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伤城空念远》藤桐七哀

6、第一回 樱花树下（六）

　　撤下吃得精光的火锅，方瞭和郁殷童心满意足地坐在桌边各抱着一块西瓜大嚼特嚼。在另外一边与这两人的懒惰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正麻利地擦着桌子的安藤。
　　“安藤啊，你还真的是很喜欢运动呢。我看你这房间里放满了篮球、滑板、运动鞋，网球拍……你还有什么运动是没尝试过的呀？我记得安藤你是我们学校网球部的成员对吧？”郁殷童边吃着西瓜，边打量着安藤家里的摆设，啧啧称赞道。
　　她看到客厅角落里的一些健身器材之后，眼睛都瞪圆了：“你居然还置了沙袋和拳击手套！”
　　方瞭不由得也一齐看向那个沙袋，也在心底默默地赞叹了一下安藤的好体力。
　　她自己是个绝对的懒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平时连多走一步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更别说要她主动去锻炼和运动了。
　　安藤很开心地笑了笑：“我从小身体不太好，家里人总是嘱咐我要加强锻炼，我唯一的爱好也就是运动了。不然活着该多无趣啊。”
　　“诶，是这样啊。”郁殷童点点头，“不过安藤你确实也太瘦了一点，平时可得多注意吃饱饭加强营养。”
　　方瞭大口啃着西瓜，目光却一直黏在安藤的身上没有移开过。
　　少年在擦桌子时微微屈身，额前有几缕深栗色的发梢垂下，与双睫将触未触，一头自然卷的头发毛茸茸的，脖颈后细碎的发丝有种如同宠物一般柔软的感觉，让人很想伸手过去狠狠乱揉一把。从方瞭此刻的角度看过去，他如少女般漂亮的侧脸线条令身为女性的她也不禁心生嫉妒。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棒球服外套，袖口挽至肘处恰好露出白皙手腕，而此刻拿着脏兮兮抹布的那双手更是笔直纤长，骨节清明，所有的指甲都修得极短，非常干净，皮肤也没有任何伤口或者疤痕，几乎可以称得上毫无瑕疵。
　　方瞭盯着安藤那双漂亮的手看得双眼发直，口中喃喃地道：“好羡慕……”
　　“给。”身旁的郁殷童适时地给她递上一张纸巾，毫不留情地嘲笑她，“擦擦你的口水吧少女，小心人家被你火热的目光给射穿了！”
　　“去你的！”方瞭也不客气地直接一拳挥过去。
　　“啊，对了，等会你们把这些水果也一起带回去吧，实在是太多了，我这里都快塞不下了。”安藤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整袋水果放在她们面前。
　　“方瞭，里面有很多你最喜欢吃的葡萄，不过最近天气有点热，吃完之后，一定要记得及时把垃圾扔掉啊，不然气味会很难闻的。”安藤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少年笑起来的时候本来很大的眼睛会微微眯成两弯月牙，唇角的弧度虽然浅淡，但他这一笑，却令方瞭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快要融化。
　　不能再继续和他这样对视下去了，否则她一定会出洋相的！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刻意提起扔垃圾的事啊？方瞭无奈地在心里叹道。
　　这件糗事方瞭真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回想起来。之前从她们房间里传出过一股奇怪的臭味，从房内一直漫延到外间走廊上，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最后还是在安藤的帮助下才找到了臭味的源头。
　　原来是方瞭和郁殷童放在卫生间角落里的一袋垃圾，里面装满了各种水果残骸，因为被主人遗忘已久，早就完全腐烂，在高温天气作用下便散发出刺鼻气味。
　　虽然对于安藤的帮忙她们俩都非常感激，但是，之后只要一提起这件事，难免还是会感觉尴尬。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好热！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啊！”方瞭连连点头回应，然后飞快垂下眼避开少年的目光，有些别扭地用手在颊边扇起风来。
　　一直在旁观的郁殷童噗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这样漂亮的人，连性格也这么温柔呢？让人根本就没办法讨厌他啊！
　　直到提着那一堆水果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方瞭都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填饱了肚子，心情恢复愉快之后，方瞭便又想起了下午高砂对那个白下颌的各种吹捧，心里便有些好奇起来，还带着种想要反驳他，找出他坏处的不甘的情绪。
　　“阿郁，你记不记得前段时间报纸和新闻都报道过的那个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小女孩？”嘴里含着安藤送的葡萄，方瞭用乌龟的姿势舒服地趴在床上，双腿在空中闲闲地摇来晃去。
