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海蓝》雪萌yl

14、第十四章 我的牵挂，

　　第十四章
　　谁的眼眸
　　流转一世的温柔
　　谁的笑容
　　融化千年的哀愁
　　我们的固执坚持
　　不是痴守与占有
　　而是幸福到来时
　　可以微笑着放手
　　彼此都不再回头
　　——修

　　论持久战，魔君的力量的确不足以和偌大的天国相抗衡。父王心知肚明，所以才要我与之周旋，拖延时间。只是敌方势强，拼死抵抗，冥灵战士也因此折损不少。这些都是祖父手下的精锐部队，如此下去，只怕魔君未被拖垮，冥氏的主力已经损失惨重。
　　父王，分明是想借战争之名向冥氏下手。由我带兵，名义上是立皇子之威、壮我军气势，实际上是要我亲手了结冥氏的大权。若我赢了，便是一箭双雕，既除掉魔君这个心腹大患，又削弱了天国最强贵族的势力；若我输了，冥氏必然受到牵连，祖父与母后从此更是难以在天国立足，说不定还会因此丢了性命。
　　真是机关算尽啊！
　　只是，未免也太狠了！母后是父王一生最宠爱的王妃；祖父是驰骋战场、打下江山的开国功臣；我是天国的长子……真的要赶尽杀绝么？
　　父王向来对祖父忌讳三分，究竟是何等的滔天罪行令他再也容不下冥氏？
　　偏偏在这危急时刻，父王又调遣海族禁军十万支援前线。海王勒潮向来与祖父貌合神离，彼此视为眼中钉，明争暗斗了数百年。如此一来，形势就更难掌控了。
　　身后的帘帐倏地被掀开，我来不及多想，一手操起冰岩剑，疾风之势刺向来者。对方身形一转，灵巧地躲过了我的袭击。微弱的烛光下映出一张霸气而俊美的脸。
　　“烬？”我一愣，“怎么是你？”
　　他笑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你以为会是谁？魔君派来的刺客？”
　　“你胡说什么？”
　　“怎么？到这个时候还要骗我么？”
　　我收起剑，抚了抚衣摆坐下：“烬，你必须回去。”
　　“回哪里去？”他剑眉一挑，盯着我说，“东路的斐利根本不足以为患，难道要我现在就回天国向父亲请赏去？”
　　“烬，”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能如此任性？父王白疼你了。”
　　“他怎能用牺牲你来疼我？”烬突然紧紧抓住我，目眦尽裂，青筋暴起，像一头嗜血的小兽一般咆哮。
　　我默默放开他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烛光中摇曳着我的面容，无奈而苦涩的哀伤。父王先是命令我入住拉孚宫，接着又派我和烬同时出征，刻意疏远冥氏，他是在暗示我要改变立场，划清界限。
　　然而，我再也不需要，父王的怜惜！
　　我低着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若不顾一切地力挽狂澜，结局会是期待以久的圆满？还是无力回天的惨痛？若我任性一次，倾尽全力，是否会抓住一丝微薄的希望？还是徒留一手冰凉的空气？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如既往地等待父王的赐予。当冥氏一族的命运攥在我的手心里，夺取，成了我无路可退的选择。
　　想到这儿，忽然一笑，笑得有些凄凉。我看着烬平静地说：“父王没有牺牲我，他是想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修，”他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衣袖，漂亮的眼眸射出犀利的目光，“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我甩开他，望向别处，心里隐隐的痛。沉默了一会儿，我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烬，你不能有事，你还有希。”
　　“那你呢？”烬的吼声惊天动地。瞬间夺过冰岩剑，剑锋扫过我的胸前，冠带飘落，衣襟缓缓打开，来不及了……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凌乱的伤痕，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之间。
　　眼前的冰岩剑微微发抖，烬咬着嘴唇，声音愤怒而哀伤：“你打算拖着这样的身子死撑多久？”
　　不等我回答，他冲过来抱住我，哽咽着说：“让我留下来，哥，让我陪你一起。”
　　手抚上他柔软的头发，细长的指尖周围缠绕着海蓝色的发丝，却更加凸现我的苍白。烬的心中，如同一片近乎透明的蔚蓝。他所渴望的，不过是凡人一样平淡而简单的感情，平凡的父亲、母亲及兄弟姐妹。
　　呵呵，平凡的。
　　烬，你不该相信我。生于帝王之家，我们都不该心存奢望。弥足珍贵的感情，是一杯毒酒，炽烈也致命。
　　心脏仿佛揪在一起一般。烬啊，残暴如你，为何不冷酷到底？为何还要残留一丝亲情在我最动摇时？如有一天，我们兵戎相见，这样的回忆是永远也无法结痂的伤口，血流不止的痛。
　　“烬啊，你还是个孩子。”我幽幽地说，心痛地抱紧他。他错愕地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下一秒，手里的太阳神力已经袭上他的后脑。他陡然睁大了眼睛，感觉腰上的力道逐渐加大，终于缓缓松开了。
　　他软在我怀里，不甘地沉沉睡去。
　　烬啊，若生在荆棘丛中，我该怎样保留一双干净的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开你，不沾染你的一滴血！

