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看尽长安花》阿戊

2、小米粥

　　顾老太爷一觉醒来，想着昨日午后为顾瑾所卜的卦，也是越琢磨越觉得奇妙。后也想到这世间无奇不有，况且这孩子是他顾家子孙，好好养在身边，总能保他平安长大。
　　老太爷想着大儿如今外放四川，二儿在家一直侍奉于他也是不好，终归是要去谋个出路的。风流才子也不是不好，罢了，这还是看二郎自己心意如何的。
　　晌午时，顾老太爷谴了小厮去顾二爷那儿传话，顾二爷便随着小厮过来。
　　顾二爷心头疑惑，父亲这是有何事，难道是他家小儿又有事。心头这么想着，便又向顾老太爷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
　　仍旧在书房，此刻书房里已有小厮换上了新茶，顾老太爷已经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见顾二爷到了，便唤他坐下，道：“二郎昨日睡得可好？”
　　顾家作为大户人家一向是最守礼不过的，只是不知为何出了顾松年顾老太爷这个异数，玩世不恭。顾大爷倒是没有像其父那样不羁，倒是顾二爷虽然瞧着是个懂礼靠谱的，但内里怕是随了他父亲的。
　　顾二爷答道：“父亲，儿子睡得挺好的。您瞧着不是很好啊。”
　　“我确实睡得不很好，我儿知我。但是，你能知道我是为什么不好吗？”顾老太爷反问道。
　　顾二爷内心奇怪，昨天在得知顾瑾细心养着便无碍时，他便松了一口气，近来家中也无甚大事，那今天父亲这又是为哪般。
　　“儿不知。”顾二爷略疑惑道。
　　顾老太爷捋了捋胡子，沉思了会说道：“二郎，可还记得你与你母亲的承诺？”
　　“不敢忘。我答应过母亲会照顾好您，与大兄看护好我顾府门楣。”顾二老爷郑重答道。略皱了皱眉，顾二爷已经想到了老太爷叫他来这一趟的用意了。
　　顾家自前朝以来便是耕读传家，即使是在新朝建立也一直屹立不倒，这当中少不了顾家先辈的高瞻远瞩和顾家数十年甚至百年来的韬光养晦。乱世中枭雄并起，顾家也只是守着山阴的一点根基，将家族其他的产业都舍出去了，就此不问世事，隐匿于世。随着政局混乱的结束，新朝逐渐站稳了脚跟，顾家才慢慢地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而顾老太爷的祖父顾甘棠则是山阴顾家在乱世后入仕的第一人，从此，一代代的顾家人逐渐在政坛崭露头角，而山阴顾家也可以说是本朝的一支大族了。
　　但是，尽管顾家在乱世中保全了自家门楣，乱世仍旧对其造成了不小的影响。顾家一支子息艰难，略显单薄。顾太老爷并无其他兄弟，可幸的是，膝下有二子，大儿育有两个儿子，而二儿更是有三儿一女。这也令顾老太爷老年来大感安慰。年代略远之前，顾家原是洛阳大族，而后因世事变迁，顾甘棠这一支不知怎的离了洛阳，而后便一直定居在山阴直至扎根于此，到顾老太爷这一辈，到底已经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了。
　　这江南水土养出的顾老太爷在年幼时也真真是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十六七的年纪，在山阴城里走上一遭也是瓜果盈车。然而这寻常纤纤弱女是制不住顾松年不羁的心的。直至十八岁，其父带着顾松年上京。此次上京一是由于其父顾长龄与地方上任期结束回京述职，也是为了为顾松年来年科举事宜同同年们小聚几番，再就是为顾松年觅得佳妇。按常理而言，此事是合该由顾太太安排的，不过顾松年对这女子是挑剔得紧，几次三番之下，顾太太也是有心无力，怕也是恼了，便将独子的婚事全权交由丈夫做主。所谓先成家后立业，顾松年已是年近及冠，顾甘棠也只得为了独子的亲事再寻摸寻摸。
　　到了京城，也该是顾松年的红鸾心动了。于一次随顾长龄至一许姓同年家中拜会时，偶然间瞥见一女子，观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如他意，便有些心往了，只是念及礼数，也是怕唐突了这位小姐，便离开了。
　　回到京城的住所，顾松年便将这件事情同他父亲和盘托出。顾甘棠颇觉惊喜。早在拜会许家之前，顾长龄便听说许家有一待字闺中的小姐，而许父也是顾甘棠一众同年中相交颇好的，许父在朝中虽然并非大贵，但其清正的作为却是极受人尊敬的。思及此，便觉得若是两家结为姻亲也是极好的。想罢，便仔细询问了顾松年的意愿，又经另一同年向许家提起，最终经过一番事宜，终是定下许家长女许静宜为顾家妇。
　　许家长女许静宜自嫁入顾家，与顾松年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并相夫教子，伺候婆母，逐渐在顾家站稳脚跟。此后，又相继产下两个儿子，与顾松年历经风雨，始终陪伴在顾松年身边。
