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所见之物》胡迭

31、章节三十一

　　林寻不敢直接往草丛里踏了，踮起脚尖避开光草，来到林敬身边，借着幽黯的光线警惕地打量周围。除了设有石门的墙面，其余三面墙的中央均开了一个窗台大小的壁龛，呈半圆状，凹得不深，壁龛内各有一具骸骨盘腿而坐，身上遍布光草，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大台灯。

　　包括地上能数出来的，这面积不大的石室内，竟有十来具尸骨。林敬将跟前的白骨踢翻了一个面，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由有些吃惊，白骨上套着的是件现代化的Ｔ恤，分辨不出本来的颜色，但依稀可以看出正面印着几个硕大的英文字母，下面穿的应该是牛仔裤，黑灰一片跟晒干的海带一样，腰带保存得还算完好，看这相当时髦的皮带扣，死者应该是个年轻人，问题是这个年轻人的头没了，林寻四下看了会儿，发现分离的头骨在一米开外的地方，光草长上面跟头发似的。

　　林敬蹲下身直接用手就提起了骨头架子，白骨啪啦啪啦从衣服里面散落出来，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过了一会儿有了结论：“头是被砍掉的。”

　　“你……你先放下。”林寻对这个不感兴趣，倒是被这人的举动给吓到了，怎么能就这样去拿人家的骨头呢，先不提恶不恶心，人家好好地估且还算完整地躺地上，让他这一拎全给颠散架了，这可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啊，听说砍头死的人怨气都挺大的，现在还把人整得不成形了，这万一要是闹鬼了怎么办。林寻在心里暗暗念叨：这位兄台，这可不关我的事啊，他干的，要报仇找他。

　　林敬扔掉白骨，又走到另外一边去翻别的人骨，提起来一看，同样是现代打扮。但是壁龛上的骸骨不同，没穿衣服，骨头的颜色也有些奇怪，似乎还做过一些特殊的处理，让其不容易倾倒，刻意统一的坐姿与地面凌散的人骨截然不同，明显不是一道的，其年代要更加久远，而地上的人则是近代才死的。

　　这里怎么会有现代人？难道和他们一样是遇难者？不对啊，这么多人一起死在密室里，未勉太奇怪了。难道这房间里有什么致命的危险？他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这地方诡异得很，气温也低得异常，阴气森森的。

　　这时林寻发现中间的光草丛里，有一个石台，先前没发现因为已经侧翻在了草堆里，他走近一看，石台不大，上面雕刻着飞腾的蟠龙，一直从底座缠绕到台面，而倾倒的台面上有三个方形的凹陷印迹，似乎曾经安放过什么东西，但现在这三个东西已经空空如也，他在附近找遍了也没见着有什么类似的物体。

　　“这里到底是干嘛用的？”要说也怪，本来以为一个花这么大功夫刻意隐藏起来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现在却除了一地的尸体，什么也没有，难道重点在于这个石台？这间密室的存在就是为了石台上面曾经摆放过的某些东西？

　　林敬注意到这边，快步走了过来，林寻发现他好像有些异常，这人一看到空空如也的石台，眉间都挤成了一团，抚摸着台面上三个方正的印槽，一脸阴森。

　　“你怎么了？”林寻忍不住问他。

　　林敬闻言回过神来，怔了一下，恢复到面无表情，摇头道：“没什么。”

　　越是说没什么的时候，就越有什么，林寻不信他这一套，他觉得林敬肯定知道些什么，从他之前说的那什么白蚀起，林寻就一直觉得很奇怪，林敬明显知道那些白人的来历，现在他这种故意隐瞒的态度，更是说明他有问题，虽然他隐瞒了很多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连自己的来历都不愿意交待清楚。

　　林寻一把拽住要转身的林敬，他觉得他很有必要趁着这个机会问清楚，“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林敬有回头，有些迷茫：“阿寻，我没有瞒你。”

