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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楼婉然 这世间女子 ...

  •   秦楚烟离开了南薰殿,夜色正浓,风意正盛,徐徐凉风渐渐吹灭了她心中的恼怒。
      她是有些懊悔的,方才不应对袭尘发那阵无名火,因为阿爹是她的禁忌,与阿爹的回忆是她仅存不多的温暖。
      凡是对这些回忆有一丝干涉不敬的,她都会护犊一样地反击。
      袭尘本也是不知情的,她不该这样迁怒于他。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御正殿,御正殿是她读书练字、学习朝政的地方,她大半的少年时光都在那里度过。
      还记得她十岁时,阿爹拿着他最珍爱的紫毫笔来教她写柳体,那紫毫笔是拣吃竹饮泉的山兔项背上千毛中的一根黑针尖毫而成,一撮上好的纯紫毫千金难求。
      紫毫笔尖如锥兮利如刀,坚韧刚硬,用来写那柳体最是契合。
      那年,窗外青节森森的萧竹在风中簌簌作响,她一笔一划地临着阿爹的字,乌墨游于雪白的宣纸上,静谧又安宁。
      阿爹覆手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临字,待她书完一帖,望着她的眼,认真地对她说:
      “楚楚,这柳体以骨为宗,这字就如同窗外这修篁,要有一副孤直莹净的傲骨。”
      这句话她一直铭记在心,不敢辜负阿爹的良苦用心。
      念起往事,秦楚烟思及一位故友来,她还有事要向她求证,今日正是月末,离午夜也近了,她便驾了车马,往皇宫北侧的玄山赶去。
      华丽的马车停在幽秘的玄山脚下,临近午夜,一轮残月渐渐被乌云遮挡,被浓雾环绕的密林寂寥无声,荒渺无人,枝叶在风声中肃肃作响,顿生冷峻之感。
      一顶石构朱漆的高大牌楼兀现,四重斗拱层叠相加,一斗三升,双抄双昂,四抄偷心,与秦昭皇宫一般的大气典雅,高贵富丽。
      而其独特之处在于,楼檐四角皆有一位人首鸟身的神女,头挽飞天凤髻,着金绛绡衣,手持盾甲,美丽却又难以接近。
      鎏金门匾上书有三个大字:神女宫。
      秦楚烟从袖口掏出一块玉匙,插入大门上的兽口中,向右一旋,层层横栓便顺势移开。
      她推开厚重的铁门,一条玉阶铺展而上,数颗蛟海夜明珠缀于玉阶两侧,孤圆冷莹,皎澈虚寒。
      拾级而上,步步生华,一列黑衣护卫守在正宫入口前,身姿挺拔,面色沉冷,定睛一看却皆是女子。
      “参见公主。”
      她们为秦楚烟让开一条道,如军士一般行半跪礼,整齐划一,声线刚朗。
      秦楚烟径直走向正殿飞羽殿,殿内亦是灯火通明,琉璃曼陀罗花灯璀璨明亮,将这金碧辉煌的大典勾勒得更为繁华。
      然而大殿内却空无一人,满堂华彩空涵影,她转而走向内里的寝殿。
      内殿中,一位衣着樱兰色罗衣的女子正拿着一把鸿雁衔枝玉背梳,对着一面鸾鸟八角菱花镜,素手梳弄着游缠的青丝,甲背泛着些青白。
      铜镜照出张朦胧的脸来,只依稀看得是个纤弱柔润的美人,然额间一捻红梅花钿,娇艳欲滴,妖丽动人。
      “你来了。”
      一个温温糯糯的声音幽幽传来,女子依旧在独自梳妆,没有回头。
      “怎的不唤婢女来侍候?”
      秦楚烟站在她身后,开口道。
      “唤婢女做什么,尽扰了我的清闲,听说你下月便要大婚了?”
      “是。”
      “你知道你要嫁的是谁吗?”
      “知,也不知。”
      “知什么,不知什么?”
