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如画》苏家富贵儿

2、将军之美人关

　　北方的雪一如既往的死寂，悄无声息地落，一夜之间掩盖了荒漠，皑皑一层素白。
　　从早上起来，我去城门等了两次，手脚冻的没有知觉，还是没看到那一骑归影。
　　后来，索性不去了，天气太冷害怕受凉，他回来又得心疼。
　　守城的士兵答应我，将军一回来就派人告诉我。
　　我一无聊就想睡觉，钻进被子里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又睁开。
　　被子早没了暖意，厚实但硬生生的难受，越睡越冷。
　　奇怪，之前死皮赖脸地哄着上官一起挤在这张床上的时候，怎么睡都暖和。
　　纠结了好久，终究哈着气起来穿外衣，在房子里踱步。
　　这座城几乎已是废城，百姓早已逃走，城外的战乱让他们心惊肉跳。
　　不仅马草短缺，就连士兵的粮食的用量也屈指可数。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守在这里，不会有援军，亦没有后路。
　　这样的不安让这个冬天比以往更加寒冷，透进骨子里的寒意挥之不去。
　　外头的日后已到了正午，我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奁里拿出一把桃木梳子，一遍一遍地梳着长及腰间的青丝。
　　菱镜里的人芙蓉面，桃花眼，蛾眉半蹙，似羞还忧，一双眸子总好似有泪光闪闪，叫人不由怜惜疼爱。
　　我总想给他看最美的模样，一颦一笑都想吸引他的目光，用尽心思万种风情地让他一刻也忘不了我，即使在梦中也能叫出我的名字。
　　人们都说像我们这一类，压根不需要去撩拨勾搭，天生一副妖媚的模样。
　　我忍不住苦笑，盯着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咬牙切齿。
　　“将军回来了”
　　外面的声音未落，我就冲到了门口，一对眼睛遥遥相望，无言却胜万语。
　　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消瘦的身体越发瘦弱，唯有唇角的温柔不变。
　　他太习惯这样，明明眉峰间的愁绪那般明显，一见我就下意识地展现出一切安好的从容。
　　我扑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怀着他的腰，忍不住的埋怨：“怎么这么久，我等你好长时间了”
　　可我的心底心疼地叹气，他又瘦了。
　　还有将士在他身侧，他觉得有些不妥，又不忍推开我，柔声道：“好了，我巡视完不是赶回来了嘛”
　　我不舍地蹭蹭他的胸膛，才把头探出来，任他牵着手进了屋。
　　他的手实在冰冷，我连忙倒了一杯茶给他，茶已不太有热度，却总能温暖些。
　　刚来时，怎么也不喜欢喝茶，苦里带着些许的香气。这样的边关，泡的茶也更加苦涩，没有味道。
　　他却喜欢，闲暇时慢慢的泡茶，品茶，冒起的雾气里他的眉眼愈发柔和。
　　我便渐渐喜欢了，他忙着事情时，我也学会了泡茶，雾气腾腾中等着他回来。
　　他低头接过茶盏喝茶时，我顺势就坐到他的腿上，环着他的脖子，他无奈地念我的名字：“九儿”
　　不算什么名字，我每次听着都欢喜。
　　初见时，他问我的名字我只说我家里排名第九，他就喊我阿九。
　　后来，被我缠的不行，就依着我唤我九儿。
　　亲昵，宠溺，缠绵，怎么听都觉得好听。
　　他把茶盏放到桌上后，我捧起他的手小心地搓着，道：“我帮你暖手，你继续给我讲你的从前”
　　我总这样，在他身边一秒都不肯浪费，倚在他的怀中，听他的声音，听他的过往。
　　我太过害怕以至于贪婪地填满我和他的每一寸时光。
　　他的故事很简单，也愿意不厌其烦地讲给我听。
　　幼时住在长安，看见凯旋而归的将士从容而威严地穿过长街，两旁的百姓挥着手叫好，称赞他们的英勇和忠义。
　　上官就挤在人群里，懵懂的眼睛里紧紧盯着马上那面无表情的将军，不知何故就立誓长大就要和那人一样铠甲披身，驰骋疆场。
　　后来少年成将，一夜在长安的街头出了名。
　　他四处为国征战，戎马十年。才明这身盔甲上肩负着不仅仅是自己的骄傲，国家的荣耀，还有千万士卒的性命。
　　他也曾怒马鲜衣，少年轻狂，到如今只剩从容不惧，满目苍凉。
　　我心疼地揉着他的眉心，他抓住我的手，说道：“我从未奢想能够遇见你”
　　外面的人报了一声，他皱了眉，终走了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闷闷不乐。相遇以来，我与他相处的时间还及不上我等他的时间。
　　他是一位将军，军中所有的琐事都困扰着他，我知道他愧疚，也舍不得他愧疚。
　　还记得那日，远远地站在那看着马上的他，只不过一眼便不假思索地开口说：“我喜欢他”
　　旁边的伙伴说道：“谁？他？他是一位将军。”
　　我笑，就是他。
　　如今我还是喜欢他，死心塌地。可是……
　　我爱他是将军，我亦恨他是将军。

