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薇》雪盈

6、第五章 从别后，忆

　　柳州经历过一场风波，春天的温暖似都已耗尽。抽芽的柳树变成了碧绿的柳枝，嫩黄被涂抹成碧绿。艳丽的桃花逐渐凋谢，枝头迎风的香艳变成大片的落红，渐渐地，融入香泥，守护那生命力旺盛的碧绿，等待着来年的绽放。
　　柳州，进入了梅雨季。温温的风从更南边的地方吹来，带着浓浓的湿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惆怅和诗意。小雨点点滴滴，和着风，和这那股诗意，让人窒息。情意，绵延冗长。
　　“哎呀，夜公子，您终于来啦！”夜公子又来到嫣翠楼，一进门，刚好在大厅的四娘便迎上来，熟捻的程度好像夜公子天天来似的。四娘一见夜公子，除了迎上去，还暗暗朝旁边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便立即往楼上去了。
　　鑫夜看着迎上来这个女人，头饰华丽富贵，身着上好丝绸衣裙，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自有一种成熟妩媚的味道，便猜到是嫣翠楼的老鸨四娘。
　　“是。请问朱砂在吗？”有礼却淡漠的声音问着。
　　“在，在。您好几天没来了，朱砂一直等着您呢。让我看你一来就带你上去。”说着四娘便往里边的楼梯上走去，夜公子跟着，身边依旧跟着青染。
　　“朱砂这丫头，自从您上次来以后就一直不肯接客。本来就一直心高气傲的，高兴了就陪一两个公子作作诗弹弹琴，不高兴谁也不见。”四娘一面走一面说道。“仗着红就爱使性子，也不想想这个地方能让你红多久。若过个一个月不出来，恐怕大家都不记得这个人了呢！好在夜公子你来了，你再不来，她再这样下去，她在这也要走到头了。”
　　夜公子并没有接话，脸上有一瞬间的阴沉，如夜的眸子更是幽深。
　　四娘说着走到了朱砂门前，推开门，大声道：“朱砂，夜公子来看你了。”
　　其实四娘并不需要那么大声，早在夜公子踏进嫣翠楼那一刻，便让丫头上来通知朱砂了。
　　“是，我知道了。让他在外屋等一下吧。妈妈，麻烦你了。”声音还是一样清脆中透着一丝丝妩媚，从屏风后传来。
　　“夜公子，您在这坐会儿，我出去了。”说着四娘便出去了，关上门。
　　看青染在门外站着，便笑着说：“这位公子，等会儿要一直站在这？不累吗？不如跟我来，我设好酒好菜再找几个姑娘侍候你。你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但一会儿公子要有事叫不到我，我可是会被罚的。” 青染笑道。
　　“哦，那您就没福了。”四娘似是对青染的拒绝微微气恼，转过身去走了。
　　所以青染并没有看到四娘脸上复杂的表情，有欣慰，有担心，还有，祝福。