　　郁殷童也以相同的姿势在床上看着杂志。她想破了脑袋瓜，好不容易才从记忆里捞出一丁点印象来：“是有这么个事儿，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据说是哪个路人在半夜经过锦绣西区老房子的时候随手扔了个烟头，没想到整幢旧楼都这么烧了起来，之后不知道楼里哪家住户的煤气泄漏，又引发了大爆炸，真是吓死人了。”
　　“那个小姑娘才上初二，住在四楼，被她父母拼死救了出来，可惜最后两个大人都没了，她自己也全身重度烧伤，真是挺惨的。”谈起这些，郁殷童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忍。
　　“前段时间我听时老师说，之前我跟组的那个杨大导演跟他们的制片人曾经做过一个企划，要拍一部根据这场火灾改编的电影，赞颂一下父母和孩子之间伟大的亲情呢，幸好最后还是吹了，不然又要被他们打着受害者的招牌大赚一笔了，你说这种钱他们怎么能赚得心安哪，真是作孽！”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那姑娘做手术的具体情况？比如说在哪间医院，哪个医生给做的？”方瞭继续不耻下问道。
　　郁殷童鄙视地看她一眼：“当然是在锦里医院做的手术了，我们锦医可是南部最大的烧伤整形治疗中心之一，那姑娘又是锦里本市的居民，锦医又答应了给她一个人减免治疗费用，她家里的大人都在火灾里去世了，就剩下她自己，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当然更不可能舍近求远。至于做手术的医生我就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了，据说是锦医烧伤科主任鼎力推荐的人选，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专家中的专家，高手中的高手。”
　　方瞭哼了哼：“你就那么确定？”
　　郁殷童咬了咬嘴角：“你想想，之前有关那场火灾的新闻可是全城轰动，不光是这姑娘一家被害得这么惨，整幢楼的居民一共死了十一个人，被炸伤烧伤的就更多了，而且纵火的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大家都群情激愤着呢，不光是民众和媒体，上头的人也都密切关注着后续发展。在这种枪打出头鸟半点纰漏都不能犯的情况下，被推出来做手术的肯定不是国手，就是炮灰，不然你说那个主任自己怎么不顶上去做手术啊，反而躲在什么治疗方案讨论小组里磨嘴皮子？这个手术做成功了就是英雄，要是失败了，那就是被全体讨伐的狗熊了。”
　　“好歹人家也是锦医的主任医师，不至于像你说的这么怂吧？”方瞭的好奇心此刻已经彻底被她勾出来了。
　　她嗖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半年前那场耸人听闻的火灾新闻。
　　郁殷童叹了一声：“你还别不信，病人的手术固然重要，可是那些功成名就的医生却觉得保全自己的名声也很重要，至于怎么权衡利弊，也由不得他们自己选。”
　　网上报道都和郁殷童刚才讲的那些内容差不多。方瞭一口气翻了十多页，终于在某个医学论坛中发现了一些眉目。
　　当时种种流言甚嚣尘上，这个论坛甚至专门为锦绣西居民楼纵火案伤者的新闻报道设置了一个专门的版块。
　　方瞭很快就在页面上看到了“首次烧伤修复手术”的标题，便急不可待地点击了进去。
　　少女昭昭虽然在那场火灾中幸运生还，身体却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重创，爆炸产生的气浪将她推出了几米外，全身烧伤65%，Ⅲ度烧伤50%，深Ⅱ度烧伤15%，眼、口、鼻等器官严重变形，失去了一只耳朵，左手拇指和食指被截肢……
　　方瞭看着那则新闻，越翻下去便越觉得触目惊心。
　　十四岁，正是会为了脸上突然冒起的一颗痘痘而抱怨的年纪。
　　她这一生，都不可能想从镜子中看见这样恐怖的自己吧。
　　这辈子剩下来的生命里，她都得与这些可憎的伤痕为伍，伴随着一次又一次费用高昂的整形手术，才能让自己的面容看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但，她也再不会跟常人一样了。
　　她究竟是会为拼死救下自己的父母而心怀感激，还是会想着，不如当初就随他们一同去了？
　　悔和恨，究竟哪种多一些？
　　而她，到底又该恨谁？

　　在报道的末端，方瞭终于看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那是一张手术结束后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照片。
　　为首的那个人比旁边所有人都高出了一个头，他全身穿着隔离服，头上带着手术帽，大半张脸都被口罩所遮挡，一双冷淡的眼睛并没有直视着镜头，却依然能令观者感受到他对画面外的拍摄者流露出的那种不耐的情绪。
　　那双永远冷而尖锐的眼睛，方瞭在看见的第一瞬间便认出了他。
　　锦医烧伤科主任鼎力推荐手术不二人选，锦医烧伤科副主任医师，锦大医学院副教授。
　　白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