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515》言矜

6、脸时代（一）撕纸时代

　　地点：北京时间：2015年10月

　　北京这个城市很怪，重点表现在天气上，九月份走路时热汗还能濡湿衬衫，十月份温度仿佛撞了南墙，陡然偏折下去，衣服增加的速度也充分体现出这个城市没有春秋，更像是这里人的生活水平，两极分化，处处透着等级秩序，处处透着严寒阴冷。
　　魏文光对这座城市并不热爱。即使这样，离开唐山时他还是找了个漂亮的理由，“北京离家近”。这句话是对大学的朋友说的，那时全班的人们找了个饭店吃饭，酒桌上股筹交错，同学推杯换盏，坐在他对面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同学，拼命地想要灌他酒，有的干脆贴到身前，用白花花的胸部晃着魏文光的眼睛，魏文光只好起身离席，他明白，那些沾了酒的女同学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改变大学三年依然守身如玉的事实，无关理智或是同学们不够美，只是他没有勇气说出自己是gay。

　　“为什么要去北京呢？”回去的路上，手机那头的声音有些落寞。
　　“北京离你家近。”这句话是对辛博伟说的。魏文光拿着的手机有些颤抖，还好在路人发现异常的一刻，他及时恢复了正常。
　　“我想要你知道，咱们已经结束了，我之所以选择来衡水实习，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麻烦你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手机适时发出急躁的忙音，可以想象到辛博伟挂掉电话的时候有多么怒不可遏。当时，魏文光却笑了，没有删除或是拉进黑名单，他以为对方是在享受藕断丝连的感觉，如果一个gay丢下另一个gay走了，这个孤单的gay也会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找到适合的人，爱上一个人有多难，忘掉一个人就有多痛苦，那些长在心上的倒刺，需要一个人慢慢剥离。事实上，这种“他还爱我”的错觉改变了命运的走向，魏文光不知道的是，当时的辛博伟并没有换掉那部诺基亚1110，他的手机不支持拉黑的功能。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难赘述，魏文光只身一人来到北京，没有技术没有学历没有经验，与众多的北漂一样挤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清晨借着公司门口喷泉洗脸漱口，白天搭乘地铁四处寻工作，有时候走的太远，晚上就只能向路人借几张报纸，找个公园长凳或是地铁口凑合一宿。所有的面试公司都在重复一句相同的话“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等电话吧。”这是一句礼貌过头的用语，魏文光认为面试官还不如拿起简历狠狠摔在自己的脸上，说一句“你太差劲了，给我们清理金坷垃都嫌你学历低。”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很快他又遇上了一项上层剥削底层民众的政策，地铁票涨价了！计算着手里不多的余粮，魏文光拨通了小哥的电话，小哥给出的救急政策是去找艺术系的张赛混口饭吃。
　　张赛何许人也，原本是艺术系的高材生，后来由于迷恋上行为艺术，整日疯疯癫癫，导致艺术班的学生集体抗议，被校领导流放到魏文光的宿舍。魏文光和舍友也进行过无数次抗议，可是都被以“其他宿舍没有空床”为由驳回，最终的解决方案是把这个宿舍搬到女生宿舍楼去，万恶的非法贿赂，宿舍内所有人都同意，除了硬不起来的魏文光。
　　之后的生活可谓是多姿多彩，在女生楼里，每天早上会被楼上啪嗒啪嗒的跳舞声吵醒，每次出门都要各种乔装打扮，怕被全校男生拿刀砍死，去厕所永远看不到立便器，还要担心脚下各种各样的吸血小天使，魏文光晕血，当被舍友发现两次晕倒在马桶旁边后，他的床头被人挂上各种各样的饮料瓶，品牌有百事、可口、七喜、脉动、东鹏、农夫、康师傅，还区分各种型号各种容量的容器不等，这本是好事，可恶的是，他也被剥夺了去厕所大便的权利，每次憋条需要用大口径大容量的饮料瓶，赶上拉肚子，还…………
　　魏文光忘了小时候哪位高人说自己有一种奇特的逗比潜质，这些年来他也以此为目标为身边人带来了无数欢乐，直到遇见张赛，他才明白什么叫山外山、楼外楼。
　　有一次半夜，张赛拿脚踹醒熟睡的魏文光，两个人一起去操场挖地道，张赛称这项行动为“祖国崛起之备战”。并深刻分析中国目前的国际地位，中美之间免不了会有一场大战，地道充分彰显中国人博大精深的战略精神，“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一番说辞让魏文光佩服的是五体投地，可是，他到现在也不明白朱元璋的那句口号跟地道有什么关系。两个人一夜挖了没半米，幸好体育老师发现得早，拿刀子威胁着两人白天又填了回去。
　　第二天晚上，张赛以大丈夫能屈能伸为由，继续跑到操场挖地道，并赶在破晓之前跑回宿舍伪装睡了一晚上觉，可是，体育老师就是认定是他们干的，罚他们裸体在操场上跑366圈，张赛认为这还不够艺术，从教室偷来了颜料，在自己身上画了一套衣服，头顶着塑料脸盆跑，边跑还边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光光光光咚咚锵。”这种“救世之奔跑”引来了艺术系同样疯癫的老师赞扬，老师要求所有艺术系的学生都要学习，于是操场上围了一圈腰长腿短屁股大女学生，看行为艺术情有可原，可这些艺术系的学生都对着张赛伸大拇指，对着魏文光喊傻逼，张赛后来安慰他说“总有人是鲜花，总有是牛粪，给你一条蛆虫，你就能滋养整个地球”。
　　跑道上原本只有两人的身影，后来越聚越多，艺术系的学生也脱光了衣服开始奔跑，那些胸大无脑的艺术系女“奥拓”们又招来了全校的男生，大家的热情全都被点燃，全都光着屁股开始跑，操场盛不下了就跑校内的马路，再不行就爬楼梯，全校所有学生都动员起来，老师们也乐得悠闲，上课就是拿着睡袋去教室睡觉。此事持续了一周，惊动了区政府领导，领导打电话骂学校政治部部，政治部打电话骂教育部，教育部打电话骂校长，校长打电话骂秘书，秘书打电话骂系主任，系主任骂教导主任，教导主任陪了体育老师一宿，体育老师这才明白事情搞大了，慌忙叫停了“裸跑366”的行动。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张赛的行为艺术功力之深厚，深深让魏文光折服。从打喷嚏到鼓动全校师生绝食一周，从剪指甲到教唆全校女学生剃光头，从小便到带动中国特殊服务行业经济增长指数上升20个百分点，这一系列辉煌的战绩都是两人携手共同完成，除了最后一次做的有些过火，警察局组成重案组深入调研此事，把张赛关进监狱观察了两年。
　　自从张赛进监狱以后，本校就减少了风波，魏文光的宿舍也搬回男生楼，每天朝九晚五，生活渐渐恢复正轨。魏文光在大一下半年的时候向同班同学辛博伟表白，辛博伟还故作骄矜，拒绝了魏文光两次，好在都是GAY，无需多言，几个回合就能了解彼此。

