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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学·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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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在讲学开始前一刻到达了大殿。
大殿左右分别立着九根巨大的方柱,每一根方柱都雕有传说中的瑞兽极其伴生灵草。偌大的地面设满了蒲团,只在中间用毯子铺设了一条供人行走的过道。
杳杳的位置历来是被安排在最前面的,她顺着中间留出的过道往前走的时候,两侧弟子们的目光大都集中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集合了羡慕与好奇的隐隐看齐,一下子让杳杳有了种回到过去时光倒流的恍惚。
熟悉以及怀念,这类情感就像是罂粟危险而让人贪恋。稳住心神,她保持着掌门之女该有的仪态和高冷,目不斜视的端正坐好。
开讲前杳杳毫不意外的被点名提问了,问的是上一次讲学结束前布下的题目。
杳杳的极强的自尊心从不允许自己在其他弟子眼前失了面子,故而总是早有准备且都回答的相当精妙。
在发现这能督促她学习后,课前的提问便被众人心照不宣的保留了下来。
但这次杳杳卡壳了。她甚至都不知道上节课讲了什么。
她不说话,众人只当她深思。她沉默的久了,众人只当她感悟颇深并更加要用心聆听。
被成百双眼睛注视着,杳杳觉得自己遭遇人生从未有过的尴尬。
好在邓子勋够机灵感觉到了杳杳模样不太对。
虽然他疑惑杳杳早该熟背,但还是把自己那份跟她对过答案的悄悄录了出来。
正苦于如何递答案呢,殿外正好出了些问题短暂的吸引了朱南峰主的视线,邓子勋趁机将答案送了过去。
杳杳匆匆扫了几眼,瞬间有了印象。等朱南峰主视线再回到她身上时,她已落落大方的讲了起来。
朱南峰主满意的捏了捏胡子,令她坐下。然后开讲新内容。
朱南峰主不急不缓的声音像是最好不过的催眠曲,半个时辰下来杳杳的瞳孔都涣散了不少。
返魂木可没有防止打瞌睡的功效,为防止“昏睡过去后难以维持清醒以至于自然而然的迷失幻境”这种乌龙的发生,杳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往嘴里塞了两颗清心丹,立刻感觉自己精神了不少。
枯燥乏味的讲学一直持续了三个时辰。好不容易熬到下学,众人都皆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杳杳坐在最前排,出去的时候最不不方便。而作为瞩目的对象,她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急切,便耐着性子等其他弟子先走。
连续三个多时辰的静默把太多人都憋着了,很多弟子们一下学就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到让后面的杳杳听了不少八卦。
“诶诶,你听说了没,好像听说有人迟到了。”
“谁啊?这么大胆,朱南峰主的讲学都敢迟!”
“还能是哪个?新来的那个呗。天漱师姐回答问题的时候他就到了,但硬是没能进来。等讲到《清心论》第三句的时候就自个在门边站着听了。”
“朱南峰主最讨厌有人在他讲学的时候迟到了,听说那谁在殿外一直站到我们下学,我都没敢往后面瞟。”
“好家伙,我就说怎么今天朱南峰主的脸有些黑。我先前就悄悄跟旁边的说了句话,那眼刀冷飕飕的就飙过来了,还说不想听就一起出去站着……”
杳杳:“……”
她真后悔听了这么一耳朵八卦。
但既然已经听见了,总不能当做没听见了。虽然害楚笑迟到的是杨岚师兄,但这笔烂账估计是要算在她头上的。
朱南峰主是最不讨喜的一位峰主,他讲过的东西从不会再讲第二遍。
鉴于这回把楚笑坑的惨了些,出于补偿心理的杳杳决定一会儿帮他把这节课给补上。
杳杳正想着去哪堵人呢就被邓子勋拉住了。他指了指大殿正门旁的空地示意杳杳往那边看。听完讲学的弟子们不知为何没有散去都在那聚了一圈。
“你不是想知道是什么好戏吗,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
杳杳反应了一下才想起邓子勋先前卖的关子。
以她多年的经验,好戏一旦和楚笑联系在一起可真就真不是什么好戏了。
按捺住不太好的猜测,她挤到了人群的前列,正看见楚笑在挨教鞭。
杳杳有些懵,觉得就算迟到也不至于如此吧?
