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伤城空念远》藤桐七哀

7、第二回 镜面的晨会（一）

　　小丑。骑士。恶魔。牧师。巫女。国王。
　　舞台上。宴会中。交错间。我遇见过许多角色，也曾扮演过他们的其中一个，经历着不同人的人生。
　　他们有的是主角，有的是点缀，有的只是偶然路过的旅客。
　　我见到许多美景，但都不得不忍受最后的拒绝与忘记。只因为，我不想拥有之后再失去。
　　就好像，做过一场美梦，明明不愿醒来，不愿结束，却也必须接受梦醒后现实的冰冷一样。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曾与他们在黑暗的海上相逢后，那一瞬间彼此交会互放的光亮。
　　——郁殷童

　　第二天早上的课依旧是正正的画室教学。方瞭一早就到了，仍然和之前习惯的一样，把画板立得老高，躲在后面偷偷补觉。
　　没过多久高砂也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他唰地一下蹿到方瞭身边，先在她耳边噼里啪啦地拍了拍手，聒噪地叫道：“喂，方懒虫，懒虫，快醒醒！”
　　被吵醒的方瞭困倦地眯起一只眼，只模糊看到高砂一脸兴奋莫名地向周围的同学吆喝起来：“同志们，好汉们，单身的孩子们，都快别睡了，我这儿有一个惊天的好消息喔！”
　　成功看到大家脸上出现了各式好奇的神情，他得意地翘起嘴角宣布道：“特大好消息！一个月后，我们大艺院号称搬不动的三座大山：美术系、表演系、音乐系，将和两大名院商学院、医学院一起举办联谊表演会！恭喜！”
　　他一个人愉快地拍起了巴掌。
　　画室里其他的人先是沉寂了一瞬，片刻后立刻爆发出了大骚动。那些平时一个个看起来安静低调有内涵的家伙们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向发言人高砂，这个扯一下那个拽一把，差点没把高砂身上的衣服给扒拉下来。
　　“真的吗真的吗？”
　　“高砂，你要是骗我们的话这大学四年都交不到女朋友喔！”
　　“联谊？我们大艺院的领导怎么会这么好心？”
　　高砂对自己成为人群焦点感到十分的满意，他傲慢地竖起食指和中指，故弄玄虚地向人前晃了晃：“你们这就不懂院领导的良苦用心了吧？这是趁我们现在还是学校里最鲜嫩可口的学弟学妹的时候，赶紧让我们解决个人情感问题，不然等几个月后升上大二课多起来，我们就都变成无人问津的老腊肉，到时候要是发生暴动，那可就不好摆平了。”
　　周围的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坐在旁边的方瞭倍感无趣地打了个呵欠：“不就是变相拉配对吗，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你这样想可就太低估我们大艺院的创造性和想象力了。”高砂对着她愉悦地一笑，眼睛里仿佛闪起了绿光，“联谊不是重点，最关键的还是表演，能在医学院和商学院这两大名院的才子佳人面前一展身手，还愁以后在锦大没人追捧吗？”
　　“万岁！”
　　“Bravo！”画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咳咳……”庄正用力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咳嗽，随后便踩着众人的欢笑声走进画室。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摆出平时那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对学生们说出那句老套的开场白：“上课了。”
　　原本欢愉的气氛这下全被他破坏光了。大家不得不噤声屏息，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庄正摊开手上的那本成绩册，慢腾腾地说道：“我先公布一下上周作业不合格的人的名字。”
　　“作业？什么作业？”听到这话高砂一头雾水，天真烂漫地向周围的人问道，“正正有布置过作业吗？”
　　方瞭懒得理他，咕噜咕噜喝了口水镇定心神，心态轻松地等着庄正迅速结束这个话题。
　　入学后第一次交画上去她就拿了个相当不错的分数，也没花费她什么精力，之后她就更加不把这当一回事了。
　　“不合格的只有一个人。”扫视了一下所有的学生，庄正的声音淡然得毫无起伏，“方瞭。”
　　方瞭唇边的笑容猛地凝住了。