　　过了几天，天色转霁，上官和我一起骑马游玩。
　　虽然此时的塞北无花无木，除了天地辽阔无边，再无别的风景。
　　他偏爱这样的风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难得有机会和他一起出来，我还是十分兴奋。
　　尽管骑的马儿身体疲倦，瘦弱的不成样子。
　　我们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他的目光所及我便紧紧相随看过去，他眼里的那份超然，总让我沉迷。
　　然后我们下马一起牵手步行，脚下的泥土还带着些雪后的湿度，有的地方颜色斑驳，我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的看着。
　　“这是干涸的血迹”上官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并没有任何闪烁，语气平常。
　　“这片土地，肯定死过不少人？”
　　“三军常覆，血流成河”他皱了皱眉是想起不好的往事，道：“你肯定没见过那样的场景，生命转瞬而逝，上一刻愿意为你挡刀剑的好兄弟，下一刻就变成了刀下亡魂”
　　我抿唇不说话，心疼地看着他的眉峰微拢。
　　“他们都是寻常人，都有父母。”上官叹了一口气，道：“可他们的父母连他们的尸体都见不到，常常是一阵黄沙过来，便掩盖了堆堆白骨，谁又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我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笑笑不再说话。
　　我揉着眼睛细声道：“回去吧，风太大了，我怕沙子进我眼睛。”
　　可走到城墙处，我又怕他回去就忙着别的事，有时又撒娇说到城墙上去看看。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往前看一切尽收眼底，才知道天地的广阔，在远处天与地似乎紧紧相连。
　　就连我也不由感到一股热血豪情的壮志凌云由心而生。
　　我望向他的侧脸，他的五官轮廓坚毅，眼神里也透出了平常看不到的孤傲。
　　于是如何也讲不出想说的话。
　　下午，他又忙着在营帐里和将士们讨论布阵。
　　百无聊赖，我找到士兵们休息的地方，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到底是军中只有一位姑娘，他们看到我十分羞涩，但却并不尴尬，也没有停止他们的交谈。
　　他们已没有多少出征时的士气高涨，而是饥饿寒冷带给他们的倦怠。
　　他们所交谈的并没有什么大事，最多是家长的儿女父母。
　　我听着是不觉得有趣，但也不无聊。
　　“再过一段时间，院里的梨树就开花了，不知道邻居的她还会不会在那等我回来。”一位看起来还十分年轻的士兵说道。
　　“别做白日梦了，你都离家多少年了，只怕她记不得你，早嫁给别人了”
　　士兵不说话，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还有人安慰他，道：“你倒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我唯一惦记着的是家中的老父母，如今白发苍苍谁人侍养？”
　　不少人低头神伤，有个士兵接着道：“出来的时候还是他们年轻气壮的儿子，只怕回去的时候，马革裹尸送到他们的面前叫他们多伤心。”
　　“我小时候看到他们吊祭自己儿子的场景，那哭声真叫人闻者落泪，鬼魂伤心，不是我的娘亲见到我的尸体，一定会哭瞎一双眼睛”
　　他的眼泪跟着他的声音慢慢的落下来，我也觉得不忍。
　　“你们还想着能把尸体运回家乡，我只奢望战死沙场时，乌鸦们不会吞食我的身体”
　　众人不再说话，这沉默更像是一种绝望。
　　“这战争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我咳了一声，哑着嗓子问。
　　他们都看过来，盯了我很久，然后摇摇头说：“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我心口一疼，他们继续说：“若是皇上是明君，我们自然愿意为他浴血沙场，只是当今皇上是昏庸之辈今日，纵使我们今日拼死夺回这片荒城，不过明日一张丧权辱国的盟约”
　　我想起在城墙上，我问：“你为什么不走？”
　　“去哪？”他摸着我的头，回道：“我可是一位将军”
　　我心里气的发疯，说道。：“我知道将军都是傻子，明知道会输会死，还奋不顾身地往前冲”
　　我从不敢开口请求承诺，因为他从来不答应他做不到的事。
　　我的上官啊！他的愚忠，他的孤勇。
　　他不爱花，不爱月，不爱江南的微雨蒙蒙，他不贪生，不怕死，可他会不会也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