　　“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到底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能知道的？”林寻觉得有些可笑，他真以为这种程度的演技就能瞒天过海了。

　　林敬沉默了下来，本来直视林寻的眼睛慢慢移开，望向了旁边，不愿意再与他对视。

　　“你又想保持沉默？这招用一两次或许管用，就算我现在不追问下去，我保证用不了多久，别人也会问你，不过他们一定不会像我现在这样问你了。到时候就算你想说，也不一定有人愿意相信你的话。”

　　“阿寻，那你呢，你愿意相信我吗？”林敬突然问道。

　　林寻顿了一下，道：“这取决于你自己。虽然我真的记不起来以前什么时候见过你，但如果我们曾经是朋友的话，我建议你赶紧坦白。如果你当我是朋友的话。”

　　“那很遗憾，”林敬抽出被拽住的手，“我没有朋友。”

　　“你什么意思？”林寻有点上火了，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这人还先来脾气了。

　　林敬道，“阿寻，我不想你插手这些事情。”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往边上走，林寻抬脚追上去继续问，之后不管他问什么，对方就是不肯再开口了，连话也不愿意再跟他说。林寻自讨没趣，来到壁龛旁的墙面，背靠着墙支撑身体试图休息一下，看林敬正蹲在草丛里翻翻捡捡地找什么什么东西，一会儿拿骨头，一会儿撕人家的衣服。

　　“你在做什么？还是赶紧和夏远他们会合吧。”这地方呆久了浑身都不对劲。

　　林敬还是不肯和他说话。不知道是怕他继续追问，还是在生什么闷气。

　　林寻头都大了，怎么摊上这样一位祖宗，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比文言文还有深度，行为举止不是一星半点的奇怪，神神秘秘的，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忽然，林寻感觉到背后的墙面上摸着有点异样，条条道道的，似乎刻了些什么东西，回头一瞧，由于光线太暗看不出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些不自然的划痕，是人为刻出来。他一愣，马上四处张望，在林敬翻过的人骨堆里挑出一根长了光草的骨头，拿在手里当手电筒用，凑近往墙面上照。

　　刻痕很浅，歪七扭八的，林寻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拼凑出来一句话：Gary是叛徒，他拿走了钥匙。

　　除了这一句，后面还刻了一些话，但这些痕迹林寻就看不懂了，因为即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如果以图案来看又看不出任何意思，可最下面一行倒是能理解，因为就刻了一只八脚蜘蛛。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些痕迹很可能是地上这些人留下来的，前面一段话虽然每个字他都认识，但串一起就琢磨不出什么意思了，可要是说起钥匙的话，他突然记起之前在祭台上看到的台阶画，有一段曾描述过三把钥匙，用于打开被盗走的那口箱子，难道这句话里的钥匙，就是指那三把钥匙？

　　脑海中闪出一个画面，他想起后面石台上的三个凹印，莫非这里是之前用来存放这三把钥匙的地方？他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高，可是据台阶画里所记载的，钥匙不是被销毁了吗？

　　不，等等，当时的人因为不希望箱子被打开，所以他们宁愿毁掉钥匙也不愿意被人夺去，但他们那种迷信到全身上下包括骨子里头都全心全意信仰神灵的人，真的有勇气毁掉这种对他们来说接近于圣物的东西吗？林寻的思绪一下子活络了起来，而且台阶画里对于钥匙被毁这一点表现得非常刻意，就好像想召告天下：我家已经没有这玩意儿了，想打开箱子？呵呵。

　　如果他猜得没错，他们可能已经预料到如果有人想要打开那个箱子，就一定会回来找钥匙，所以布了一个钥匙被毁的假像。但事实上钥匙没有被毁，已经被他们藏了起来，就藏在这里。