她又问了问周围的人,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讲学的事儿。
“是杨执教罚的。”回答杳杳的是个圆脸的小姑娘。她练气五层,是这一届比较优秀的弟子。
“说是出言不逊目无法纪。本来应该去小屋里领鞭三十的,但因天漱师姐体恤他修为低微,故而改为了就地十鞭。又因他当时还要听学,特意延在了听学后。”
杳杳:“……”什么体恤这根本就是在结仇吧?!
领鞭这项惩戒通常都是在小房间里执行的,为了不伤面子很少会大庭广众下执行。
楚笑的刑罚可好,专门挑在下学时分人来人往的主道上执行,不弄得人尽皆知才怪!又是杨岚亲自执鞭,完全显示了对其的不满。打上了这种明晃晃的不讨喜标签,不用想都知道楚笑接下来会混的会多惨。
杨岚亲自执鞭要比其他人可怕得多,这十鞭未必会比原本的三十鞭轻松上多少。
楚笑一开始还是强站着,到第六鞭的时候就已经禁不住跪在地上了。
“……杨岚师兄。”第七鞭下去后杳杳到底忍不住出声了。
因为涉及到威信等诸多因素,刑罚定下就是不能再更改的,所以杳杳只能靠迂回的方式挽救一下。
“最后三鞭,能让我来吗。”
这种想要凑热闹顺便出口气的行为十分合理,向来顺着杳杳的杨岚自然没理由拒绝。只是将鞭子交出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杳杳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
她速战速决,噼啪噼啪挥完了剩下的三鞭子。
即便后来杳杳没用多少力道,挨满十鞭子的楚笑也是惨兮兮的。他一只手撑着地勉强不倒下,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即便已被人赤裸裸的在大庭广众围观了好一会,可在面对杳杳的视线他还是下意识的别过了脸。
这是……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吗。
杳杳突然有些茫然了。她明明是想挽回些什么的,却似乎把事情的糟糕程度上升了一级。
或许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该掉头走人。不去做多余的事,也不会惹多余的麻烦。
没敢多看,杳杳将烫手的鞭子还给杨岚师兄,匆匆拉起邓子勋开溜。
而看出了一二分门道的邓子勋也在跟杳杳抱怨。他一路上都絮絮叨叨的,试图用各种事例佐证这种人根本不该被手下留情。
“……听说前段时间发放月例弟子不过是漏数了他两颗丹药,他还跟人动了手,场面难看极了……”
杳杳脚步稍顿。
这句话她曾经也听说过,那时她被三言两语给带过去了,很是替管事弟子愤愤不平了一阵,觉得楚笑心胸狭窄。
等到很久以后的后来,才发现自己一直都不曾站在正确的位置去看待这件事。
因为惯性思维,杳杳最初是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这个问题的。
那时杳杳每月各种丹药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颗,漏数了两颗还真不是什么太大事。但寻常的内门弟子每月的丹药只有十颗,除却辟谷丹等普通丹药,唯有两颗露华丹价值最大。
楚笑那时被克扣掉的正是露华丹。他找管事理论反被管事讥讽,推搡间两人都动了手,皆落得个斗殴受罚的下场。
杳杳那时还拿这件事嘲讽了他两句,现在想起来她真想回到过去把自己的嘴堵上。
一旁的邓子勋还在滔滔不绝的找事情佐证,杳杳急忙往他嘴里塞了几颗清心丹,力求快点堵上他那不断勾起羞耻回忆的可怕嘴巴。
莫名被塞了一嘴的丹药,邓子勋表情无辜的很。
他不喜欢清心丹的味道,在丹药化开后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而杳杳则又突然抽风的把他打劫了一番,命他交出身上所有的“糖豆”。
邓子勋委屈的很,乖乖上缴了完后就嘤嘤嘤的跑回家了,到省的杳杳去想如何打发他。
她清点完缴获的丹药后便动身前往千袅峰去找楚笑。
