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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相逢忆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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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斜阳,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
“朱砂,夜公子想要见你。”
“……嗯,妈妈,让他来吧。”
“你……可是想清楚了?”
“是,我知道该怎么做。”
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与其逃避,不如迎击。这一切,早在七年前,就已经注定。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夜公子便被带到了朱砂房前,他让青染和瀛冉守在门口,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眼前,是一个女子的绣房,一个青楼女子的房间,淡淡脂粉味,烟罗软帐,茜雪纱帘,桃心矮木桌,一把旧琴。房间很大,屏风,琴室皆有,摆设雅致,并不像一般青楼女子的房间,但鑫夜看着,却微皱了一下眉,心里一阵揪疼。
这时,从屏风后走出一个淡紫衣裙的女子,正是刚刚在偏厅抚琴的女子。
鑫夜看着这抹淡紫的身影向自己走来,似乎看见了宿命带着回忆的浮光掠影匆匆而来,身体僵硬了片刻,似乎有一瞬间连自己的心跳也听不到了。
眼前这个女子,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柔情绰态。
此景似在梦中。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胭脂软罗与旧琴,已是七年踪迹七年心。
“朱砂见过夜公子。”清脆的声音响起,朱砂福了福身子。
鑫夜手握成拳,表情已是淡淡的,听到她对自己的称呼,似夜的黑眸不可察觉的波动了一下。 “朱砂?”
“是。”朱砂抬起头,似是看着夜公子,但双眼却有点迷蒙。公子今天是一身浅墨色双襟素衣,袖口与腰带刺着流云纹,飞扬的双眉,高挺的鼻梁,温柔的薄唇,漆黑而淡漠的眼睛,似是误堕人间的仙人。
鑫夜把这个名字喃喃的重复了好几遍,如夜的眸子是深沉,接着唇角微勾出一抹嘲讽,那是对自己的嘲讽和对自己的……同情。
“治病安神,味涩大毒。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好一个朱砂。”鑫夜轻喃道。
“夜公子缪赞了。名字乃来自父母,并无什么深意,朱砂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沦落风尘的无奈女子而已。”眼睛终于对上漆黑的眸子,那是双熟悉又陌生的黑眸,那是双在最辛苦的日子里总能在梦中见到的黑眸。瞬间,朱砂有点恍惚,似乎在他的眼里看到温柔与宠溺,现实与记忆有片刻的重叠,让她好想不顾一切沉溺其中。
不,不,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了,她现在叫朱砂,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一个肩负着使命的女子。他也不再是以前的他,早在四年前就不是了,再不是了!他是……是……
这样想着,朱砂妩媚无波的眼里不自觉地闪过一抹恍惚与拒绝,一闪而逝,却被鑫夜捕捉到,心凉了几分,眼睛却越来越清透。朱砂却在这时偏过头,定了定神。
“夜公子请坐,公子一定口渴了,这是用陈年梅花酒,公子尝尝。”说着,拿桌上的酒壶往旁边的翡翠杯里斟了两杯酒。
“朱砂久仰公子大名,今能得一见,真是朱砂的荣幸,朱砂敬公子一杯。”眼波盈盈,玉手纤纤,执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既然朱砂姑娘如此干脆,夜也干了这杯。”鑫夜便也一气饮了另一杯酒,神思定了下来。“朱姑娘喝酒的功夫不错,如此醇厚辛辣的酒,姑娘居然也能一饮而尽,这倒是女子中少有。”
“公子谬赞了。一杯酒而已,天下会喝酒的女子何其多。怕是公子结交的女子都是柔弱高雅的淑女佳人,所以才不知道。”
“也许吧,不过夜现在是知道了。就不知朱姑娘的能喝几杯呢?”鑫夜微微笑道,一向淡漠的眸子此时竟有一丝兴味。
“夜公子想知道?朱砂和男子喝酒有一个习惯。”盈盈水眸睇着鑫夜。
“哦?”鑫夜兴味逾浓,勾出一抹有趣的笑。
“便是朱砂喝一杯,男子得喝两杯。”
“呵,夜刚想赞美姑娘酒量豪气不输男子,姑娘便开始利用自身身为女子的优势了。”
“夜公子言重了,像朱砂这样的人是很少陪男子喝酒的,一个男子能得朱砂陪一杯酒,难道不该回赠两杯吗?”
