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薇》雪盈

3、第二章 山雨欲来风

　　当晚，李连设宴为夜公子接风，整个李宅灯火通明，言笑晏晏。宾客中大多是李连的朋友，有生意上的朋友，有李连相交的文人，还有柳州织造手下的一个师爷。其中有的人见过夜公子一面，大多数是只闻夜公子之名而从未得见，因此都想看看公子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夜公子一身素底金边长衫出席，白袍显出一身温润的翩翩佳公子气质，流云纹金腰带显华贵雍容，宴上，公子待人有礼，进退得宜，谈吐不俗，众人皆赞。
　　而最为世人所流传赞美的是当晚夜公子的救人之举。俗话说，乐极生悲，就在宴会到达高潮、众人兴致逾浓、晕晕乎乎皆有五分醉意之际，公子忽地砸碎酒杯，大喊，酒里有毒，大家快别喝了。众人一激灵，只见夜公子神色严峻，强自站着，伸手点了自己的五大穴道。而后，大家觉得醉意更浓，越来越站不住了，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些许人在朦胧中隐约看到夜公子蹒跚着脚步和他的青衣侍卫青染走到依次走到众人前，点了众人的穴道，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他们没看到的是，公子封住最后一个人的穴道后，另一个青衣人出现了，他朝公子微一点头，公子嘴角微不可见地一勾，便昏了过去。
　　这场宴会，对参加的众人来说，便像是做了一场梦。前半是美梦，后半是噩梦。梦醒时，回忆身在何处，才发现原来是在自家床上。难道那真是一场梦？夜公子的绝世风采，夜公子那一声“酒中有毒”，喝醉似的昏眩迷离，梦醒时的安然无恙。真是一场梦吗？
　　后来，听家人说才知道，那晚酒中确实有毒，还好夜公子发现得不算很晚。同样中毒的公子凭着自身的内力和救人的信念一一封住了众人的穴道便晕了过去。而后，家仆和公子守候在外的侍卫竹魄把众人抬进屋里，诊治解毒，众人中毒程度深浅不一，好在公子及时封住众人穴道，而竹魄精于医术，救了大多数人，这些人三五天后便可醒来，按竹魄开的方子服药短则一月长则半年便可把体内毒素排除干净。只有三个人，中毒太深，毒素累积，回天乏术。一个便是当日的东道李连，另两个分别是织造手下的那个师爷和李连门下的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
　　而公子，因中毒时催动内力，过度劳累，纵使喝的不甚多，也着实休养了三五天。
　　酒中怎会有毒？谁下的毒？下毒之人想加害于谁？

