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星纪》黎锐

16、绣字布包

　　当陈之洋和徐队长各自背着一个简易的小布包悄悄地离开河口村那住了一个月的工棚，走在山海之间的大路上时，天色刚刚放亮。他们之所以这么早离开，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包括唐屯长，虽然他一直希望他们尽快离开这里。只有张太夫知道他们今天要离开－－昨天从山上回来之后，陈之洋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张太夫极力要挽留他们多住几天－－在这个偏僻之地，没有人能象他们两个和他谈得这样投机，他已经把他们两个看作忘年之交了。但陈之洋他们顾忌到唐屯长的不安，也认为再呆下去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还是决定要动身走了－－他们甚至没有顾及和张太夫道别。
　　快要到细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那边升起了，天空上霞光万丈，绚烂的朝霞映红了半个天空。只是由于有高山的阻隔，他们这边要晚一些才能见到阳光。
　　陈之洋频频向左边的山峰上望去。那里，寂静一片。
　　昨天，他和张太夫就是从那儿把青梅一路送回细叶村的。他们在村口婉拒了青梅要他们到她家里休息吃饭的邀请，径直回河口村了。青梅执意把两大布包蘑菇送给他们，他们也只好接受了。
　　在从细叶村回河口村的路上，张太夫和他讲述了凤凰的故事。据张太夫说，人们视之为神鸟的凤凰，其实很少有人能看到，他活了五六十年了，也还是刚才第一次见到凤凰。他们祖祖辈辈就流传着凤凰出现能给人们带来吉祥和安宁的传说……
　　陈之洋听了，暗暗称奇。在地球上，凤凰只是一种传说，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真的会出现，想必古中国人真的见到过凤凰啊。
　　他又想起了青梅，想到等下就要告别她一家，以后有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不禁感到心里沉甸甸的，空荡荡的。
　　然而他们别无选择。他们现在的命运就如同这天上的轻云一样飘浮不定，只能寻找最安全的地方才能停靠。
　　很快，他们就进入细叶村。两个人都不言语，轻车熟路地向青梅家走去。他们要去向她一家道别和致谢。
　　她家门前的那棵树下，栓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几个小孩正在嬉笑着围观着。
　　他和队长觉得奇怪，刚想踏进她家门去，就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只见青梅正躲在一棵树后面，朝他扬着手。
　　陈之洋走了过去。队长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怎么啦，你怎么躲在这儿？”他不解地问她。
　　她没有回答他，却反而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我们这就要走了，回家乡去了。怎么，你家来了客人了？”
　　“怎么？”她大惊失色，“你……你们这就要走？”
　　陈之洋早就意料到她会这么反应，只好装作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要走了。”
　　她愣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似乎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赶紧从背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了她。
　　“这是送给你的。哦，你父母都在家吧，我们也要向他们道个别。”
　　她失神落魄一般，手微微抖动着，接过他递过来的布包，也不问是什么，就指着自己家，“他们都在家里呢。屯长的儿子也在里面。”
　　他顿时明白是什么回事了。他点了点头，望了有些恼怒的她一眼，转身和徐队长朝她家门走去。
　　她的家里，一个衣着华丽、有点矮胖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和青梅的父母在交谈着什么。见到陈之洋他们，卫阿娘和秦叔都迎了出来。
　　“秦叔，阿娘，我们要走了，特意来跟你们道个别。”陈之洋说。
　　“哎呀，这么快就走了？”阿娘也是一愣，我还以为……哦，进来坐一下吧。”阿娘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说。
　　“不啦，我们得赶路，你们家今天也有客人，我们就不打搅了。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来看望你们。”陈之洋说着，把一包东西送给她。
　　“这个是……”阿娘正想推开，就见青梅急步走了进来。
　　“之洋哥，你等我一下。”她冲进家里，引得大家都面面相觑。
　　那个矮胖年轻人也站了起来，“青梅，你刚才去哪儿啦？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呢。”
　　青梅从里屋出来，也不理他，径直走到陈之洋面前，把一个包裹递给他，“我送你的。”
　　陈之洋看着她，又看看卫阿娘。他看到阿娘轻轻地点着头，只好收下了。
　　他和队长向他们一家人告辞，转身离开了。
　　走到村头的时候，他们又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青梅正小跑着追了上来。
　　“之洋哥，你们现在要去哪里？”她喘着气，目光中闪现着亮光。