      “知他与璃国皇室有什么牵连,不知到底是什么牵连。”
      第一次在慕缘庄与顾袭尘相遇后,秦楚烟便派风素素调查了他的身世,一把龙渊剑就足以令她起疑。
      何况还有璃国剑术高手绝情子的倾囊相授,其身份必然不简单。
      龙渊剑是一把璃国的世传宝剑,从剑身望去如凌顶望渊,盘龙踞卧,剑起如蛟龙入海,故名“龙渊”。
      此剑专赐予璃国太子,世人皆闻其名而未见其身,且龙渊剑只有出鞘时才显不同凡响之处,所以鲜有人能认出。
      璃国前太子萧钧她未曾谋面的皇祖母在位时,曾作为两国“永通国好”的质子被送至秦昭,软禁在皇宫内,后患上痨症,病死在秦昭宫中。
      这把龙渊剑是由剑客绝情子所赠,绝情子此人行踪不定、好交友,据传与萧钧私交甚好,这赠剑之举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玄机。
      再说二十年前,秦昭发生了重大变故,皇祖母意外身亡、母皇匆匆即位、璃国太子客死异乡,而恰好顾袭尘是在二十岁前被抛弃在大悲寺的,不得不让人产生联想。
      究竟他是不是璃国前太子的遗孤,这是秦楚烟想从楼婉然那里得到的。
      楼婉然是如今秦昭的神女祭司,年芳二十二,自五年前便执掌这戒卫森严的神女宫,从未踏出过宫中半步。
      神女据传是九天玄女的后裔,传说玄女曾授黄帝以六甲六壬兵信之符,助他战胜蚩尤。
      历史上第一代神女祭司秦未央也曾助秦昭始皇秦霏雪夺得帝位,故秦昭神女祭司有着崇高的地位,是国泰民安的象征,也是历代秦昭皇室的心腹。
      神女宫对秦昭皇室的了解与功勋是任何朝臣不能企及的。
      楼婉然听罢,这才转过身来,一双深紫色的眼眸久久地凝着秦楚烟,道:
      “你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萧钧的儿子?”
      “是。”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会因为我的话而改变决定吗?”
      “不会。”
      目前来说,顾袭尘是驸马最好的人选,而且她依稀觉得冥冥之中他就是她要找的人。
      楼婉然淡淡地望着秦楚烟的神色,额间的冰梅花钿在明亮的烛火中熠熠生辉。
      “我可以告诉你,他是璃国皇室的遗孤,是萧钧在秦昭宫中与宫女所生的孩子。”
      秦楚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片刻间划过了许多念头。
      璃国与秦昭是中原的两大强国,处于此消彼长的微妙态势中,如今秦昭的国君是萧钧的长兄萧裕。
      萧裕心思狠辣、野心勃勃,自即位以来对秦昭虎视眈眈,上次的行刺应该出自他的授意。
      秦昭如今看似繁荣兴盛,但内朝皇权逐渐分散,外有强国滋扰,实不如表面那样升平安乐。
      这盘步步为营、争权夺利的天下之局,入了一颗散棋,又会激起怎么的波浪呢?
      楼婉然将秦楚烟思量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过了片刻,捋了下额迹低垂的发丝,缓缓说道:
      “未来的帝君人选我不会干涉,其中的利益权衡由你自己定夺,不过我有一个忠告,不要太过信任你的帝君,任何人都逃脱不了权利的诱惑。”
      秦楚烟皱了皱眉,话虽如此,但她不喜将权欲与袭尘联想在一起,不过她依旧定定地说:
      “我记住了。”
      楼婉然嫣然一笑,起身走向一架红楠卷叶凤首木椸,取下一件单丝罗纱银辰帔,细细地为秦楚烟系上,道:
      “秋夜凉,以后记得多加件衣裳。”
      “好。”
      秦楚烟徐徐走在沉凉的玉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火莹莹、满堂华彩,不免叹息起这秋夜里的玉露凋伤。
      这世间女子,谁又不是顾影自怜、倚笑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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