　　却说这许静宜并非一般弱女子。尽管其外表弱质纤纤，但内里却是极其坚定且有主见的。顾松年于年轻时虽说不能用天真烂漫来形容，但由于天资聪颖又为家中独子，父亲母亲虽管教却不严厉，到养成他一个不拘的性子。而许静宜却给顾松年飘荡的心拴上了一根绳子，可见其非一般女子所能比的。顾松年在官场上步步高升，行走多年而少风浪，其中少不了其妻的作用。
　　正因此，于顾家两位老爷而言，母亲在他们生命中始终是与父亲一样的。在老太太卧病在床期间，曾经分别唤两个儿子到跟前交代，与顾大老爷所说的未可知，而对顾二老爷的嘱咐却是这样的：“我知你同你父亲一样，一向是拘不住的。如今你也成家，有妻有子，该是收收心了，筹谋筹谋这将来该是怎样。我如今这副样子，也怕是管不了你多久了。你父亲也是个孩子性，将来有甚事，须得与你大哥好好商讨应对。你父也已致仕，这顾家门楣你与你大哥必得护住啊。”
　　顾老太太为顾家操劳一辈子，这辈子也问心无愧。临走前，只是拉着顾老太爷的手说：“夫君，待我走后，定要好好养着。莫像我这样操劳，这顾家全有大儿与二儿在呢。”
　　经此，顾二老爷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定打算。只是让顾二老爷疑惑的是，父亲此番提起的时机，如今自己已是有了三儿一女，想及此，顿觉对不住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看来还是得好好思索一番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顾二太太此时仍旧躺在床上，昨日里生产已是伤了她元气，对于发生在顾二老爷和顾老太爷之间的事她一概不知也无暇顾及。她看着小儿躺在小摇床上睡得沉了，只有，猫儿一样的大小。此次也并非她第一次为人母，却是及不小心，心头总觉得对不起这孩子。顾二太太一错不错地看着孩子身上大红色的襁褓，思绪远了些。
　　就在这时，丫鬟传言说少爷小姐们来看小少爷了。紧接着，只听得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手撩起了门帘子，三个孩子一齐进来了。顾珩中午下了学带着弟弟妹妹一并过来了。早晨来时母亲还在歇息，三人便商量着过会儿再来。顾二太太看见他们变招了招手，让他们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顾珩道了声母亲后便安安稳稳地坐着，而顾琼则是给顾二太太端了盏小米粥，这是丫鬟刚送上来的，温热的瞧着清爽。
　　顾珏一进入房间便一直盯着弟弟看，瞧这像是想看出朵花来。
　　顾二太太看着顾珏盯得仔细，便作弄他道，阿圆，你看弟弟像不像朵花啊？顾珏皱了皱眉头，苦恼道：“弟弟怎么生的这副样子，与阿琮家的弟弟一点儿也不像，他长得可漂亮了。弟弟啊弟弟，你不好看呀。”
　　顾二太太听到也是笑了，并未说什么。顾珩顾琼也都上前瞧了瞧弟弟，一副小儿的样子也无甚可看的，倒是母亲难产下来的孩子多少也更宝贵。聊了半晌也都各自回房了。
　　顾二太太仍旧端着那盏小米粥，心思有一瞬飘得渺远。刚出生的小儿子还在睡觉，屋子里没什么声响，丫鬟婆子们侍立在一旁。想着这一次生产百感交集，索性最后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这小儿……都怪自己……怨不得他人。
　　“老爷来了，太太。”在门口守着的婆子通报道。顾二老爷走到房内，看到这样一番情景。顾二太太头上绑着布巾倚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小儿躺在摇床上睡着，乳母站在一旁垂着头。屋里的炉子烧得暖暖的。太太这第三次生产真当是耗尽了心力，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顾二太太虚弱地唤了声老爷后便不说话了，只是闭着眼，眼泪却一味淌下来了。顾二老爷站在床边轻轻拍了拍顾二太太的肩膀。夫妻相顾无言，只是韵味其中。过了半晌儿，顾二老爷才坐下和顾二太太细细分说了老太爷召他过去说的事。只是后半段是否出仕还待得他斟酌，便未与太太讲至。
　　约莫半个时辰，顾二老爷瞧着顾二太太也乏了，拍了拍她的手让她躺下，招呼丫鬟们伺候太太睡下，起身去了书房。
　　静静坐了会儿，顾二老爷变提起笔来，顿顿停停，最后将写完的纸塞进信封，连同家书一起送往驿站。
　　父亲的意思他是知道的，如今大哥于朝中做官，顾家尽管自前朝以来便是大族，如今虽然已是三代为官且官居高位，但是到底单薄大不如前，如今顾氏在朝为官的不过大哥一个，自父亲致仕之后大哥外放四川，现今在京城经营的也不过是与顾家关系紧密的几支。如今与大哥去信，想来是当入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