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样的美人,若面前坐的不是夜公子而是其它人,定是神魂颠倒,任人予舍予求了。即便是夜公子,如今面对着朱砂,也有两分失神与赞叹。
“是,是。这么说,刚姑娘敬我一杯,我现在还欠着姑娘一杯呢。”说着便拿起朱砂刚斟满的酒杯饮尽了。
“呀,公子何必如此着急。刚那杯酒是朱砂敬公子的,朱砂能得此机会敬公子这样的人一杯,也是难得,并不要求公子回赠两杯。”
说完,含笑的眸子察觉到鑫夜眼中一闪而逝的错楞,不禁笑意又浓了几分,连唇角也弯了起来。这妩媚的一笑,不仅令屋内的珠玉失去了颜色,连天地也似失去了光彩。
“呵,朱砂啊,好一个朱砂!”鑫夜欣赏的看着眼前的佳人,笑出声来。原本深沉如夜的眼睛如今满是笑意与开怀。连门外的青染和瀛冉也听着了,瀛冉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青染却嘴角上扬,也替自己的主子高兴。
终于找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已成长为聪慧妩媚的美人,却还是不改小时的调皮。纵使她不肯相认,纵使两人之间有着解不开的结,纵使未来如此的不确定,但总算是……找到了她,而且她安然无恙,虽然不知她经历过了什么,不知她怎么到了青楼,但看到她如今安好的站在眼前,心里多年的牵挂总算是有了着落。
“朱姑娘,夜刚有幸在闲池阁听到姑娘的琴声,如此琴声世间少有,夜很是感叹,姑娘如此高的琴艺,可否再为夜奏一曲?”笑过后,公子又恢复了温文有礼的语调。
“夜公子倒是很会赞美人啊,从进朱砂房中到现在,已经说了两次世间少有了。”
“夜的确被朱姑娘的美貌才气所折服。刚在厅中姑娘不愿再奏一曲,不知现下夜有没有这个荣幸?”此刻夜公子表情柔和,满是温文,不复一贯的淡漠,但那温文下隐藏着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呵,既然公子如此说,朱砂再拒绝,就是不该了。公子再喝一杯,朱砂便为公子献一曲。”说着,斟满酒杯,拿起递到鑫夜嘴边,勾魂摄魄的眼离鑫夜如此之近,直勾勾地看着他。
鑫夜对上这双乌黑深邃、流光婉转的如丝媚眼,眼中的深潭微微波动,却越见深沉。这是两人第二次对视,这次,没有温柔与恍惚,没有宠溺与拒绝,只有深沉与柔媚。是勾引与被勾引,是爱恨情仇的纠缠,是乱世家国的鸿沟。
然后,鑫夜就着朱砂拿着的酒杯,把酒喝了。
“公子想听什么呢?”朱砂把杯放在桌上,走向房里的那把琴。
鑫夜视线随着朱砂的步履,移到桃心矮木桌的那把琴上。
“落霞桧木琴啊,朱砂姑娘便选喜欢的弹吧。”
“公子倒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琴的来历。”说着坐了下来,调了音,奏了起来。
琴声响起,竟然是一曲描绘战士戍边的《关山月》。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李白《关山月》)
古朴苍茫的琴音,刚健而严峻的曲情,戍边报国的豪气,思念家乡的幽情,被弹琴者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鑫夜看着朱砂,无限思绪皆被隐藏。
“朱砂姑娘真是好琴艺,好胸襟!”
“公子见笑了。”朱砂奏完这雄壮豪迈的一曲,额头薄汗微出,微微喘着气,收敛了一身的媚态。听到夜公子发自内心的赞美,这个嫣翠楼的最红的女子,这个清丽柔媚让天下男子掷千金只为一见的女子,此刻居然露出甜甜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纯真的笑容虽然很快便逝去,但是却真正让鑫夜失神了良久。他的落薇啊……
“公子,时辰到了,我们该走了。”敲门声响起,青染在外面说道。
“朱砂姑娘,夜该走了。今晚夜过的很愉快。”
“啊,那夜公子你……”柔美的大眼睛混合着犹豫,压抑和期待,一眨一眨的。
“夜还会再来。”
朱砂又笑了,笑得纯真,笑得柔媚,笑得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