　　庄正把方瞭交上来的那幅画递给她，表情平淡地说道：“你重画一张明天交上来，主题不变。如果仍然不合格，就继续画，直到你达到我的要求为止。好，现在我来公布这次作业成绩优秀者的名字：吕毓荣，赛飞……”
　　听见庄正念到自己的名字，坐在画室正中间最好位置的那个女生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她身边的几个女生朋友也连忙向她祝贺：
　　“荣荣你又拿优秀了！”
　　“太棒了，恭喜你啊，不愧是庄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下学期艺术展的教授推荐人选一定也是你的吧。”
　　接受着来自朋友的恭维，被唤作荣荣的女生温柔地笑了笑：“哪有，你们太客气了。我们都要一起进步嘛。”
　　眼神却忍不住故意往方瞭的方向飘了过去。
　　“诶？不合格的名单里没有我，我没交画也算合格吗？”一旁的高砂完全没有察觉到氛围不对，傻里傻气地发问。
　　庄正这次连头也没抬，干脆地告诉他：“高砂你没完成作业，平时成绩直接扣五分，对了，明天之前，你的画也得给我补交上来，否则这学期你就不用来上课了。”
　　“啊，怎么这样？！呜~”
　　高砂哀鸣两声，顺手从地上捡起方瞭的那张画，看了一眼便夸张地感叹道：“这也叫不合格？庄老师，我觉得方瞭画得超赞啊！比我的水平好多了！”
　　庄正不悦地瞪着他：“你懂什么？”
　　方瞭也斜睨高砂一眼，随后却无所谓地冲庄正一笑：“合不合格都无所谓，不过如果您给我不合格是因为我跟您吵架的事，那我向您道歉……”
　　看到她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庄正瞬间沉下眼，语气也愈加严厉：“很遗憾，你不合格的原因完全是你的专业水平问题，和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话没有任何关系。我希望你不要侮辱身为老师的我，更不要侮辱你自己。”
　　画室里其他的学生都已习惯了这对师生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的场景，大家都很自觉地安静画着自己的画，不但没有谁上前阻止，大多数人反而都抱着一副看好戏的态度，甚至在听到他们某些幼稚至极的对话时，还有人躲在画板后偷笑出声。
　　一个女生低声嘀咕：“又吵起来了……”
　　旁边的同伴开始了回忆：“我记得上周五才刚吵过一次啊。”
　　又有人闲得慌，决定猜谜：“你们猜这回谁赢？”
　　大家都心领神会：“肯定是方瞭啊，她刀子嘴刀子心，可怜的正正哪里是她的对手……”
　　吕毓荣边画着自己的画，边看着这场好戏，心里却是五味乏陈。现在谁还记得她又拿了这次作业的优秀评比？
　　方瞭咬了咬牙，立马就想跳起来同严正争辩，却一把被高砂拖住了胳膊，轻声在她耳边劝道：“喂，你少说两句。”
　　庄正转过身朝画室另一头的学生那边走去，临走时对她扔下一句话：“你下课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听到他的话，方瞭只是抱着手坐到画板后面，连哼都懒得哼一句。

　　下课铃刚响没几声，庄正在离开画室之前还特意转过头看了方瞭两眼，她却快速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见。
　　赖在座位上懒懒散散地收拾好了画具，又拖延了好一会儿，直到高砂百般催促，方瞭这才慢步踱进了庄正的办公室。
　　庄正的办公桌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方瞭一走进去，他就发现了她，朝她微微一点头，表情却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严厉和苛责。
　　方瞭有点疑惑，迈着小碎步一点点地挪过去，一抬头，却看到了坐在庄正对面的那个人。
　　白空念今天穿得非常正式，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配同色系领带，白衬衣领口袖口光洁整齐毫无尘垢，长发依然束成一股马尾垂在颈后，颊边有几缕零散的发丝，鼻间架着一副细弱的银边眼镜，衬得一张脸清净秀美。
　　如果只看脸和发型的话，或许会有不少人将他认作美丽的女性。
　　此时的他，一手扶着腮靠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面前的教案，姿势随意而自在，但却做得异常优雅好看。