因杳杳的缘故,楚笑不再来玉姝峰练剑了。那栋半山腰上的破旧房屋也因为无人打理愈发破旧,杳杳每路过一次心情就坏上一分,最后她忍无可忍给一剑拆了。
楚笑在千袅峰上的住所在外观上比玉姝峰的要好上些,毕竟一个清华山搭建的,一个是他自己搭建的。但内里却没多少差别,简直四面环墙一贫如洗。
也不知道是不是楚笑今天遇见的糟心事太多了,他如今门前倒还安静。但这份安静在杳杳到来后便被打破了。
杳杳今天因为要和弟子们一起听学,特地穿了一身清华山的统一服饰。
她没好意思直接去敲门,而是倚在了楚笑门口的老树上,隔着老远用小石子一下一下的扣着门扉。
楚笑是在木门被人孜孜不倦的扣了三十多下后才走出房门的。那时候门前的石子都已经积了一小堆。
他抬起眼就看见了坐在树上的罪魁祸首,她一下一下晃着腿,从来都是那副不知烦恼的模样。
长长的裙摆垂下了树,上面开了一圈的金色纹路十分刺人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楚笑很想直接把门关上然后再也不用被她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但他到底做不到。
他背上的伤让他连站立都要扶着窗,他却将后背挺得直直的。
楚笑很容易沉默。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当他的理智和情感出现分歧时。
杳杳不喜欢楚笑的沉默。因为他大多数的沉默都像是在对她有意见的时候。
互相瞪了一会眼,心虚的杳杳先有了动作。她一挥袖,三个小巧的瓷瓶和一份玉简便浮在了半空。
见楚笑没有要接的意思,杳杳有些悻悻的让它们重新落回了手中。简单的介绍起来。
“这三瓶丹药里一瓶是补还给你的露华丹,多的算是补偿。负责管事的弟子换了个人,漏数的情况不会再发生。”
杳杳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楚笑,发现他的表情稍有松动。这给她增添了不少信心。
“另一瓶是玉华丹,市面上难求的很,比管事给的伤药好多了。这事儿里有我的不对,一瓶玉华丹还有一份录入了今日讲学内容的玉简,我们两清你也不亏。”
“还有另一瓶里面装了颗筑基丹,若你日后……”杳杳突然想起,幻境里是没有日后的。
这次轮到杳杳陷入了沉默。由于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话语继续说下去,她干脆广袖一挥,将那三个瓷瓶推向楚笑那边。
三个瓷瓶的珍贵不言而喻,楚笑眸光微动却没有要接的意思。那三个瓷瓶便落在了他脚边的草地上,好在没碎。
“……什么意思?”
这变故是杳杳没有料想到的,她有些不懂剧情发展。
一直逆来顺受闷声不响的小师弟这是准备不识好歹了??
“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原来师姐喜欢这种。”
楚笑的眸子幽邃而平静。即便是如此需要外物的时刻,他仍在顽固的继续着讲学前的那一套,不识好歹的继续要与杳杳拉开距离。
“需要我感恩戴德吗?”
楚笑不愧是悟性上乘的人,半天的时间就能令他戳中杳杳怒点的技巧直线飙升。
杳杳呆了一瞬,紧接着就炸了。她当下就牙尖齿利的顶了句回去。“爱要不要!就当是喂狗了!”
这句话一出口杳杳也跟着楞了一下。但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后悔两字。
藏在袖子下的手松了松又握紧,她转身离开了这败坏心情的地方。
而在杳杳离开很远后,楚笑才弯下腰捡拾起地上的瓷瓶。受伤势所限,他的动作非常的迟缓,但修长的五指却牢牢攥紧了瓶身。
“该说真不愧是天漱师姐吗,养条狗都这么大方。”他冷嘲在失去了观众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伤处的牵动让不再逞强的楚笑嘶了口气。他神情复杂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姑且算是在笑的表情。
“这么贵重的东西,喂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