　　嫣翠楼
　　嫣红翠绿，美人眩目，香气撩人。
　　是的，这是一座青楼，是男人们的散财坊、销魂窟。
　　人说柳州有三绝。春色一绝，柳树袅娜，江水澄绿，相映成趣。丝绸一绝，柔软舒适，触手爽滑。
　　还有一绝，便是美人。而这里的绝色，这里的美人，却不在那青石路尽头的小户人家里，也不再大路旁石狮守门的深庭大院中，却在这嫣翠楼。现任楼主人四娘，风姿绰约，手腕圆滑，多年前也曾名动一时，后来到春色绝艳的柳州，便在嫣翠楼住下来，成为妈妈后，尽揽各国落魄佳人，加以调教。
　　这里的美人，不只温柔妩媚，更兼才气纵横。几个王牌更是擅于琴、长于舞、工于诗词。若抛开青楼出身，便都是绝世的清透佳人。这样的嫣翠楼，这样的佳人，吸引着各国的文人骚客、贵族巨贾来到这里，或听曲琴，或赏支舞，更希望能与美人相对小酌吟诗，甚至共度一夜。
　　此时，嫣翠楼的一个偏厅，仅比入门的大厅小一点，在两厅相连处，一扇四页的镶画梨木雕花镂空屏风遮住了大厅人们的视线。屏风上镶的画竟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画者只用墨色且浓且淡的勾出四君子，并不上彩，显得清新雅致。偏厅里，上下两层，楼梯和楼上的护栏皆是白玉栏。通透的白映着黄昏灿黄的阳光，竟让人有些眩目。一层皆错落的摆了多张实心雕花木桌，桌旁三两雕花靠椅。二层，琉璃屏风，桃木屏风隔出一个个单间来，也是一张实木雕花圆桌，三两雕花靠椅，另有一靠墙矮柜，或放一只前朝景泰蓝古瓶，或置一碧玉雕雪树，透露着华丽与妩媚。
　　偏厅叫闲池阁，是嫣翠楼的“圣地”，只有楼内大红的姑娘才能在此地抚琴献舞，也只有风雅之人大家子弟一掷千金才能在此得一座。
　　此时，厅上坐满了人，抬眼望去，竟无一张闲桌、一把闲椅。每桌上竟是无酒有茶，或西湖龙井，或蒙顶石花茶，或太湖碧螺春，茶香扑鼻，撩人沁心。在座众人皆往一个方向看去，那是一幕琉璃珠帘，珠帘后隐约可见精致的摆设，鹅黄丝绸软垫，梧桐古木长桌，桌上一把旧琴。
　　“……这个朱砂，长得是倾城绝色，在嫣翠楼出场半个月来，不轻易接客，若她不高兴，多少银子都见不得能单独见她一面。不知我今天能否有这个福气。”
　　一张桌旁，几个人看着那把旧琴，聊了起来。
　　“我是不奢望这个福气了。听说这半个月来，她接的全都是名闻天下贵族名士，此女精于诗词书画，没有绝顶的才气，怎敢做她的入幕之宾。我只希望她能跳支舞。听说她半个月前第一次出场也是在这闲池阁，一支蝶月舞跳得是曼妙清艳，真正是把在场所有人的魂都生生勾了去，在下一个朋友当时正巧在此地，有幸得见，说是看完那一支舞，他可有整整一天不能思考。”
　　闻言，旁桌的一个斯文男子也转过头来道：“是说蝶月舞吗，你那位朋友可真幸运，那支舞我也略有耳闻，说是当时正好也是黄昏，整个屋子都泛着金黄色，但她却像是月下松间的精灵，舞动间洒下一身的月华。”
　　“可惜的是啊，她凭那一支舞红遍大江南北以后，却再也没有当众跳过舞了。至多弹曲琴。我都来好几次了，今天看这样子，也还是琴吧。”
　　“这朱砂虽说是一风尘女子，心气也够高的。听说她与西漠名士莫君惟相交，不自称妾，却自称弟，称莫君惟为先生。”
　　“……”
　　厅中众人在等待中品茶闲聊，话题全在一会儿出来抚琴的嫣翠楼花魁朱砂身上打转。这名叫朱砂的女子半个月前出现在嫣翠楼，容貌绝艳，琴曲歌舞诗画皆精，以一支蝶月舞闻名天下，还弹得一手好琴，动人心魄，且满风情，知进退，半月之内便成为楼里最红的姑娘。现今，多少人掷千金只为听伊一曲，见伊一面。
　　二楼的一个精致雅间内，坐着一个男子，清淡如水，便是夜公子。他左手握住一个青瓷茶杯，眼睛盯着一楼的那扇珠帘，漆黑如夜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思绪，在这暖春的黄昏，却有着秋夜的沁凉气息。他身旁除了依旧一身青衣的青染外，还有着另一名肤色黝黑眼神坚毅的男子，叫瀛冉。
　　突然，闲池阁安静了下来，众人皆一动不动看着珠帘，悠悠地，珠帘后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隔着珠帘，五官不甚清晰，但却也遮不住袅娜的身段，动静间的风华。女子一身淡紫衣裙，飘逸妩媚，头戴葡萄状紫晶头饰，坠在耳后，看起来高贵柔美，朝帘外微一福身，动静间光华毕现，竟连窗外的江水映夕阳、屋内的白玉翡翠也失了颜色。
　　在座之人无不微微失神，等回过神来，女子已坐在琴前，“铮”的一声，琴声缓缓流泻而出，曲调幽幽.如沁凉如水的晚上，清泉滑过松间，泉声淙淙，晚风细细;如一弯新月挂在漆黑的如幕的天上，柔柔地看着世人的爱恨痴嗔；如一股思绪缭绕在月下的松林中，似柔情，似拒绝，似无奈，总是无情有思，清冷中笼着金黄的月华。曲调悠悠，多了几分悠扬的暖意，如梅雨季的江南，小雨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和着潮湿的南风，滴入那临窗远眺的女子心底，缠绕住一股情思，爱悠悠，恨幽幽……
　　琴声绕梁，女子专心抚琴，自始至终没有抬过眼，精致的容颜隐在珠帘后，情绪敛在长长的睫毛下。即便如此，纵只是女子抚琴的姿态，便有无限风情。珠帘外，众人如痴如醉，唯有雅间内夜公子，如夜的黑眸越来越清透，视线定在女子身上，隐约内蕴着月的清华。握着茶杯的左手竟似微微颤抖。
　　一曲既毕，回过神来的众人叫好，嚷着“朱砂姑娘再来一曲”。呼声渐高之际，帘内女子微抬起头，即使隔着珠帘也隐约能见雪白肌肤、精致五官。清脆动人的声音响起，“谢谢各位今日捧朱砂的场，各位如此热情不枉朱砂今日一曲，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朱砂今日只献此一曲，留待各位慢慢品味岂不更好？若觉意犹未尽，改日再来，朱砂定再奉陪。”声音三分清脆三分妩媚，却还隐隐有三分冷意和一分飘渺。说完，转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徒留一抹幽媚的风。
　　朱砂像阵风似的扰乱了一江春水，又匆匆离去。真是让人意犹未尽。因此，闲池阁坐着的贵公子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私下向四娘出高价想见伊人一面，与伊独处。
　　此时，夜公子已很平静，左手稳稳的把茶杯放下，眼神清淡如水。
　　是她吗？是她吧！
　　“瀛冉，就是她吗？”鑫夜问着身边的人。
　　“是，我们查到就是她。”其实公子早已感觉出来，又何必再问？
　　“好，我要见她，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