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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十八章 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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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五年四月,京城再度爆发天花。
康熙特旨步军统领衙门并顺天府协同管理此次疫情。城里各家各户皆是严阵以待。
博古济吉特氏在接到宫里消息的当天便关闭了石府各门,平日采买,只安排曾出过痘的下人从一处小角门进出。这几个下人,轻易不同府里人接触,且进出都要从里到外换一身。
姬兰近几日总是在半夜嚎哭不止,府里的大夫看过,也开了药剂,仍无济于事,眼看着脸蛋上刚长的肉又消了下去,博古济吉特氏心疼得很,将姬兰接到自己院子里亲自照料,晚上抱着她睡。
还别说,姬兰自打进了主院,晚上终于能睡安稳觉了,博古济吉特氏也松了口气。
富达礼和庆德因未曾出过痘,都被学堂放了假。
富达礼不提,庆德自过年时被石文炳点过几句,再不复往日懒散随意,每日卯时便起,跟着富达礼随武艺师父学武不辍,博古济吉特氏瞧着既心疼又欣慰。
这日舒宜尔哈在炕上百无聊赖打滚,博古济吉特氏坐在一侧绣着小衣,不时抬眸看一眼她,满目温柔。珠帘声起,翡翠进来轻声道:“太太,四姑娘醒了。”
博古济吉特氏看了一眼吐口水泡泡玩的舒宜尔哈点点头,“让乳母把她抱来和舒舒玩会儿。”
翡翠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抱了姬兰进来,将她放在舒宜尔哈旁边。
林氏跟在翡翠身后,瞧见五姑娘,眼里不免带了热切,碧玉轻咳了一声,林氏忙上前行礼,博古济吉特氏问了几句姬兰今日情况,便让林氏在一旁候着。
站在炕边,瞧着两个粉雕玉琢般的娃娃躺在一处,大眼瞪小眼,几个丫鬟乳母都忍不住想笑。
姬兰忽地扭头向博古济吉特氏爬了过去,翡翠忙接了博古济吉特氏手里的针线,眨眼间,姬兰已扑到了博古济吉特氏怀里,博古济吉特氏轻笑着抱住她。
舒宜尔哈扭动着肉肉的小身子翻了个身,刚好和姬兰的眼眸对上,她眨了眨眼,刚刚是不是她眼花了?她怎么从姬兰眼睛里看到了得意之色?
一个小婴儿……会有那种眼神吗?再看过去,姬兰已经没再看她,而是拱在她娘亲怀里像是找奶喝。
嗯,一定是她眼花。
舒宜尔哈哼哼唧唧挪了一下屁股,抓了一块乳糕塞嘴里,用她牙床上刚冒出的小米粒慢慢磨着吃。
自得知姬兰身份那日起,极有羞耻感的某人就再也干不出争宠的事情了,博古济吉特氏见舒宜尔哈不介意她亲近姬兰,感叹这孩子真真是个心大的。
当天晚上,博古济吉特氏迷迷糊糊刚睡着,院子里响起不小的动静,她坐起身,正欲唤人,就见翡翠连外衣都没披,直冲进内室扑到她的床前,满面惶急:“太太,您快些过去看看,五姑娘不好了。”
博古济吉特氏赶到舒宜尔哈院子里的时候,只有绿儿伺候在床前,她换了一条又一条毛巾,试图将舒宜尔哈的体温降下来。
舒宜尔哈此时已是烧得满面通红,脸上、脖子上肉眼可见的起了小疹子,博古济吉特氏瞳孔紧缩,她连声吩咐翡翠带了她的牌子亲自进宫去找长公主,今日靠近过舒宜尔哈的人全部控制起来,带到一处院子隔离,府里其他未出过痘的人不许靠近此处院子。
绿儿一见到博古济吉特氏,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涕泪满面:“太太,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五姑娘,让五姑娘遭了大罪。”
“为何只有你一人在此?”
绿儿胡乱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哽声回道:“今日是奴婢和李嬷嬷值夜,李嬷嬷给五姑娘喂过后,奴婢抱五姑娘在屋里走了一刻钟,我见五姑娘犯困,就将她安置在被窝里。约莫是过了一个时辰,奴婢在外间准备明日一早五姑娘的衣物,李嬷嬷突然跑出来,一脸惊恐说……说五姑娘出天花了,她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院子里其他丫鬟听到声音也跟着跑了,奴婢、奴婢无用……”说着,绿儿眼泪喷涌而出,“太太,您一定要救五姑娘!”
博古济吉特氏稳住心神,“既知晓是天花,你怎么还敢在此?”
