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十二 ...

  •   我们又吃了二十分钟,吃完后,她便一直靠在椅子上慢慢地呷着果汁,然后用纸巾细致地擦拭着红润的嘴唇。
      “吃饱啦,走吧。”
      “好。”我说道,起身结了账,她提着包,和我一起走出了门外。
      走出门外,她伸手去触摸天空,没有下雪,唯有一阵秋风萧瑟地吹过。
      “可惜没有下雪哦。”她悲哀道。
      “但是还是可以喝酒的,一起再去喝酒吧。”她随即又有了精神,笑着对我说道。
      “好。”
      我们便拐入一个窄小的小卖部,买了五瓶啤酒,酒瓶蒙在灰尘里,但味道依旧甘爽。我们提着酒,沿着嘈杂的街道一直往前走,一轮弯月正挂在前方的天空。我们拐入左侧的小道,人渐渐稀少,烧烤油腻的腥臭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夜间泥土和野草幽幽的清香,几声秋虫啾啾地轻鸣,再走几步,便看到了一条河。河并不宽,两侧植满了垂柳,倒影着路边的灯,还有天上的月,金光粼粼的闪烁。也不知是谁放了盏孔明灯,灯随着萧瑟的秋风一晃一晃的飞上天,在黑夜中忽闪忽灭的随风飘动,最后如夏日纵去的萤火虫,苍茫一点,直至消失。
      我们随意坐在青草铺起的草坪,杨柳树下,可以感受到秋露的泛起,薄薄的冷意。
      我将酒打开,彼此碰杯,嘣当一声。我将酒喝下,啤酒入胃,甜爽的清香。她也将酒喝下,咕噜一声,喝罢,脸已起了淡淡的红晕,眼深随之迷离地望着我,粲然一笑:“三七,谢谢你晚上的请客哦。下次定会加倍奉还。”
      “好。”我说道。
      我们继续碰杯,继续喝酒,酒一杯杯的下肚,风一阵阵掠过,她脸上的红晕更加灿烂,在风中散开,确有股更为迷人的风采。我看着她的脸,觉得醉的不是她而是我。
      “三七,你知道吗?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说起这事。”
      “恩。”
      “我可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起过我的男朋友,虽然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是不是我的男朋友。鬼晓得别人知道这事后是怎样的表情,虽然我早已看过那种表情,那种表情好冷,像冰一样冷,冷的吓人,充满的尽是嘲讽和鄙夷。我好怕,好怕看到那种表情,好怕被他们知道……。”她身子缩成一团,望着隔岸闪烁的灯火,颤抖。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呢?”
      她摇摇头,茫然的望着前方,似前方是望也望不到的终点:“我也不知道,只是看到你,就有股想要和你倾诉的欲望,挡也挡不住,像要喷发的火山……现在说出来啦,畅快多啦……”
      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她的脸,红润的脸,也看到了她的眼睛,看到她眼睛里是隔岸跳动的灯火,不知道是灯火在闪,还是她的眼神在闪。
      她拿起酒瓶,慢慢得将酒喝下。我也拿起酒,慢慢的陪她喝下。当她将一瓶酒喝完,将酒瓶置在地上,玻璃滚动地面生硬得发响,她红晕更加灿然,眼神却是灰暗,死灰般的灰暗。
      她说,她幽幽的说。我听着,风吹着河面涟漪泛起,层层荡漾,叶缓缓晃动,但却也是枯黄的柳枝,叶已凋零,因秋已深。
      “你不知道我高中发生了什么,中途就缀学一年,为了和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便缀学和他在一起,在一家KTV打了三个月的工,后来还在酒吧打了两个月的工,和他一起租在外面的房子……”
      她身子全身缩一团,瑟瑟的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他说喜欢我头发是亚麻色,我便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亚麻色。他说喜欢我穿红高跟,白短裙,我便穿红高跟,白短裙子……想想那时候自己真是白痴的要死,可当时只想脱光衣服和他睡,和他在一起抱在被窝里欢娱颤抖……后来那个男生的回到老家去啦,说家里有事,电话联系不上,也没有再联系我,当时真是怕极啦,一个人在外面……本还想着穿着穿白色婚纱漂亮的样子,一瞬间却如风般烟消云散,只留下四面白墙中挂着的张合照,还有窗外淅沥而下的连绵阴雨。可是合照又能证明什么呢?我还是成了一个人,房间里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瑟瑟哭泣,哭得听不到雨声,我怕死啦,万一怀孕了怎么办呢?我想,于是我便去测孕,去药店买了张测孕纸。现在想想当时医生看我的眼神,真是可怕的吓人,恨不得钻个洞直接走人,管他们什么怀不坏的。可是想想,不行,咬咬牙还是将纸买了过来,当时接过纸的心,想死的都有。哎,幸好没有怀孕,不然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从楼跳下……”
