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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君上沉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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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我出了栖梧殿,众人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我无比心痛,索性直奔凤华宫大门而去。
众人表情已经如同即将撒手人寰一般精彩纷呈了。
本君认命地伸出手,旁边的侍婢自动自觉呈上定魂汤一碗,气味真真是馨香扑鼻,直教人□□。
这一任的凤君名唤凤炝,长相温吞又委婉。他一脸温和道,“君上,您还是不要挣扎了,每日一碗的定魂汤您是躲不了的。”
是,我当然知道我躲不了,每次我试图走出栖梧殿时都有大批宫人哭的山崩地裂梨花带雨地跪到我面前,每当此时,凤炝都会从天而降满脸恳切之情,“君上啊,您刚刚从九万多年的沉睡中醒来不久,还是继续调养吧!外面的世界忒危险,您还是继续窝在栖梧殿里吧!”
是以本君睡醒了五天,却从没出去过,一直蹲在栖梧殿里调养,调养,调养。
也都怪我太能睡了,听说自涅槃重回世间以来九百年,我都在栖梧殿里不死不活的沉睡着……直到有一天,本君竟然醒了!顿时君仞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整个栖梧殿被包围的水泄不通,人人争相拜见本君。而我,醒了的第一天在殿里实打实地坐了整一天,第二天又实打实地坐了一天,第三天坐不住了刚迈出一条腿来就被吓回来了,正殿外围了一群小凤崽子,虎视眈眈盯着本君的起居殿。
九百年前这一任的凤君从白炎河将我带回君仞山,栖梧殿已经被修整成了整个君仞山最豪华,最奢靡的殿宇没有之一,小崽子们围观也是情有可原。九百年没打开过的大门一朝缓缓推开,小崽子们目露凶光也可以理解,但是谁能告诉本君,为什么还有一排手端汤药笑得千娇百媚的侍女侯门?!
所以上古神族少司命,当年曾号令八十万天兵天将,单挑过魔族三王,最后在妖族叛乱之时舍己为人英勇牺牲的,本上神,我,喝了整整三天大补汤,被变相囚禁五天。
第六天,我接到了由凤炝亲自禀明的好消息——君上,您可以出栖梧殿,在凤华宫里小范围小规模走动了。
我热泪盈眶,几乎泪流满面,果然再推开门看来,围观的小凤崽子都不见了,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庭院里有大团大团嫣红如血的凤翎花随风摇曳。院子一角站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相似的茜红色冠服,他们对着大殿门口甚是恭敬地微微阖腰。
我看了看一脸满意的凤炝,顿时明了。
大抵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凤炝仅剩的五子六子罢。
九百多年前鬼族叛乱,凤炝的大儿子二儿子身先士卒,连个尸骨都没寻回来。凤炝悲痛之余又派出第三子和唯一一个女儿,也都战死了。但是这个凤四公主却在白炎河畔涅槃浴火,最后摇身一变变成了凤凰一族的尊神。
我觉得凤炝也挺悲惨的,之前的闺女变成了上古尊神,说话都要用敬称。虽然凤族少司命这个名号在上古时期比较响亮,但是到了如今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精神领袖的代名词。比如身为凤君的凤炝需得尊我一声君上,但我在凤族里完全没有实权,听说只有重大事项决定时我才有点权利;我不冠凤姓,因为我本就属上古的倾天凰一族,高于现今的凤族数等,所以少司命的名字就是简简单单的“沉玹”两个字,并无其他。
那几日闲坐在屋子里,凤炝与我说了好些他原来叫凤昔虞的那个闺女的事,我坐在床沿上静静地听。听了一会他问我可能记得其他什么,属于凤昔虞的过往。
我认真的思索片刻,然后一板一眼地答道:“不记得了。”
纵然凤昔虞也是曾经的我,但我脑子里委实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忆。我所知道的凤昔虞,生于一个温旭和暖的夏日,死在九百多年前那个尸骸遍野的秋天。
仅此而已。
听说这个凤四公主之所以香消玉殒换得本君涅槃重生,都因为我当年的好兄弟绥渊上神。我禁不住要为他叫好,这三十多万年的交情果然是一等一的靠谱,纵是我死了也依旧靠谱。
上古洪荒之时,祖神创了世,闲将下来收了几个弟子,其中一个就是我爹庆臾。我爹非常点正,拜师时上面无人,就捡了个嫡传大弟子当当,尽得了祖神真传,还收了四个弟子加我一个闺女。
冲着这一件,我也是有几分佩服他的,可惜他不但是祖神的嫡传大弟子,也是上古时期倾天凰一族的主神。所谓集此疏彼,族中事务便交由族中的长老管理,长老又是个顽固的,后来洪荒之战里倾天凰一族几乎在战场上覆灭,当真是有血流血,有头断头。
所幸肥水尚未流入外人田,最后一统洪荒的是他的大弟子太一。这件事发生在他仙逝后的一万年之内,可惜他没有亲眼看到,着实遗憾。
太一其人,就是后来尊号定为东皇太一的那个太一。他原身是个三足金乌,性子却天生冷淡沉寂,日日板着张棺材脸。这也使得环顾四海八荒没有一个姑娘看上他后胆敢向他倾诉自个的爱意的,尽管他长得的确很好看。后来他修复了被妖魔鬼怪损毁的三清境,无问甄顶界和上古八方神器,自己说自己不想当天帝了,就随随便便地禅让了天帝宝座并在自己亲手修复的无问甄顶界里找了个地方,沉,睡,了!
