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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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南再次慢慢清醒时，神智还很迷糊昏聩，却终于没再感受到那股仿佛时时刻刻剜心噬骨、撕裂灵魂的尖锐疼痛了。
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四周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闻不太真切的气味，似乎颇为苦涩，吸进肺里却觉得很舒服，眼皮上光线的温度颇为灼热刺眼。
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张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屋顶，墙壁是淡淡的灰白色，他躺在一张木床上，浑身皆不能动弹，唯有头颅可以微微挪动，他看到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几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从敞开的雕花木窗外看去，是一株白杨树张开拥抱天空的绿色树冠。
只是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雾，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不过他还能看出，这里所有的装置摆设，都透着复古与年代陈旧的气息！
再联想到之前被人抱在怀里飞的情景——
墨南：……
啥情况？
他是穿了吗是穿了吗还是穿了吗？
墨南有一瞬间的恐慌，不过联想到自己现在无法动弹且处境不堪，又无比的淡然了。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足音，响在耳边，也是闷闷地，好像有人在他耳边塞了一团棉花。他顿时意识到，他的五官可能出问题了：眼睛、鼻子、耳朵都有问题。不知道张开嘴，还能不能说话？
有人从帘外端着托盘走进来，随即墨南便又闻到了那股轻飘飘的苦涩的气味。吸进肺里，却很舒服。
来人是一位身着道袍、头扎道髻的少年，五官看不清晰，他端着托盘走进来，习惯性地先抬眼看了看墨南，发现他正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不由露齿一笑，显得颇为惊喜：“你终于醒了！”
墨南没有说话。
少年也不在意，他把托盘放在几案上，端起一个碗来。“你醒了就自己喝药吧！你不知道，我每次喂你喝药要费多大功夫。”他坐到墨南床边，用调羹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墨南嘴边，絮絮叨叨道，“掌门说你不能挪动，药只能躺着喝，自己张嘴总会吧？说起来你还不认识我，我叫王小龙，你叫我小龙就好。你昏迷的这几天，都是我在照顾你……”
墨南闻言，便在喝药的空隙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多谢！”
虽然全身都不疼了，不过他无法动弹，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脸上肌肉僵硬了的缘故，只是张张嘴巴笑一笑，都要费老大的劲。他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听在耳中，不仅闷闷地，而且沙哑难听，就像被砂纸磨过的，亦仿佛乌鸦被掐住了脖子的叫唤。
每一个字出口，都是对耳朵的荼毒。
“哎呀，你别说话，掌门说你不能出声！”王小龙顿时大惊小怪起来，他瞪着墨南，认真重复，“不能说话，否则嗓子会坏掉，知道吗？”
墨南眨了眨眼睛，示意明白。
经过这个小插曲之后，王小龙再对着墨南，就没有说话的心思了，他担心掌门会责怪自己，便加快了喂药的速度，也不管墨南会否被烫到，也不看他苦得皱作一团的小脸，末了，端着空药碗，丢下一句“我去唤掌门来！”便快步离开了。
墨南看着他的背影，咂咂满是苦味的嘴巴，暗自感慨一句“这孩子也太不经逗”，然后便开始考虑他口中的“掌门”是什么人。
首先，这掌门肯定是一个医生，王小龙则是他的下手；其次，掌门很严肃，御下极严，所以王小龙做错了事，心里便慌慌张张，害怕被掌门知道后责罚。也或者，他的猜测是错误的，只是因为王小龙本身是胆小鬼，所以犯点错就心虚地不行。
情报太少，无法得出准确结论啊！
墨南感慨着，闭上了眼睛。
眼前总蒙着一层纱，看什么都不清晰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过不多久，墨南感觉到屋里多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正盯着他看，只是简简单单地看着他，目光并没有侵略性，只不过墨南还是知道了，仿佛一种磁场的共鸣，他总是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无论是刻意的，还是不经意的。