　　这样一想的话，有很多事情都能得到很好的解释，比方说石台上正好三个印槽子，比方说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但从墙上的话就可以推断出来，他们极有可能是为了来寻找钥匙，但实际上他们好像并没有达到目的，他们当中有一个叫Gary的人叛变拿走了钥匙。至于他们的死亡是不是这个Gary造成的，现在也无从得知了。但之前林敬发现有具尸骨是被砍头而死的，说明这里确实有过一场血腥的厮杀。

　　可让人想不通的是，这些人是现代人啊，古代的纠纷怎么扯上现代的人了。

　　林敬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墙面的刻痕，两眼有些发直。林寻看他那古怪的表情，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想，从他刚才看到石台的表情和似乎在找什么的举动来看，莫非……他也在找钥匙？

　　虽然不能断定林敬到底是不是在找钥匙，但他的目的大概也与此脱不了干系，至少他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导致世界产生异变的箱子也好钥匙也好，这些类似于神话中才存在的东西，真有什么神奇之处吗？怎么好像自从到了这里，遇到的任何事情，都隐约与此有关系。

　　“你知道这上面什么意思吧？”

　　林敬的沉默在他的意料之中，林寻觉得很恼火，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瞒得这样紧，“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点。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敬还是不说话。

　　“你和他们是一道的吗？”林寻指向地上的皑皑白骨。

　　林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正就是不回答一个字。林寻被他这态度搞得来火了，干脆也一闭嘴，调头就往石室外走。林敬没想到他真就这么走了，在他要踏出石室的门槛时，急忙追上去，拽住林寻的手。

　　“阿寻……”他一见林寻生气了，十分焦急。“我……我不想骗你。我不能告诉你。”

　　林寻火冒三丈，平时就最烦别人明摆地藏着掖着些什么事情故意不说，还来一句‘与你无关’，天知道真的与他无关。他用力甩掉林敬的手，道：“你不想说，我还不想知道呢。你在这儿慢慢找你的东西，我先走了。”

　　“阿寻……阿寻……”林敬大步跟在他身后，又想去抓林寻的手，让他给避了过去。

　　一走到外面，林寻瞬间就陷入了黑暗当中，他摸到墙面，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因为太黑走得不快，但林敬始终跟在他身旁，时不时碰到他的手想要牵住，都让他给挥了回去。

　　“阿寻，你不要生气，我……我不想你生气。”

　　“阿寻，路太黑，我背你好吗？”

　　“阿寻，你和我说话啊……我背你，你不想的话，我扶着你好吗？”

　　林寻觉得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很烦，皱着眉，加快了前进的速度，明知肯定甩不掉林敬，但他就是觉得不爽。

　　“阿寻……”林敬再次试图去牵林寻的手，刚碰到他时，他就把手给藏到了背后，林敬只能不安地紧紧贴近他，在要拐弯或有岔路的时候出声提醒。林寻闷不作声的态度让他慌乱得手足无措，一路上不停地道歉。

　　林寻很少对什么人发脾气，比方说如果是夏武或唐有为惹着他了，他顶多也就心里烦一下嘴上骂一下，几分钟就忘了。可林敬不是找他茬，也没做出什么过份的事情，最多算知情不报，可就是让他不舒服，比让人揍了更不爽，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大火气，以至于他觉得现在来一白妞都能掐上一架。

　　“阿寻，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阿寻……”

　　林寻突然停了下来，说道：“那成，你全部交待清楚。”

　　“我……”

　　“不说是吧？好。”说完继续走。

　　林敬马上跟在他身边解释：“阿寻，我不想你遇到危险。”

　　林寻冷笑：“有什么事我知道会有危险，你当我唬着好玩儿是吧？也是，反正咱们连朋友也算不上，我就当没认识过你这号人，你以后少来装熟人，我们不熟。”他扶着墙走得飞快，林敬穷追不舍，如果林寻能看见的话，一定会发现这人急得脸都发青了。

　　“阿寻……我……”林敬拉住他的胳膊，“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