　　如果不是大学时候还经历过了这一小段高潮，魏文光都快忘记了这个名字。其实去投奔一个不靠谱的人，魏文光本身是拒绝的，但是为了能留在北京，为爱的人守好最后一方净土，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找张赛。
　　小哥在电话里说的很清楚，张赛目前在北京东城区，从监狱出来后精神已基本恢复正常，回学校深造了两个月，学校就发了毕业证书打发他去北京找工作，听说现在是北京文艺圈知名的艺术家，住一套面积270平米的房子，不愁吃穿，广交朋友，在北京好多城区都认识人，尤其是一些公司的高管，也许能靠他的关系为自己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魏文光洗了洗自己的脸，拿出那件满是褶皱的小西服，用兜里仅剩的四元钱买了一张去东城区的地铁票，地址在手上写的很分明，魏文光曾问小哥为什么张赛没有手机，小哥说：艺术家嘛，总需要一些清净的时候。
　　地点写的是建国门地铁站出门看到了第一座大楼，魏文光夹着破旧的公文包在马路上踱了两个小时，四处问保安跟行人，所有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魏文光苦笑，世道浇漓，但凡大富大贵之人都会可以与穷困时候的朋友断绝来往，何况两人只做过不到一个月的舍友。
　　今天的阳光不温热只是格外刺眼，魏文光把腋下的公文包夹紧了，又松了松腰带，长叹一口气。下地铁的楼梯尽头，一段忧伤的二泉映月飘然入耳，此情此景，魏文光又徒然失笑，站在卖唱的老头面前良久，实在想不出下一步该去哪里，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施舍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拉二胡的老人，一对好心的外国夫妇路过，向老人身边递下一张十元的人民币，魏文光想替老人说声谢谢，却发现自己除了能流利的说出“FUCK”，其他的英文词汇完全不会。
　　想起一个可笑的故事，曾经有人站在乞丐面前翻开自己的钱包，却发现没有一分钱，那个人施舍了一个拥抱，乞丐泪流满面，说什么尊重是他给予的最高尚的施舍，魏文光不想学习这么虚假的行为，也是因为周围人的灼灼目光，自己虽然low了点，至少还能穿一身西装。于是他伸出了插在口袋里那双被汗液濡湿的手，大爷愣了一下，抬起头晃开了额前的长发——赫然是两年多没见面的张赛，如果不是那双饱尝风霜却依旧闪耀不屈目光的眸子，他真的不敢想象面前的行乞者就是张赛。魏文光一瞬间都明白了，所谓270平米的大房子，就是这地下铁的站台，衣食不愁是说他身上数不清披了多少层路人赠与的破烂的衣服和脚下没吃完的半根油条，估计他认识的人也都是乞讨圈的，如果此时打电话问小哥，小哥肯定会说。“你看，他还剩一把二胡在搞艺术，人生不息，艺术不止。”
　　“你的梦想呢？”魏文光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力度不够。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魏文光蹲下身怒不可遏的哭起来，张赛从自己脚下的脏铁盆里拿出了一枚带着牡丹花硬币，掰开魏文光的手指硬塞到他的手心，缓缓说：“别装逼，你也不容易，这仅有的一枚10年前发行的硬币送给你，有菊花图案的硬币没有收藏价值，你拿的这枚兴许以后会升值。”
　　没有更多的交流，魏文光站起身，深深给张赛鞠了一躬，攥紧这枚硬币，飞一般跑出地铁口，跑进阳光灿烂的十月，跑进声色迷离的人群，跑进依旧繁华的北京城。什么理想什么友情什么行为艺术什么海誓山盟，他什么都没有想，此时此刻，他只想抓紧时间逃出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