当时妖族还并未叛乱,在和平年代沉睡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四个居然觉得非常令人惋惜的是大靠山没有了不能为所欲为了。
我佩服我等的思维。我和凤炝聊天的时候还问过他太一的现状,得知他还在睡觉。相比之下我睡了九万九百多年也不算什么了,我对于能一觉睡个几十万年的神仙唯一能表达的只有涛涛如流水的赞叹之情。
然后就是绥渊了,绥渊为人很随和,笑的时候让人觉得很亲切,因此我同华翳南桑一道打马吊的时候时常要拉着他凑个数。他的原身是鸿蒙混沌时期孕育于涞水中的一朵寂世青莲,得祖神点化修炼几万年化作人形,总穿青色长衣,腰间坠着个青玉寂世莲的坠子。
我私下里觉得我们之间算是很合得来的,因此他此番别出心裁因缘巧合救我一回我十分感激。
回归正题,我左右扫了扫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看向我的目光有崇敬有羞涩还有……清楚的哀伤。这我倒是比较能够理解,年轻人嘛,不能像凤炝那个老狐狸一样掩藏自己的情绪。
凤昔虞你人缘挺好的啊。我看了看凤炝,“干嘛?”
凤炝对我这位“性情古怪”的尊神说话态度经过了惊恐,兢惧,适应,习惯等阶段,已经见怪不怪,他闲闲一拱手,“君上,今天小王有个急事得处理,就让小五小六陪着您在凤华宫里转一转?”
我满面浩然正气,“凤君快去忙吧,本君随意逛一逛,便不劳费心。”
我们相视而笑,彼此在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表情——奸笑。
我估摸着他是要去凡间搜罗小黄书了,这种羞耻的事情有损他高大伟岸的凤君形象,只能亲力亲为偷偷摸摸;我奸笑是因为这个磨磨唧唧的老头终于要走了,我可以趁机出门了,至于这两个小辈,随意支走就成了。
可是我低估了这个老家伙凤凰壳子下的一颗狐狸心,我刚把这两个愣头青支走,怀揣一颗雀跃小心脏直往凤华宫大门冲时,平日里侍候我喝药的飞影满面春风地站在了我面前,态度甚和蔼地开口:“君上这是要去哪里?飞影跟着您可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泪眼朦胧的,自动自觉的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以壮士断腕的姿态一饮而尽。
“这才对嘛。”飞影哄小孩子似的收了药碗,“对了,凤君说如果您不愿意五殿下六殿下跟着您,就叫大长老来陪您熟悉熟悉凤华宫。”
哐——嚓——。天上仿佛劈过了惊雷一片,我面前瞬间黑暗。
大长老……娘喂……谁要和那个满身腐朽气息的活木头桩子待在一起啊?!我鲜活美好的小五小六呢?本君需要你们啊!
“看来君上是嫌弃老臣年老不中用了?”身近突然蹦出一个阴侧侧的声音,沙哑又惊悚,我吓得差点转身就跑,却又听他低沉地开口,“君上您若嫌弃老臣,当初又缘何赏给老臣那一颗转命丹?”
又来了……我痛苦扶额,这个活木头桩子不依不饶的追问精神简直令人发指。我甫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这么个老得枯萎成了的木头桩子的长老戳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君上啊我是当年您赏了一颗转命丹才救回来的小明啊……
本君干过的好事无数,救过的神仙也无数,谁记得住你是小明还是小红啊。
思及此处,我捧出一个亲和有力的微笑,无比真诚地扶他起来。“啊!小明啊,本君哪里是嫌弃你老了,本君只是刚喝了药没反应过来嘛。”
原本要退下的飞影大大的白了我一眼。
本君这样没有威仪吗?没有吗?我内心痛苦却又不能放到面上表现出来,于是化悲愤为力量握住大长老枯皲如树枝子的手道,“小明,本君想告诉你,天生我材必有用,无论你年老,还是年轻,丑,还是美,只要还对这个社会有益处,那么你都是最棒的!”
我感觉这棵木桩子好像在抖动……是因为太激动太感动了吗?
半晌,大长老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蓄着一泡颇为勉强的泪,“君上说的对……要不是君上所赐的转命丹,老臣这把老骨头怎么可能活过十万年?”
你这话倒说的对,凤凰一族很少有活过十万年的,如你这般的老得掉渣的老凤凰绝对是古往今来开天辟地头一回。
“所以老臣为报君上赐命之恩,发扬为公之情,愿时时伴随在君上左右!”大长老慷慨激愤,脸上每一道山河相间纵列分布的褶子都闪着油光。“君上请勿多言!老臣若不能与君上做点什么报答您的恩情,老臣羞于生为我凤族子弟!”
我痛心啊。谁让你报答恩情了?正常你不是应该说臣下懂了,臣下立刻去批奏折审案子么?
果然人老了就不能用常理推断啊,亦或许是本君睡了这九万年间世道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