　　“我们先去枫林，然后回家乡。”他不忍瞒她，只好如实相告。
　　“那……”她回头张望了一下，又吞吞吐吐了一会，才说道，“好吧。”
　　陈之洋看到她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不觉得有些异样。他正想说些安慰勉励的话，却被徐队长拉住了手臂，“走啦！”
　　走出村口，他和队长回头张望，仍看到女孩站在那儿发着愣望着他们，她的身后，站着她那有些惊慌的父母，还有那个有些疑惑恼怒的矮胖年轻人。
　　陈之洋和徐队长默默地走着，出了村庄，沿着这里所说的“官道”，进入大山峡谷之中。走了很久，他们才停下来休息。
　　陈之洋打开那个女孩送的包裹，发现里面是一个用针线缝好的布包。上面用彩线绣着两只十分漂亮的鸟儿，火红火红的，正是他们昨天看到的凤凰鸟！下面，还绣着“青梅”两个字。
　　他把包紧紧地抓在手上，出神地望着那两个字。
　　徐队长在一旁看着，轻轻地说，“我敢肯定，你和这姑娘以后一定会有故事发生。”
　　陈之洋摇了摇头，“不会了，我们就要远走高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到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
　　徐队长叹了一口气，“我说会有故事发生的，你不相信？反正我信，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穿过峡谷的路，一直沿着那条水流平缓的小河左岸延伸。两边高大的山，茂密的树林，路边灌木丛中盛开的各色野花，还有四处婉转鸣唱的小鸟，洋溢着春夏之交这个季节特有的盎然生机。只是，一路上很少见到有行人，一些路窄林近路段，让人感到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两个人活脱脱象两个叫化子，除了身上的破烂衣服和旧布鞋，他们唯一值钱的家产，就是背包里的两百多个铜钱了。这是他们在工地上做了一个月苦力活的收入。
　　“队长，你说会不会有盗贼对我们来个半路打劫呢？”陈之洋从路捡起一根木棍，开玩笑问。
　　“盗贼倒没有，我担心会有猛兽。”徐队长半认真半开玩笑回答。他也捡起一根木棍，拿在手上。
　　迎面有一匹快马奔驰而来。他们赶紧闪向一旁。那马上的人也放慢了速度。马上的人是个身着与普通百姓不一样的制服的年轻人，象是邮驿官差之类的。他看了陈之洋他们一眼，也不说话，又抽着马鞭，加快速度朝细叶村方向去了。
　　“队长，你说说，如果我们在这个社会里造出一辆汽车，会怎么样？”陈之洋望着后面远去的尘埃，不禁得意地问。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我们会发大财，一种是他们会把我们当成怪物抓起来。”队长笑了笑。
　　“这个社会太落后了，我想我们将来一定会有机会改造它。”陈之洋看起来信心十足。
　　“也要慢慢来，欲速则不达。我们只有两个人，不能莽撞，记住了？”
　　“我知道了，队长。”
　　走了大概十里多路，他们才走出了大山，眼前，是一个大盆地，有些村庄和田地，路上也见到了三三两两的行人，有时还见有马车。
　　正午过后，他们来到了那个叫云中的集镇。
　　之前他们曾听说这个地方有一个镇署，这个镇署，管辖着好几个屯所，所以，这里也是这一带方圆百里的一个中心集镇。
　　他们兴冲冲地来到集镇上，却大失所望。原来，这么个镇，却只有一条不到两百米的街，几百户人家。不过街上总算还热闹，有许多商铺和酒楼客栈。
　　他们本来不想在这里停留，但看到身上那破破烂烂的旧衣服，于是决定停留一晚，找个裁缝店各做两套衣服再走。
　　他们找到裁缝店，让裁缝量了两人的身高腰围后，交了三十多个铜钱，各订做两套衣服。裁缝说，急的话，今晚赶工，明天一早就可以取了。
　　看看天色还早，他们决定就在这街上先走一走。
　　集市上，他们看到有人在收购兽皮、药材等山货，有人从马车上卸下布匹、铁具等货物。买卖双方在热烈地讨价还价，很是热闹。
　　经过一座很高大的房子前，他们看到前面石碑上刻着“云中镇署”几个字，才知道这就是镇署。镇署前面的广场上，一群人正在围成一圈，在看着什么。他们禁不住好奇，也挤了进去。
　　这一看之下，陈之洋就笑了，原来，那里面，绑在两棵树上供人们看的，正是那天他和秦青梅打死的那两个野人。尽管这边的天气还有些冷，但那两具野人的尸体，都有些臭味了。
　　“哎呀，这猴子真可怕啊，听说要是跟它们有了仇，那它们是死缠着你不罢休的。”有人在说。
　　“确实这样，那年也是有几个猴子跑了过来，躲到山上，好几千人上山围捕，结果花了差不多一个月，伤了好几个人，才把那几只猴子给打死了。”
　　“这一次，唐屯长他们直接就在海边把它们打死了，要不然给它们跑进山里，这方圆百里，人们又不得安宁了。”
　　“是啊，是啊，多亏了唐屯长啊，赏他一千个钱也是应该的。”众人附和着。
　　“可是，我听我一个在河口屯的亲戚说，其实这两个猴子，是跑进村里，被两个年轻人打死的，其中还有一个是被一个女孩子打死的呢。”有人大声地说。
　　“你吹牛吧？”另外一个人奚落着，“还女孩子呢。我们村以前两个参加围捕猴子的大汉，看到一个猴子拿着棍子扑过来，还吓得浑身发抖呢……”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在笑声中，陈之洋和队长挤出人群，看到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通告，也有几个人在看。其中一个认字的，正对着几个好像不认字的，在念着通告上的字－－
　　“……河口屯唐屯长，领军民于海边捕杀恶猴两只……着赏唐屯长钱一千，其他出力者五人钱各一百……”
　　徐队长也看了，回头望着陈之洋，轻声说，“你们杀了猴子，才领一百，他倒得一千。”
　　陈之洋苦笑，“还有四百个钱呢，不知道给谁了，真黑啊！”
　　他们叹息着转身离开。