　　一开始他并没有对进办公室的方瞭表示任何的关注，这会儿兴许是察觉到了她不加掩饰的视线，于是便挑了挑眉，淡淡地与她对视一眼，随后又毫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方瞭本来暗自在心里“切”了一声，嘀咕了一句“白下颌”，却又想起那天在网上看到的关于他的报道，心里的滋味一下子变得复杂了许多。
　　接着，她乖乖走到庄正面前，低下头，拼命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微笑：“庄老师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正正应该也不会例外。
　　庄正瞧见她嬉皮笑脸的样子，眉头越发蹙紧，不悦地道：“我叫你来就是想摆正一下你这种做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我看了你最近交给画廊的那些画，我看你是想赚钱想疯了吧？整天把心思花在画那些乱七八糟的复制品上，你还有心思来好好上课吗？你是不是都忘了该怎么好好画一幅作品了？别以为你每天临摹几笔梵高莫奈的画自己就真的成了大师了，我告诉你，对待画画，你绝对不能不认真。”
　　画廊最近急缺大量梵高莫奈等人的复制作品，许多客人都喜欢买他们最出名的那几幅向日葵星月夜日出的画回去装饰，尽管这些作品在全世界都已经被复制得泛滥了，可要是不这么有名气，他们反而还不乐意买。所以她这几周里每天都花许多时间来临摹名画，虽然技巧稚拙不具其神，但好歹还能画个形似，糊弄一下那些花几百块来买复制画的客人也算绰绰有余了。
　　郁殷童之前对这种买复制品的行为嗤之以鼻：“买复制品还不如直接打印一幅照片回去往客厅墙上一挂，还能保证跟原作一模一样。”
　　方瞭边画边回敬道：“都买照片去了，那我们还吃什么？”
　　想必庄正也对她跑去接这种活儿非常不满吧，可是不赚钱，怎么交学费，怎么付房租和饭钱？在表示清高之前至少也得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吧，再说了，她也是靠自己画画的手艺赚钱，也没什么可丢人的，庄正他是老师没错，可也没资格对她指手画脚。
　　方瞭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听不懂”的表情，好笑地反问道：“您是说，我不认真？我倒是觉得我认真的程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努力了吧？我这连着两个周末都一直在画室画这次的作业，连打工都没去，画廊的画我也是在完成作业之后才开始……”
　　“努力？”从来都不苟言笑的庄正这下终于笑了出来，不过却是更加惹人生气的皮笑肉不笑。
　　他直截了当地嘲讽起她来：“哼，你觉得你那种程度的画能称得上是努力？愚蠢至极的自信心！你半年前入学考试的时候画得都要比这个好二十倍！别开玩笑了！”
　　“什么意思？”方瞭皱起眉。
　　庄正也不再客气，指着她的鼻子就开始一通臭骂：“如果你的水平只是合格线以上的话，那这次的画我一定会给你及格，甚至是优秀都没问题。但是你不是！你的水平根本不止这样！你说你自己努力了，其实你根本连一半的力气都没用上吧，你把心思和精力一天到晚都浪费在打工赚钱上，这种潦草敷衍的东西也好意思交给我？你以为当我的学生这么轻松啊？别人的作品即使没有闪光的才华，但至少还饱含诚意，可你呢？你两种都没有！像你这样散漫的态度绝对不可能蒙混过关！你要是真想画出好作品就给我用心点！”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向不擅于应付这种长篇大论，方瞭烦躁地咽下一口气，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痞里痞气的态度，“不过，庄老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无所谓，全听您的就是了，您说吧，您到底想让我怎么改？”
　　对面的白空念这时已经改变了姿势，懒懒地靠着椅背，左手翻着一本厚书，右手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正灵活地转着一支签字笔。
　　他低垂着眼，偶尔翻过一篇书页，脸上的表情非常专注，嘴角也若有若无地含着笑。
　　不管怎么看，方瞭都觉得他的这种笑带着太多讽刺意味。这种感觉令她意外地不快起来。
