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六福晋》撒伽楼

5、第四章 忆昔

　　饭毕，用过消食茶，石文炳吩咐两个儿子回自己院子做功课，将两个女儿也着人送走，他取了一张清单给博古济吉特氏，这是他此番带回的土仪并一些物事，还未入库。“太太得空了挑拣一番各家送去，阿玛的那份我已单独吩咐，这就给他老人家送去。”

　　博古济吉特氏柔声应了，亲自伺候着给他换了一身常服，又取了暖帽大氅。送到正厅门口，石文炳便不让她送了，“外面风大，仔细着凉，快进去吧。”

　　博古济吉特氏颇为不舍，石文炳握了她的手轻捏几下，“阿玛必有许多话要嘱咐我不定到什么时候，若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老爷，我省得。”博古济吉特氏温婉一笑，石文炳看呆了一瞬，旋即抚了她脸颊，转身大步离去，黑绒大氅在薄暮中扬起一角，洒脱恣意。

　　在郡主府门前下马，一早侯立在门口的老管家迎了过来，接过马缰递给小厮，老管家一张老脸笑成菊花，“二爷，您可回来了。”

　　“魏叔，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好。”石文炳并未摆任何派头，魏叔是郡主府的老人，多年来一直帮着管理郡主府，尽心尽力，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自有自己的一番敬意。

　　魏叔边引着他进府边道：“好，都好，老奴再伺候老爷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石文炳朗声笑道：“那自是再好不过，阿玛有您在身边我才放心。”

　　“二爷说笑，能伺候在老爷身边是老奴的福分。”魏叔恭声道。

　　石文炳也不再多言，吩咐了一旁的小厮将他带给魏叔的礼物送到魏叔屋子，他独自一人进了郡主府书房所在的院子，院子里除了伺候的人，其他人不得吩咐不可擅进。

　　石文炳给华善行过大礼后，父子俩在书房外间的榻上分左右而坐，各自捧了一盏热茶在手。石华善已过天命之年，须发皆白，以他的身体状况本不至于如此，然康熙十七年郡主去世，对他打击颇大，丧妻之痛，锥心刺骨。他当即请旨卸任服丧，圣上恩准。

　　这几年独居在府，华善并不快活，观他气色，石文炳知晓症结所在，却无从开解。早年华善酒后做出对不住郡主之事，令郡主心怀郁结，终至沉疴难愈。他虽竭力挽救，却是无力回天。

　　顺治六年，豫亲王多铎病重，郡主前往侍疾，华善被人算计，险些中套，挣扎回府，意识恍惚中将郡主屋里的一名丫鬟错认，酿下大错。事后，华善悔恨不已，本欲了结那丫鬟，然郡主回府知晓一切，那丫鬟是自亲王府跟过来的，与郡主多年主仆情分，郡主心善不忍，留了她一条性命，迁出主院，被安置在了府中最偏远的一个角落。

　　世事难料，也不知该夸这丫鬟命好还是怎地，她竟然有了身孕，并于次年生下了华善的长子石文昌。郡主与华善成婚三年未有身孕，丫鬟肚子里的孩子作为华善的第一个孩子，于情于理都得留下，华善本不同意，郡主忍痛劝说，终是应下。

　　多铎去世加上丫鬟有孕这两件事一齐发生，郡主病倒，因心结难解落下病根。顺治十二年，郡主得高人相助，终于怀上了她的第一个孩子，便是石文炳，次年出生，他的到来，令笼罩在华善与郡主心头多年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以说，若没有他，郡主的身子骨绝不足以支撑到康熙十七年。郡主看着他成婚，看着他生下第二子，终是没有遗憾的去了。

　　他曾于病榻前问郡主，“额娘心底深处是否一直未能原谅阿玛？”

　　郡主笑得凄凉：“原谅又如何，不原谅又如何，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感情一事，终是覆水难收。你阿玛是着了别人算计，我甚至连怪责都没有理由，这事到底能怪谁，怪他不小心？怪我不在府里？怪……咳咳……”话未说完，郡主就咳出了一口血，石文炳再不敢问，待郡主喝过药后睡下，他看着郡主的病容心痛如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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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事对石文炳影响甚大，他爱重博古济吉特氏，自是不愿意郡主的遭遇发生在她身上，多年来，府里别说姨娘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是没的。石文炳简直成了洁身自好的典范，在夫人圈子里被私下交口称赞，都道博古济吉特氏好命。

