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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莲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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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阴城南顾家,一个新生命正在诞生。
此时在顾家二房,上了漆的雕花木门背后传来一阵阵痛苦呻吟,而这一下叫喊声尤其明显。
顾家二太太正在房内生产。素衣的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一盆盆热水从门外端进门内,转瞬间变为血水。
顾二太太难产了。这是顾许氏的第四胎了,却是头次难产,产房里一片焦急。接生婆有些惊恐,即使是她见过许多产妇生产,这次也是顶顶难的。眼瞅着孩子的脚先出来了,而顾许氏也一副脱力的样子,情况危急。
产房外,顾二老爷看似冷静地坐在堂中,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眼神有些呆滞,额头上还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尽管这已经是十月末了。
今年是格外冷些,出门时外头的霜铺了厚厚的一层,顾二爷盯着堂外的地一晃神。他已经等了四个时辰了。今早他和太太用完了早餐就出了门,去看看底下的庄子。今年年成不好,庄子里上来的收成比往年少了约莫三层,顾二爷想着庄子里的佃农怕是难熬,就瞅着早晨天光还好去庄子里看看。
谁知道刚到庄子里没半个时辰,家里来了人说太太发动了,顾二爷只能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去。顾二太太这一胎只怀了不过七个半月,听来人讲,怕是地滑踩了霜,才早产了。
家里太太生产着,也没个主事的人。老太太四年前去了,顾二少爷升做了顾二老爷,顾老太爷顾松年便搬进竹园含饴弄孙去了。顾大老爷前年外放去了四川做官,带着家眷一道走了,留下顾二爷一家侍奉老太爷也轻省。
回到家,顾二爷就看见自己的大儿子顾珩,女儿顾琼,小儿子顾珏等在太太房外。顾珩顾琼是双胞胎,已经到了晓事的年纪,都端端正正的坐着。顾珏现在不过五岁,只跟着哥哥姐姐坐着,瞧着有些不安。
三人看到顾二爷到了,一齐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待到顾二爷坐下,三人才坐下。
等了三个时辰,顾许氏仍然没有生下孩子。已经到了用午饭的时候,顾二爷体谅他们为母担忧,特意吩咐厨房备下一道糖莲藕,便打发了三人去用饭,自己却仍旧在房外等着。
顾二爷与顾二太太很是情深。顾二爷是天宝七年的探花,乃是山阴顾家的嫡次子,兼之风姿俊朗,才华横溢,科考过后,这京城里有女儿的人家是都想将女儿许了他。倒是顾二爷在一次王府的赏花宴上惊鸿一瞥,便对顾二太太,彼时的许国公家幼女许嘉敏情根深种。没过多久,两家便有结亲的消息传出,不晓得有多少芳心暗暗只能暗藏。
顾二爷想着顾二太太前两胎,都是极顺利的。哪怕头胎双生子,也不过两个时辰孩子就落地了。这一胎,怕是凶险。现在,已经快四个时辰了,产房里还是只听得到顾许氏微弱地呻吟和婆子丫鬟们动作的声音。
突然间,门被急匆匆地打开了。一个婆子满头大汗的出来,焦急得问顾二爷,道:“老爷,太太这胎凶险,里头问是保大人还是孩子?!”
顾二爷也是料到这次怕是难产,只是没想到竟是到了这样困难的地步,正是两难间,忽的听见太太又一次痛苦的呻吟,咬了咬牙,说:“大人!”
“哎!”那婆子低着头,在衣襟子上擦了擦手,连忙转身进了屋子,连忙又合上了门。
此时,门内又响起低低的呻吟声,不过比刚才略大了些。
房内,顾许氏又险些痛得厥过去,苍白的脸因为疼痛皱在一起,喉咙经过长时间叫喊,沙哑得只能闷哼几声。
她朦胧间看到产婆差婆子出了门,没一会儿又有人进了门,想自己怕是熬不过去了。隐约听到婆子的回报,心里是又甜又苦。高兴的是为她与顾二爷这么多年的夫妻之情终是深的,痛苦的是她自己的孩子。隔了五年再有孩子是她没料到的,可是毕竟惊喜多过不意。现在她也只求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突然,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力气,顾许氏又咬紧了牙关。
终于,产房内传来顾许氏最撕心裂肺的叫喊伴随着婴儿弱猫似的哭声,产房内外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门内传来产婆略有些虚脱却不乏解脱的声音,“夫人生了个少爷!”门外丫鬟小厮有眼色地齐齐喊道:“恭喜老爷!”