      “没办法,只好回家。回到家,我那个爸过来就是一巴掌,骂我这个婊子把家里的脸都丢尽啦……哼,以为我想回家。我本有两个姐姐,而我爸却一直想要个男孩,当生了二姐时,我爸因她不是男孩,便将她送了人。等到生我的时候,满心欢喜的认为我是个男孩,却谁知我还是个女孩。我妈死啦,很早就死啦,在我四岁的时候,家里着了火,火本不大,而我妈妈却为了多那些财物,而回到房中,结果被烟活活熏死啦……记忆中的她只在相框中,穿着白色婚纱美丽的笑,还一直存在我的手机中,我的脑海中……我爸在我妈死后不到一年便重新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我真怀疑我妈得死是不是他一手安排的,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男的。后来两年,那个女的生了个小孩,如愿以偿吧,算是我弟弟吧……”
      她茫然的叹了口气:“到我长大啦,我一直感觉我和这个家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我初中一直住在学校,寒假放学回家,那个女的给我开门,看到我,忙笑道:‘你终于回来啦,来来来,赶快进来吃饭’。难道我何时成了客人吗,成了这个家远道而来的客人吗?吃饭也是各种嘘寒问暖,问我几岁,在哪里上学,过的怎么样?操,难道有这样对家人一无所知的吗?难道我是横生生的介入别人家,在别人家中做个不识趣的外人吗?我不想吃饭,因为吃地咽下都让我感到恶心。我放下筷子,说饱啦,便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不想喝任何人说话。而后,我也终于知道了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怎么说我的,因为一次,我那个弟弟竟说我‘狗娘生的姐姐’……你知道吗,我当时听了这句话,竟没有生气,只是心里涌出的莫名得悲哀,小孩子是不会说这样的话的,一定是听他母亲说的……”
      我一直看着她,而她则一直蜷缩着,颤抖的,去看隔岸闪烁的灯火,仿佛在思考是否还要继续讲下去,沉默了七秒,她开口缓缓说道:“而我那个爸爸呢,他从来不管我。他只知道每个月给我汇去一笔钱。在我高中逃学回家后的那段时间后,他就将我一直锁在家里,说我给家里的人脸都丢尽啦,全村人都知道我跟一个男鬼混跑啦,还染了个奇怪的头发回家。我在家被关了一个多月,才放我回校继续上课。但那之后他从来没有带我出过门,他都羞于让别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但他和他的朋友聊天,他的朋友谈到自己孩子学习如何之差,全班都是倒数。你知道他听了之后说什么吗?他说‘你孩子这样都算好啦,我家那个还逃学到外和男的过夜呢’。呵,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此刻仿佛就是件自鸣得意的事。好,那好,我听后就发誓,竟然你都怎么说啦,那我干脆也如你所说,去做,努力去做,就干脆做一个如你所说那样的女孩吧,反正我就是这样想的。”
      “等我读了大学,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啦,我感觉我终于可以像鸟儿一样自由飞啦。可是不行,还是不行,你知道吗?就像脚上绑着条长长的绳子,就算飞的再远,可绳子还在。因为我没有钱,没有学费,没法生活,我还是必须和家里联系,向他们要钱,可我总是不忍,感觉就想个乞丐,甚至比乞丐跟低贱。你知道我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
      “才六百。六百,你想想一个月可以做什么呢?一日三餐连二十都不到,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竟然说‘女生吃饭用不了那么多钱,可以让男生请吃饭的。’好,你竟然怎么说,那我干脆就不要啦,让你自鸣得意的女儿,向别的男生要钱吧。”
      “所以呢?”她侧过脸看着我,狡黠一笑,仿佛那是件很光荣的事情:“我现在的生活费全部都是我男朋友给我的。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在酒吧打工。他捧着酒杯在喝酒,夸我是个‘如酒般醉人的女孩’。现在想想没什么,当时听起来却心动的不已。反正我现在也不是小孩,又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所以,现在就和他在一起咯,又何妨?”