屋里没人！也没听到足音！
不过墨南还是最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猛然睁开眼睛，眼珠子一转，便直直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饱经沧桑，却仍然清亮有神的眼睛。
你不注意它的时候，它显得很低调很普通；一旦你注意到它的存在，就会被它里面的风景迷住，再也转不开眼。
就算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墨南也还是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一双仿佛蕴藏了无数跌宕起伏、惊涛骇浪的往事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只是看了看他，便抓住他的手腕，垂首给他诊起脉来。
搭在脉上的手指温暖而稳定，不见一丝颤动！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那人才移开手指，还是没理墨南，只是低眉沉思，仿佛有什么天大的难题困扰着他。
墨南怔怔地看着这人一身道士的清爽打扮、颌下蓄有三寸长须，他一手背后，一手不时地捋着胡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展开，眼中神采闪烁的沉思着，一举一动都极具古风，且行止颇有魏晋名士风采，心里的疑惑跟着也越来越大，不由将王小龙之前警告的话语抛之脑后，艰难地开口：“请问……”
神思被冒然打断，刘文道眼珠微垂，不甚在意地瞥了墨南一眼，随即转开视线，还是没理会他。
墨南简直气笑了！他并没将刘文道暗含警告且不屑理会的眼神放在眼里，照样我行我素地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你是否王小龙口中的“掌门”？我的身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很难解决吗？……他的一连串问话戛然而止，不只是自身喉咙不允许，更因为刘文道陡然射来的如同利剑攒心一样的目光——尖锐、犀利、威势赫赫不容辩驳——也许这就是王小龙之所以心慌害怕忐忑不安的原因。
这个人绝不简单！
在这样的目光下，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人，都必然惊慌失措无法保持冷静镇定，可是墨南并不是普通人，他从小生活在□□那样动荡倾轧、弱肉强食的环境下，直面死亡的威胁不知多少次，如果每次都慌慌张张失去冷静的话，也无法成就他“铁血南少”的赫赫威名，故而刘文道区区一道目光自然无法让他害怕妥协，他毫不示弱地对上刘文道的视线，没有一丝闪烁回避。
果然能忍受枯木海里红剧毒的不可能是遇事只知退缩逃避、懦弱无能的人，哪怕他只是一个孩子，也并不简单。或者更应该说，就因为只是一个小孩子，却在这样一无所知、浑身皆是弱点的情况下，仍保持理智镇静，对任何噩耗都坦然以对力求明白，而不是糊里糊涂地逃避现状，才更加难得可贵。
刘文道对他的兴趣真是愈发浓厚了，他难得没有怪罪墨南打扰他的沉思，反而加重了目光，使之如同实质地侵入墨南脑海，对他造成巨大压迫，以此来考验墨南的心性。
在这样的目光下，不知他能承受几息？
记得沉香十二岁来时，只一瞬便心惊胆寒逃开目光；顾世萩则比他多坚持了一息；他的大徒弟卢桐和二徒弟李江和墨南一般大小时，比沉顾二人稍强，却都不到盏茶功夫。
而正如刘文道当日所考验那般，卢桐和李江两人学医有所小成，一个便投身庙堂，从小小一个毫无背景的八品御医一路青云，升至五品院史总管太医院，深受皇帝信赖名声显赫；一个则深入民间，游历悬壶，济世救民，如今也小有薄名，算得上学有所成了。他们二人从离开神医谷起，便没想过要用神医谷的名头势力，而是独身拼搏，靠着自身实力赢得一切，功成名就，实至名归，自然让刘文道自豪不已。
而沉香与顾世萩二人，却没有这般心性。沉香性格中规中矩，或者说懦弱胆怯，他没办法独自一人面对风波，只能在神医谷和他师兄连锋的羽翼下按部就班的生活，哪怕他医术造诣不浅，也无法独当一面，这是刘文道所不喜的，然而性格问题天生后养，他师兄都是那样的，教出来的沉香便大同小异，刘文道也无可奈何；顾世萩严格来说算是世家子弟，嫡系长孙，虽则家学渊源教育有方，然而金尊玉贵的娇惯生活让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没有波折，因此也是受不得累受不了苦的类型，最后只能回到顾家，依附顾家，他安于现状，失却勇于进取、开拓创新的精神，亦不为刘文道所喜。
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心性，是与他未来的成就挂钩的。
所以，刘文道不免好奇，这个一直让他觉得不凡的孩子，心性到底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