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来水清浅》苍波无语

1、01撒手人寰

　　已是丑时时分，清浅被母亲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吵醒，那一声声粗重的咳嗽仿佛是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般，清浅微微坐起身来，小声问：“娘，你怎么咳的这么厉害？”清浅的母亲颜氏多年来一直有咳嗽的毛病，一遇到下雪天就会发作的越发厉害。
　　颜氏自知将床那头的女儿吵醒了，便将头钻进被窝中捂着嘴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娘没事，快睡吧！”
　　清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以防万一，便一直睁着眼睛蜷缩在被窝里。
　　窗外的雪似乎还在下着，一团团一簇簇地落地无声，只留一地静谧的银白。

　　冬夜那般的寒冷而漫长，天明总是来的那样的迟。清浅心里想着明儿一早还得请张大夫过来瞧瞧，母亲的这病眼见越发的严重了，再这样拖下去可不行。

　　刚想着，颜氏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那重重的咳嗽声在这样静寂的雪夜里仿若是锣鼓声般一点点地敲击着清浅不安的心。
　　窗外的荧荧雪光透过明纸照的屋内亮堂堂的，她借着雪光坐起来身，披上外套，下了床，点亮了木桌上的蜡烛。
　　烛光明亮而温暖，清浅端着烛台缓缓移步到母亲边上。颜氏瘦骨嶙峋的脸比那门外的雪还要白，她用手帕捂着嘴控制不住地咳着，那白色手帕上已被骇人的血色浸染。
　　清浅将烛台轻轻放下，浑身簌簌发抖起来，眼底里满是惊惶，语气却是那么的毅然决然，道：“娘，我去给你找大夫！”
　　颜氏一把抓着女儿细细的手腕，道：“不要去！娘的身体娘知道，你坐好，听娘说话！”
　　清浅清亮的双眸中含着隐隐的泪光，她坐到母亲床边，哽咽着说：“娘，我不走，你说！”
　　颜氏看着女儿眼中漫上的泪光，心头一酸，如玉的白牙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尽力的控制住咳嗽：“不准哭！你记得娘的话，以后等娘不在了，你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要哭，哭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你要坚强。”
　　清浅将满眼的泪珠压抑回去：“娘，你别胡说！你会好好的，明儿一早我就给你找大夫！”
　　颜氏摇了摇煞白的双手，眉头微蹙道：“清浅，娘的身体娘自个儿有数，别找什么大夫了，也是浪费钱。”
　　颜氏边说着边喘着气，清浅心里慌乱不已，她总怕母亲就这么喘着喘着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她将母亲的被子盖好，柔声说：“娘，你快休息会，天都要亮了。”
　　颜氏疲倦地点了点头转过了身去。

　　天略微有些蒙蒙亮了，清浅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纷纷扬扬地雪花似乎下了一夜，屋外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下，墙角那颗初春种的腊梅迎着风雪傲然绽放了开来，淡黄地花骨朵在凄冷的雪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仿佛是那阴霾许久的天空中探出的一缕阳光，竟让人生了一丝暖融融地春意。
　　清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实的雪地上，静谧无声的街道上只能听到她的小脚踩在雪地上的“嚓嚓”声。
　　雪已经歇了，寒风却肆虐了起来，刺骨的风透过了她薄薄的裙摆钻进去，瞬间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了般，只剩下毫无知觉的双脚还在机械般的向前走着。

　　医馆刚刚开了门，张大夫正在门前扫着落雪。清浅走到门前跺了跺鞋上的雪，轻声说：“张大夫，我娘昨个儿夜里咳了一宿，都咳出血来了，麻烦你去帮着看看吧。”
　　张大夫将手中的扫帚重重地放在地上，叹息了声说：“清浅啊，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娘的病确实瞧不好了，你就算求我去也没用啊。再说，我之前给你娘瞧了那么多回的病，我可一分钱都没收着。我也知道你们孤儿寡母的生活困难，我呢，之前的诊金和药钱都不要了。但是，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总不能一直给你娘免费瞧病吧。”
　　清浅心头一酸，盈盈地泪光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地雪地上，哀求道：“张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娘吧，欠你的钱你放心，我一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的。”
　　张大夫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也不想再填这个无底之洞，便狠了狠心道：“清浅，你赶紧回去吧！这天气，地上太凉，小心你也受了风寒你娘到时候也没人照顾。”
　　清浅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坚决道：“张大夫，今天你若不答应我我便不起来。”她并不想为难张大夫，只是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她依然稚嫩的声音里有着沉沉的决断，张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倔强呢，你要是想跪便跪吧。”说完拂袖而去。

　　风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过云层，洒下一地的金光。屋檐上的积雪在暖阳的照射下开始渐次融化成一滴滴透亮的水珠从房檐下缓缓坠落。
　　清浅跪的地方恰好是门前，那冰冷彻骨的水珠一滴滴如同银针般一根根刺在她的背脊上。衣衫本就薄，这会又遇到了水，更是湿哒哒地黏在背脊上。