      “别人有知道的吗?”
      “当然也有,虽然我没有说过,但一个女生大半夜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寝室,大家也都知道。虽然我在学校受尽白眼,不过现在想想,发现自己真的一切都无所谓啦。我不过是众多花丛中的任意一朵,只不过在用我的方式吸引着那些属于我的蝴蝶。我和他彼此只是互相满足的‘工具’,他渴求我的身体,我需求他的钱物,虽谈不上爱情,但也是算是以诚相待。可我在想,那些笑我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呢?还整天向家里要着钱,如果有个男生给她们钱,她们恨不得自己再长上两双腿,分开,还偏偏装出自己是一副只为爱情而非金钱的神情。真她妈的立个牌坊,当了老婊。你也别笑,还有你们男的,也没资格笑我,看到个女的露个腿就两眼冒直,如果有个漂亮女的躺在床上脱个精光,你们还不早像饿狼般扑了过去。”
      “我不否认。”我点头笑道。
      她停下讲话,愣愣的看着我,随即又看向那满河得璀璨,叹了口气,问道:“三七,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
      “恩,或者说是梦想。”
      “暂时还未想到。”
      “我感觉梦想可是很重要的,有了梦想,才有期待,不然人就跟咸鱼一样,活在一片黯淡无光中,什么时候烂掉都不知道。”她站起,风吹动她的裙摆上下不停的摆动:“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模特,不能成为模特,那成为showgirl也行。我一个朋友在外地做电商,需求模特,我就准备去那里当个模特,拍照,然后攒钱,让自己出名。那从事模特的,showgirl什么的,可都是年轻饭碗,我可要趁我年轻狠赚一笔。”
      “准备何时去呢?”
      “现在还没想好,不过要先好好享受大学美好生活,不然一辈子都没机会啦。咦,我走了会不会想我呀。”
      “当然。”
      “那到时候可记得常联系我,不要再像初中那样。”
      “恩,我会记得常联系你的。”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看了我一眼,粲然一笑,眼神闪闪烁烁,不知道是映着隔岸的灯火呢,还是她眼神显出的光辉呢。她捡起酒瓶,说道:“三七,看我们谁能将瓶子扔的远吧。”
      “好。”我说道。
      “咦,不要认为我是女生,就让我哦。”
      “不会的。”我拿着酒瓶,对着河面说道。
      她笑了笑,一缕柳叶从她的睫毛飘过,秋风,继续吹着,吹动她黑色衣服,白色肌体,鲜明闪烁。她喊了一声,清新而又自然,像是雨后空谷的黄莺。
      瓶子,飞起,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嘭的一声,坠入河中,荡起水花,优美的水花。
      她笑了笑,看着我,看着我也将瓶子抛出,两道水花便一起绽开在着寂冷秋夜瑟瑟湖中。
      虫不鸣,似已经睡去,但风还是吹着。月亮还高悬半空,透过半黑的乌云,明亮,皎洁,而又冰冷。当它缓缓洒下,月满大地。
      她便靠在我的肩上,伸出手搂住我的胳膊。我看着这个月光照耀下娇美的难以形容的人儿,娇美地伏在我的肩上静静的喘息。感受着来自她身体甜热的温暖,我问她,这是不是“彼此对于彼此都舒适的问候方式?”
      她闭上眼睛,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说了声,这不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