　　屋里，夜公子自己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东西，一喝，不是酒，竟是浓郁的信阳毛尖。茶还很热，看来是刚沏的。
　　夜公子静静地坐着，慢慢地品着茶，不时听到屏风后的衣物悉嗦声和金玉之类的首饰与桌子相碰的声音，看着那落霞桧木琴，嘴角微微勾起，幽黑的眼眸难得的有些清透。
　　屏风这边，朱砂坐在梳妆镜前，画眉，点唇，挽起原本些微凌乱的青丝，斜插一枝朱雀白玉簪。脸颊上并没有施粉，朱砂看着镜中未施粉却红扑扑的脸蛋，慵懒与迷朦还未褪去的眼眸闪过懊恼与犹豫。但很快的，镜中的佳人大眼一眨，眼珠一转，勾起一抹神秘带点邪魅的笑。
　　“夜公子，朱砂让您久等了。”朱砂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美人如玉，黛眉杏眼，肤白如雪，唇红似樱。两颊带着桃花的娇羞，眼眸笼着一层勾魂摄魄的慵懒雾气。鑫夜看着朱砂，怔住了。
　　“让您久等了。”朱砂又说了一遍，施了礼。
　　鑫夜回过神来，还了一揖。
　　“姑娘可是刚睡醒？夜可是打扰姑娘休息了？”
　　“没关系，朱砂只是无聊，况且这样的天气确实容易让人困乏，所以才小睡一会儿。公子来了，朱砂便不无聊了。”眼里的慵懒挥之不去，嘴角却又泛着浅浅的笑，朱砂靠坐上临窗的那张绛红贵妃椅，就像一只尊贵慵懒的波斯猫。
　　“这天倒的确是让人懒洋洋的。才几天，这柳州城的春色便换了面目。”夜公子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一面说着，一面拿茶壶，自斟自酌。
　　两人没有再客套，自然而然的聊起来。
　　“天自是多变，但也没有人心变得快哪。”朱砂懒洋洋地接口。
　　夜公子正喝了口茶，听到这话，茶便在嘴里停了停，看向贵妃椅上那只波斯猫，和刚刚一样的姿势，一样眼神，一样浅浅的笑，就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等鑫夜一口茶咽下去，不等他开口，朱砂又说：“夜公子一定比较喜欢几天前的柳州吧！那么明媚的春色，连心都被温暖着。像公子这样温文尔雅的人，很适合温暖的初春呢！”
　　“呵，夜确实是被这明媚的春色吸引，才来到柳州赏春了。顺便再办一些私事。不过，现在的景色也有几分动人之处。”鑫夜视线越过朱砂，落到窗外。
　　“烟雨柳江，虽然有几分阴沉，但也缠绵空濛得触人心弦，是吗？”朱砂也看向窗外。雨卷残红细细，弱柳随风凄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公子比较喜欢哪一番意境呢？是温暖明媚，还是迷朦忧伤？”也许是醒得久了，也许是回忆起了什么，朱砂眼里的慵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幽远氤氲的迷雾。
　　鑫夜把目光窗外拉回，轻轻落到朱砂身上，并没有回答。
　　“我曾经很喜欢初春，花开得正艳，五颜六色的，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了。但是如今，我比较喜欢梅雨季节，氤氲朦胧，阴湿轻寒，那种忧郁与阴沉，能透进人的心里，好像人生一样。夜……公子，这是长大吗？”到唇边的呼唤硬生生地打住。朱砂问的是夜公子，但落在窗外的目光却没有改变。
　　鑫夜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到唇边的呼唤同样硬生生打住，那带着怜惜与心疼的呼唤没有发出便消逝了。只有修长有力的手指一张一收的泄露了些许内心的感情。落薇，落薇，你知道，你知道我是鑫夜，是你的夜哥哥。落薇，你明明知道，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但是，你却不认我。不，我怎么能要求你认我，我已经不再是你的那个夜哥哥了。在我们各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在……那件事后。我们，都长大了。
　　“是的，这就是长大。”鑫夜听见自己清淡的声音响起。
　　长大了，便回不去了。
　　朱砂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卷曲着，容颜还是那么精致动人。一阵轻风吹起，雨丝斜斜地飘进屋内，和着料峭轻寒，落到了窗边女子的发上、眉上、睫毛上、身上，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女子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这混着缠绵与忧伤的寒意渗进了心底多深。
　　不该啊，不该问的。让自己的心，那么冷，那么……疼。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女子没有听到身旁的一声轻响。半晌，朱砂才意识到那带着寒意的雨丝没有了，身上，温暖了一些。睁开眼，看到窗已经关上了，而自己身上竟盖了一张薄衾。
　　呵，朱砂，你又失神了，竟连夜公子过来关上窗还帮你盖了张薄衾都没有意识到。想着，心里不争气又泛着丝丝暖意。
　　看向鑫夜，正在若无其事的倒着茶。
　　他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总是那么清淡，却会流露那样的温暖。而为了达到目的，还可以那么狠。
　　“夜公子在柳州的这几天，柳州可是风起云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呢。”
　　“哦？朱砂姑娘想说的是什么事？”
　　“两大丝绸富商相继去世，周平家破人亡，李家好在有夜公子帮忙才算勉强保住家业。大家都称赞说夜公子人品好。可惜周家交不上这个朋友，你说是吗，公子？”盈盈水眸，定定地看着鑫夜。
　　鑫夜微微一笑，如夜的黑眸只是轻轻地回视着那双水眸。所有的阴翳，所有的复杂，皆被隐藏在那淡定的一笑和那幽深的眼眸中。“姑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你……”对这样淡如风的笑，朱砂第一次在鑫夜面前语塞。
　　为什么，为什么伤害了那么多人，他还能有那样淡定的笑。几天前还在运筹帷幄，策划着那么残忍的事，现在却能淡淡地跟她说，姑娘想说什么，不妨直说。那是那么多条人命，那是那么大一笔财富啊！她见过几百条人命在眼前逝去，她永远也忘不了血流成河的那一幕。还有那身后冲天的火光，她永远也忘不了。
　　“朱砂姑娘，在嫣翠楼呆得习惯吗？”鑫夜把话题一转，并没有让朱砂追究下去。
　　“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呢？我这样的人，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这样说着，眉头一皱，樱唇一撇，满是无奈与凄苦，但瞅着鑫夜的眼眸却盈盈婉转，流光荡漾。
　　“夜可以为你赎身。”鑫夜直接的一句话，终于把这次来的目的道出。
　　“然后呢？只怕天下之大，也不见得再有朱砂的容身之地。”声音从唇边逸出，散在风中如一声声叹息。
　　“若朱砂姑娘不嫌弃，以后可以跟着夜。”
　　闻言，朱砂缓缓抬眼，对上鑫夜。唇一弯，绽放一朵欣喜的笑。但鑫夜却恍然看到一丝无奈的嘲讽，再看时，却还是那朵绝清绝艳的笑。
　　“朱砂谢过夜公子，朱砂……愿意跟随公子。”清脆的声音此刻幽幽的，让人分不清之中蕴含着几分轻松，几分欣喜，几分忧郁，几分无奈。
　　以后跟随夜公子的，便是朱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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