　　她不知跪了多久，四肢百骸早已冻得没有任何知觉，只是想到依旧躺在病榻上的娘，她还是坚持了下去，这些年，娘是她唯一的依靠，她不能想象如果没有娘她该怎样独活。
　　已到晌午时分，前来医馆看诊抓药的病人越来越多，每个人似乎就像看着异类般看着她，清浅毕竟还年幼，只觉得这些目光，或带着嬉笑、或带着怜悯、或带着疑惑，都如同千道万道的利剑射入了她寒冰一样的内心，她似乎还能听到冰块破裂的声响。

　　“你为何跪在这？”
　　明朗的声音如同青石落入平静无波的水中，清浅微微抬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一袭青色长袍、衣襟和袖口处用金色的丝线绣着腾云祥纹，腰间佩戴着一块麒麟白玉，黄色的流苏轻轻地低垂着。
　　他的皮肤白皙、眸如那夜空中的点点星辰般熠熠生光、薄薄的嘴唇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头黑丝高高的束起、双手像个小大人般背在身后、披着白色狐裘披风、脖间那雪白的狐狸毛仿若一尾轻羽般迎风飘动。

　　少年瞧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长的又瘦又小、一身青灰色粗布衣裳早已湿透、一头枯黄的长发乱糟糟只用一支桃木筷子绾起、娇嫩的脸颊上被冻得皲裂通红，一看便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只是让少年意外的是，这个女孩子的双眸里却清澈的如同那深山中的清泉，那样的干净、透亮、还带着一丝倔强和坚决。
　　他控制不住地停下脚步，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气势问：“你为何跪在这儿？”
　　小女孩只是微微抬头，而后又黯淡地低下头去，他起了好奇心，打算刨根问底下去，却听到张大夫笑脸吟吟地走到门前，道：“公子，你来啦。快进来，外头冷！”
　　少年道：“药可准备好了？”
　　大夫笑答：“都准备好了，还是以前的分量。”
　　少年身旁的小厮接过张大夫递过来的药，小声说：“公子，咱们回去吧。”
　　少年并不应答只是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女孩子，问：“她是谁？”
　　张大夫神色微变，无奈道：“这个孩子没钱给她母亲看病，这不就跪在医馆门前求我了。”
　　小女孩仿若并未听到他们对话般依旧淡定地跪着，少年眸中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如火流光。

　　少年和一群随从小厮架着明晃晃的马车离去后，张大夫道：“清浅，起来吧。”
　　清浅慢慢抬起头来，原本黯然绝望的眸子里突然有了一丝希冀的亮光，像是在万丈深渊中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她含着笑意问：“张大夫，你是愿意帮我娘去看病了吗？”
　　张大夫展开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锭金子，“这是之前那位公子给我的，让我给你娘瞧病的。”
　　清浅想起那个略带笑意的那个翩翩贵公子，问道：“张大夫，请问那位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啊？”滴水之恩，她必定要涌泉相报。
　　张大夫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知，看样子应该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你也别多想了，人家这点银子必定是不在乎的。”
　　别人不在乎是别人的事，如若有再见面之日她必定是要奉还的。

　　有了那锭金子，张大夫赶紧收拾了下药箱跟着清浅出了门，清浅拖着一身已经开始结冰的衣衫一路飞奔往家中赶去。
　　刚推开屋门，只见颜氏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她面前的被褥已经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
　　清浅带着一丝哭意奔到颜氏的旁边喊道：“娘，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张大夫，快救救我娘！”
　　张大夫走到床边看着颜氏蜡白的脸蛋、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做了简单的诊断，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将那锭金子塞到清浅的手中，道：“孩子，这个钱你就用来给你娘好好安排后事吧。”
　　清浅如同被判了死刑般泪珠在眼眶中泫然欲落，她一把抓着张大夫的衣袖，哀求道：“张大夫，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了！”
　　这时颜氏发出一丝低沉的声音，她说：“清浅，送张大夫出去吧，娘的身体娘知道。”
　　清浅含着不敢落下的泪珠点了点头将张大夫送出了门。

　　张大夫走后，清浅坐到床边，握着颜氏冰凉的手，轻声道：“娘。”
　　颜氏喘了喘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脖子上拿出了块镌刻着龙凤呈祥的玉佩，幽幽道：“清浅，等娘走了，你就拿着这块玉佩去京城的裴府，去找一个叫裴观的人，他是你爹，必定会好生照顾你。”
　　清浅接过那块还带着母亲淡淡体温的玉佩，却如同五雷轰顶。母亲一直告诉自己，爹不在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这会这么会又凭空冒出个父亲呢，她问道：“娘，爹......”
　　颜氏打断了她的疑问：“别问这么多了。你见到他只要将玉佩交给他便可。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只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无论我和你爹有着怎样的仇怨，这一切与你都无关。”
　　清浅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握着母亲的手，生怕一松开她便不在了似的。

　　就这样，颜氏熬到了申时，又吐了一大口鲜血，终于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歪头，如同那油灯般，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颜氏的后事在左邻右舍的帮助下还算顺利办完了。清浅牢记着母亲的话，一滴泪都没敢流，只是狠狠地咬住嘴唇，默不作声。原本还有些晕红的小脸上，早已变得如那皑皑的积雪般苍白，一双清亮的瞳孔里满满地失落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