　　他们在路边一家比较热闹的小酒楼前停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就朝门口走去。
　　店小二很热情地把他们迎进店里，只见店里人声鼎沸，有好几张桌子都已坐着人。店小二把他们让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两人看着这些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的酒客，心里暗自高兴。他们要的就是这种场合，可以听到很多他们想听的信息。他们要了三斤熟肉，一壶酒，就坐在角落里，一边对坐着喝了起来，一边仔细地听着旁边酒客们谈论着各种话题。酒很淡，菜却不错，听小二说，这是一种野兽的肉，炖熟了，切成薄片，蘸上特制的酱料，又香又嫩，十分美味可口。
　　他们在工地度过了一个多月的苦生活，又走了大半天，现在面对着这可口的肉食，不禁胃口大开，于是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旁边一个酒桌上，众多食客也在酒酣耳热之后，大声而热烈地谈论着。
　　“唉，听说枫林东边的山里，发现了玉石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听了很多杂乱的谈话内容之后，终于有人谈到了枫林。
　　陈之洋和徐队长相互望了一眼，都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是真的，那里的玉石，可都是上等品啊，听说一块拳头大的玉，能在秋云城换到一座大宅院呢。”一个脸很白净的中年人说。
　　“啊？这么值钱啊。”有人发出惊叹声。
　　“这还不算值钱，要是到了齐国，说不定会更值钱呢。那边的人爱玉如狂，一块上等玉石，可以在齐国都城夏海换到三个大宅院呢……”白净脸中年人继续说。
　　“哎呀，吕先生，你又开始胡说了。”旁边酒桌上有人叫了起来。
　　那吕先生一愣，回头看了一下对方，不满地说，“你怎么说我胡说呢，我可是到过齐国的都城的。”
　　“那你说说，你既然到了齐国的都城，那齐国的那个小公主，你见过没有？”
　　吕先生低头喝了一口酒，不屑地说，“人家公主，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都能见的吗？”
　　“你不是说你进过王宫教书的吗？怎么会不见公主。”那人不依不饶。
　　“我……那是进王宫教的……王子，王子，你知道吗？”吕先生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算了算了。”有人开始劝他们不要再争了，“那白玉公主，可是天仙一般的美貌，我们这些凡人，恐怕见了，都要晕倒的。”
　　“她不光是美貌，还多才多艺，能诗能文……而且，人家公主才十四岁呢。”吕先生又来神气了。
　　“应该十五岁了吧？去年你都说人家十四岁了，今年不是十五岁了吗？”有人提出异议。
　　“唉，唉，我们不说这个了好吗？她再好，跟我们小民有什么关系呢？她将来说不定还要嫁到我们吕国来呢。我们新国王才登基不久，据说也才十几岁，正好般配啊。公主配国王，知道吗，我们小民就不要羡慕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说玉石吧。”
　　“对对，继续说玉石的事，真的有这么好的事啊，那我明天就跟我老板辞工，去那边找玉石矿去。”
　　“现在不能去了，现在官府已经把山封起来了，不让人再私自进山挖矿了。”
　　“哦……”众人都发出懊悔的叹气声。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然后低声说，“不能去官府围的山里找玉石，也可以去另外的山里找啊，我听说，在别的山，也有玉石呢。有人在那些山上，也能采到好玉石。不过，由于到处乱挖，现在官府也开始管了，有些危险，要被抓住，可能要被罚做苦工呢。”
　　众人又是一阵叹息声。
　　陈之洋和徐队长喝完酒，又各自吃了一碗饭，才心满意足地结账离开。在这里听到的消息，他们对于去枫林决定更放心了。这一天晚上，他们就在镇上的一家客栈，花了八个铜钱要了一间客房，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来，赶紧收拾包裹出门。从这里到枫林港，还有一百里路呢，他们想要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里。
　　裁缝店已经开门，只是店老板看到他们，就连连道歉，说昨晚伙计们把尺寸弄错了，现在在重新缝新的，所以要耽搁一会儿，让他们坐下喝点水，衣服很快就好。
　　两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苦笑着坐下来等待，顺便向店老板打听一下枫林港的情况。店老板本就理亏，现在只好热情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才领到新衣服，然后放到包裹里，背在背上，和路人打听好路，就朝着往枫林港的大道上急急赶路。
　　才走了不到一公里，他们就听到后面有人在高声叫喊着。
　　两人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人正朝他们奔跑而来，他手里拿着根短木棒，气喘吁吁地。
　　陈之洋和徐队长紧张地不约而同地同时摆开了架式，准备迎战。
　　在离他们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停了下来。他扯开头巾，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
　　“啊？……”陈之洋和徐队长都大声惊呼了起来。
　　陈之洋冲了上去，大声叫着，“青梅，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