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皇兄对她说,落薇,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做平平凡凡的人。但是,父皇,皇兄……
      “朱砂姑娘,水凉了吧?要不要给你添些热水?”耳边隐隐传来一句话,她想回答,却开不了口,寒意阵阵涌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只感到了寒冷与哀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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