　　庄正的表情蓦地一沉：“方瞭，课下作业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大可以慢慢指导你，但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这种无所事事混天过日的态度，你这个样子每天来学校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而已，同时也是对其他认真努力的人的不尊重。”
　　对于庄正超出二十个字以上的说教，方瞭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她百无聊赖地偏过头，手懒懒地插进口袋里，随意应地附和了他几句：“是是是，您说得都对。可是再画多少也是一样，我就只到这种程度而已，我觉得我已经很用心了，周末也在画室画了一整天，即使这样您还要说我不努力？那好吧，我还真是无法理解您所谓的努力。”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画？”庄正眯起眼，表情一下变得很危险。
　　“我可没这么说过。倒是庄老师你太过吹毛求疵了吧！努力就一定画得好吗？诚意又是什么玩意儿？能当颜料用吗？再说我也没有您要的那种才华，我的努力您也看不上。”方瞭漫不经心地将双手随便一摊，没心没肺地看着庄正。
　　庄正被她这种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右手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方瞭！你这算什么态度？你说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学画画！”
　　方瞭露出一个微嘲的笑容，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是为了考大学啊。”
　　庄正注视着她满不在乎的脸，忽然轻叹了一口气，放弃般地说道：“算我看错你了，你没有我想要的才能。”
　　他开始收拾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和教案，不再看向她的脸，声音里也透露出一股难得的疲惫：“虽然有人说勤能补拙，或许在其他事上可以，但在艺术上，天赋和才华才是最重要的。百分之一的天分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才能获得成功，这话虽然没错，但如果缺少了这珍贵的百分之一，一切也只会是徒劳。且不说才能，你连一半程度的努力都没能做到，要谈成功只会是痴人说梦。”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您说了这么一大通，不就是想说我又笨又懒吗？”方瞭没好气地回敬道，“您也不用这么费劲地拐着弯儿来教育我，您干脆直说好了，至于听或不听，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庄正气得连鼻尖都涨红了，把手里的书重重朝桌上一拍，差点就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大骂起来。
　　方瞭懒懒地看着他满含怒气的脸，一副悠闲的姿态。

　　这场师生间的交战再次以庄正的失败告终。直到几分钟后方瞭离开，他扭曲的表情也没能恢复一贯的镇定。
　　他咬着牙拍着桌子大骂了一句“孽徒”，抬眼却正遇上白空念投来的戏谑目光。
　　庄正原本阴沉的表情便立刻转变成了委屈。
　　他忙不迭地打开抽屉，献宝一般地把大一上学期的学生作业照片簿拿给白空念看，开始不停地碎碎念道:“阿念，你看看这家伙刚来学校的时候多优秀啊，简直是天才！天才！”
　　庄正指着上面的一幅画，表情又从欣赏变为了痛心疾首：“看看她那时候的作品，再看看这家伙现在这副玩物丧志的样子！成天的无所事事，混天过日，啊啊啊！真是气死我了！”
　　白空念接过那叠厚厚的册子仔细地翻看着，在整个班级的作业集里，署名为方瞭的作品足足占据了十几页的份量，大部分都是油画。
　　太阳。海水。天空。花朵。动物。建筑。
　　这么多的事物里，她却最喜欢画风。
　　没有真正的实态，没有具体的形貌，可是它却以微妙的形式借助所有的物体，巧妙存在于她的每一幅画中。
　　用眼睛看不到它，但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
　　手指滑过那些被风拂动的美丽画面，白空念的神情陷入了若有所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