绿儿强忍住眼泪,“太太,您有所不知,奴婢五岁时出过痘,得了贵人救助才留下一命,现在却是再不怕这痘症过人。”
博古济吉特氏示意她站起,“你先下去,去看看隔离的人里可有疏漏,舒宜尔哈这里有我。”
绿儿愣住:“可是,太太您……”不怕吗
博古济吉特氏垂眸看着舒宜尔哈,没有再说话,绿儿福了一礼,快步走出屋子,问询过碧玉隔离那处院子所在,便急急赶了过去。
一路上,绿儿努力让自己冷静,拼命回忆这几天的情形,到底……到底是谁……
很快,宫里派来了太医院痘疹科的两名太医并左院判。
太医确诊,舒宜尔哈染上了天花。
博古济吉特氏身形摇晃,翡翠和碧玉眼疾手快扶住,“太太,您可不能有事。”
左院判孙之渺拱了拱手:“石夫人,为今之计,我等须得带石五姑娘出城,石府众人也要隔离半个月,若再无第二例则无忧也。”
博古济吉特氏望着床上的小人儿,眼泪汩汩而下,她颤声问道:“那舒舒呢,她呢?”
三名太医面含不忍,天花防大于治,按以往病例,这样的小儿,若染上天花,除非得上天福佑,多半是有去无回。孙之渺心下喟叹:“石夫人,你且安心,我等必尽全力助石五姑娘度过此劫。”
言罢也不多说,两名痘疹科太医,迅速地写了两副防疫方子,嘱咐府里未出痘者日日服用。
因绿儿坚持要守在舒宜尔哈身边,她也跟着离开了石府。
宫里长公主心急如焚,恨不得出宫,太皇太后手捻佛珠闭目念佛,这时,安置好舒宜尔哈的孙之渺在慈宁宫外求见。
长公主叠声唤进,拦住他要行礼的动作,急急道:“舒宜尔哈如何了?”
孙之渺当下也不敢耽误,忙将舒宜尔哈的情形如实汇报。
长公主膝盖一软,跌坐在榻上,“额娘……”
太皇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她将宫里当年照顾过康熙的一个嬷嬷指给了孙之渺,“你带她去看着舒宜尔哈,舒宜尔哈是个有福气的,必能熬过去。”
孙之渺心下一凛,这嬷嬷因当年照料年幼出痘的康熙有功,一直被当今荣养,此番太皇太后竟将她从宫外早早召了进来,可见对石五姑娘的看重之意。
皇上乃真命天子,有真龙之气护体,自然逢凶化吉。
可石五姑娘……若是挺过来,倒罢了,若……只怕他这前途便完了……思及此,冷汗涔涔。
长公主在孙之渺等人离开后,眼泪才落下来,“额娘,舒宜尔哈才那么丁点大,怎么就能染上痘疹……”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涌起浓烈的哀伤。
富达礼与庆德得到消息时,舒宜尔哈已经不在府里,博古济吉特氏亲自带了翡翠去隔离那处院子盘查,塔娜哭得鼻子红红,一见到富达礼庆德,抽噎着问:“大哥二哥,舒舒会没事的对吗?”
庆德拳头攒紧,青筋毕露,他咬牙,“到底是谁,将外面的污物带到了舒舒身边!”
富达礼安抚住庆德,“眼下最要紧的是舒舒。”他目光微冷,“我会查出是谁害了舒舒。”
塔娜闻言哭得更伤心了,庆德红了眼眶,“大哥,舒舒会没事的对吧!”
一想到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对他们翻白眼吐口水的小舒舒,富达礼心脏像被金丝缠绞一般疼。他拒绝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坚定道:“没事,一定没事。”阿玛说过,惟初大师给舒舒批的命格非常有福气,他会看着他的小舒舒长大,成亲,儿孙绕膝 ,幸福一生。这小小痘疹,何惧之有!
一层层,一环环查下来,被隔离在偏远丁香院里的下人,无一人有嫌疑。
博古济吉特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主院,看到三个孩子关切的面容,她扯开一抹苦涩的笑容,“额娘无事。”
翡翠将今日盘查的结果说与富达礼听,庆德听完皱眉:“怎么可能,阿玛曾经提过,这痘疹极易传染,却也需要接触染病的东西才可,既没有那些子脏东西,舒舒怎么会染上痘疹?”
富达礼沉思了一会儿,“除非,还有遗漏之人。”他转向碧玉,“你确定近几日接触过舒舒的只有那些?”
碧玉闻言,跪下了,急道:“回大爷的话,丁香院里人是她们彼此攀扯出来的,至于是否有遗漏,最清楚的是一直在五姑娘身边的绿儿,她也去过丁香院,当时并没有多说什么。”
“绿儿何在?”庆德站了起来。
博古济吉特氏拉住庆德,“绿儿跟着舒舒去了。”
“什么?”富达礼大惊失色。
“可有什么不妥?”博古济吉特氏心肝一颤。
“若那绿儿就是漏网之鱼……”富达礼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