　　自古男子三妻四妾，为妻者，若不给自己夫君安排几个妾室便会留下妒妇不容人的骂名，多少女子打落牙齿和血吞。石文炳倒好，他直坦言：“精力不济矣。”有人道：“文炳老弟啊，没看出来你年纪轻轻的，竟然就不行啦。”众轰笑，石文炳拱手称：“惭愧惭愧。”

　　那神情，哪有丝毫隐私暴露的羞惭之色，再有人拿这事儿取笑也觉无劲。久而久之，随着石文炳的几个孩子接连出生，哪里还有人提起，有那明眼人已然看出乃是石文炳对博古济吉特氏的维护之意，试问有多少男子能做到，只怕寥寥。

　　去年初冬，圣上南巡视察河工，十一月初九决定回銮，特旨石文炳等四人送驾回京。石文炳前不久才被赐蟒袍又得了护驾回銮的殊荣，羡煞旁人。扈从圣上回銮的日子，石文炳颇得看重，圣上十一月二十九日回宫第二日便将他从副都统擢升为正白旗汉军都统。

　　石华善耳听着儿子在驻防杭州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须臾提点几句。

　　郡主自小便美名在外，十三四岁已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豫亲王对这个女儿极为宝贝，逢人便夸，众人知此女在豫亲王心中地位，趋附者如过江之鲤，当时上豫亲王府提亲的人几乎踏破门槛，豫亲王行事风格狂放不羁，然在对掌上明珠选婿这事儿上却是慎之又慎，挑挑拣拣好几年没个结果，倒不是没有符合条件的年轻俊才，多是王爷自己舍不得女儿。

　　直到顺治三年，郡主十八岁，多铎才看中了顺治身边的二等侍卫石华善，让顺治给指了婚。这对华善来说，不啻于天降美事，他曾对郡主有过惊鸿一瞥，何曾起过肖想，不是不想是不敢。这样的好事突然砸在他头上，几乎砸晕。

　　某次陪着豫亲王喝酒，豫亲王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提到他，豫亲王的大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大着舌头道：“你小子，你小子，呃，不错，像我哥，像我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豫亲王眼角隐约有了泪花，待细问几句，豫亲王扑通趴倒在酒桌上，打起了呼噜。

　　豫亲王所说的哥哥指的是摄政王多尔衮，彼时，华善也多有机会面见摄政王，并不觉得自己与他有何相像之处，思多时不解便放在了脑后，只当是豫亲王酒后戏言。

　　石文炳长得像郡主，小时候如金雕玉琢的娃娃，极招人喜欢，大了入军队，如此精致五官在行伍中便显得阴柔，多有不服众之时，不过儿子性子坚韧，早年跟随惟初大师学了一身好功夫，愣是一拳一脚凭真功夫收拢了人心，众再不敢小觑。观儿子面容，眉梢眼角多了坚韧之色，望之凛然有威，华善老怀大慰，眼睛望向不知名的远空：你瞧，咱们的儿子多么出色，你一定都看见了对吧，一直看着他呢，对吧……

　　“阿玛。”

　　“阿玛？”

　　石文炳转头看见华善好似陷入了回忆里，连喊了两声，华善回神，见儿子眼带关切之色，叹了口气道：“想起了你额娘，”顿了顿又道：“你不似小时候那般像你额娘了。”

　　石文炳苦笑无语，沉默了一会儿，忽道：“阿玛还没见过四姑娘吧。”

　　华善唤人撤下冷掉的茶水，重新捧了热盏在手里才道：“四姑娘？可是今年五月份出生的那个。”

　　“正是。”

　　“这孩子出生、满月，你都不在家，办酒也不隆重，该好好补偿于她。”华善在四姑娘满月时去探望过，只是他不宜入内室，月娃娃又受不得一点风，因此并未瞧着。

　　“儿子省得，”石文炳垂了眼眸笑道：“阿玛有所不知，四姑娘像极了儿子。”

　　“你闺女不像你像谁，说什么浑……”华善猛然顿住，惊喜的看向石文炳，“当真？”

　　石文炳拨着茶叶，喝了一口热茶后起身道：“待过几日雪停，儿子再带着几个孩子过来拜见阿玛。”

　　“好好，”石华善心里高兴，将儿子送到了书房门口，“不要忘了四姑娘啊，我想想给我那未见面的小孙女准备什么见面礼好。”

　　说着说着，竟是率先走出了书房，跑去找老管家商量了，把身后的儿子撇了个干净。

　　石文炳好笑，摇摇头离开了郡主府。

　　老人家，最忌没有念头，没有盼头，四姑娘，会是华善今后日子里的念头，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