顾二爷站起来的身子此时像泄气似的倒向椅子,摆了摆手吩咐道:“每个人赏一个月月钱!”丫鬟小厮们是谢了又谢。
顾二爷此时的脸上苍白一片,冷汗从额头细细的冒出来。
过约莫一刻钟,婆子抱着新生的孩子出来了。孩子被抱到了顾二爷跟前。顾二爷站起身来。因为孩子是不足月的,瞧着有些小,皮皱皱的,比起顾珏来是远不如的,到和顾珩顾琼差不多大小。孩子的眼睛还未睁开,顾二爷摸了摸他的下巴,道:“抱到太太那儿去吧。”说罢,便又坐下了。
顾珩三人用完午饭后便又匆匆地去了顾二太太那儿,此时孩子刚刚抱进房门。顾珏吵嚷着要看,而现却进不了产房,顾琼只能哄他说,等等让婆子抱出来给你看,你现在先歇歇。母亲这儿还是刚生产完,正一团乱呢!过会儿就能见着弟弟了。
说完,顾琼思忖着母亲生产完正需歇息,便向顾二爷告了退,领着顾珏去玩儿了。顾珩想着顾二爷一直未曾离去,问道:“父亲不曾用午饭吧?”
顾二爷回答:“无事,刚才你母亲情况危急,一时忘了。过会儿我便用些。你也回去用功吧,晚上考校你的功课。”
顾珩应了声,下去了。
顾二爷又坐了会儿,算是陪着太太,便又到书房去了。略过不谈。
话说到顾二太太产下孩子那时。产婆在接到顾二爷的保大人的话儿之后便有了数。在给顾许氏含了片老参后,产婆在顾许氏耳边说道:“太太,再使把力气,咬咬牙啊!”
顾许氏好似听到这孩子会没了似的,突然间有了力气,费尽全身力气,生下了孩子,听到孩子的哭声后便疼的晕了过去。
产婆看到顾许氏这才生下孩子,也松出一口气来。指挥者产房里的丫鬟婆子收拾完屋子,便抱着孩子去见了顾二爷。再进来时顾许氏已经醒了,便把孩子抱到她旁边。
顾许氏看了看孩子,虽然欣喜却也难过得很。小小的一只,连出生时的哭声都跟猫叫似的。生这孩子费了许多苦难,以后养着孩子也得多些艰难,心里头只盼着这孩子能站得住,而后平平安安的长大。
躺着的小婴儿,因为实在太小,只是一味睡着,没有其他动作。顾许氏产后也实在乏了,便吩咐了奶娘婆子将小少爷好好照顾着,又打发了丫鬟去看看老爷少爷小姐们,得知一切无事之后便有睡下了。
而此时,沉睡中的婴儿对外界发生的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他沉浸在安谧的环境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等待着他醒来的那一刻去探索。
却说顾二爷在书房闷了一刻钟,便起身急匆匆地向竹园走去。竹园是老太爷的住所,在顾府一隅,曲径通幽。而此刻的顾二爷却无心欣赏这些美景,越来越快的步伐暴露了他略有些焦虑的内心。
平时一盏茶的路程没一会就在这样的步子里结束了。顾二爷伸手推开了老太爷常去的书房,顾老太爷正在习字。
一张略有些黄的宣纸铺开在紫檀书案上,缕缕青烟从香炉里溢出。顾老太爷的闲情逸致与顾二爷的匆忙截然不同。
顾老太爷问道:“听说你媳妇生了又个小子。你怎么不多陪陪她,反来瞧我这糟老头子了?”顾老太爷年轻时也是个顶顶有名的风流才子,一生放荡不羁,直到遇见顾老太太才收了心,老来顾老太太离世,便又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顾二爷不敢接老太爷的话,只是恭敬地说道:“父亲,太太这次早产,过程不易,而小儿不过七个半月便落地了,实在虚弱。儿子内心实在忧虑。”
顾老太爷捋了捋胡须,思索着。顾老太爷平素钻研玄学,易学,极爱五行八卦之事,自老太太死后便越发沉迷不可自拔。便道:“我这里卜一卦。”
说完便径直走去卜卦,顾二爷亦步亦趋,父子两人对卦象探究半天,终是放下了心。老太爷朝窗口踱了几步,看着自早晨便结着的霜花说:“这孩子生的早,便早些为他起名养着。”思索了一会,又道:“便叫顾瑾吧,小名就起个霜字。”
顾二爷恭敬地立着,听到老太爷的话后向老太爷敬了一礼,之后便随着老太爷一起看着窗外。时下这易经卜算可谓是十分流行,而老太爷也是得过那里真传的人。看完卦象,登时放下了心头事后,舒爽了很多的顾二爷陪着老太爷聊至天暮,与老太爷用过饭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回到书房后,顾二爷歇了会儿,便又去检查顾珩功课了,心内也是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向来是个放荡不羁的,外人口中道也是个风流才子,虽说是探花郎,但他却没有入仕,拘着而不自由。自命不能够像顾大老爷一样在仕途上走的那么远,到不如在家闲散,侍奉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