　　十万海军姗姗来迟。彗星一身甲胄，半跪在我面前，飞扬的紫发，惊世的容颜，昏暗的帐内依然夺目的绝代风华！
　　我皱皱眉，扶起他，尽量平静地说：“彗星，你来了。”
　　他抬起头，迎着我的目光，清澈的瞳孔，水一样地荡漾，恍惚了一世的繁华，只留下淡淡的忧伤。他说：“修，希很想你。”
　　我没有说话，松开他，转过身去。
　　“不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彗星不依不饶地咄咄相逼，“你在怕什么？”
　　“她……总好过战场上的我们吧。”我背对着他，声音很低。
　　彗星一下子冲到我面前，瘦长的双手紧紧地钳制住我。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眸里，血染一般的鲜红。我的心，随着他纤弱的身体，颤抖不已。许久，他莞尔一笑，笑容在微弱的烛光里显得更加模糊，美丽得近乎虚幻。只有那令人心碎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穿透我的耳膜，直刺进我的心脏。
　　“修，你是个懦夫！”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彗星望着我，绝美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潭，深邃而迷茫，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只一瞥，便是致命的吸引，生生世世。“修，”他轻轻开口，“如果没有希，你会爱我么？”
　　“那你呢？你是爱我的么？”
　　他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冰凉的珍珠落下来，砸碎了我的心。这一颗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心！
　　我压着心里的痛，笑了。在他的眼泪中，我唯有残忍地微笑。我推开他，笑着说：“彗星，你心中早有答案，我了解的。”
　　我们的爱太过相似，至始至终的紧密相连却永远也无法交叉缠绵。宿命中结下的太多桎梏，道不尽隐秘的谜。于是爱在谎言中生长，注定没有真相。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希，如果……如果……
　　你将不是你，我也决不是我。
　　我的牵挂，你的担忧，交错缠绕不曾离开过那人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
　　仿佛站在天平的中点，这方是她，笑容灿烂；那端是你，泪流满面。隔着碧海云天，隔着万水千山，我一生凝望，却注定无法靠近的两个人。
　　“彗星，”我叹息着抓住他柔软的手，“不要忘了我。”
　　他用力地握住我，仿佛要把我的手指捏碎似的。在那闪烁的泪光中，我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情愫，那是深深的眷恋与不舍。心很痛，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即使放手一切，孑然一身的我，并不是一个人。曾经冰封在心底的寂寞的岁月，在这一刻，悄悄融化，连同彗星的温柔，流淌成美丽的记忆。
　　有此一瞬，今生无悔！
　　我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很久。先开口的竟是彗星：“修，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什么？”
　　“希……她不是你的妹妹。”
　　“这……”虽然我早就怀疑希的身份，但亲耳听见彗星的话，还是惊得松了手，“希，果然不是……”
　　“希不是亚穆神子，”彗星看着我笃定地说，“还记得五百年前么？金星神使查理莫名暴毙，王封了金星，不许任何人再入内。”
　　“可是……这和希有什么关系？”
　　“查理和希一样，长了一双栗色的眼眸。”
　　“什么？你的意思是……”
　　“是，希不是王的亲生骨肉，她是王妃与查理的孩子。而王妃与查理，是毫无灵力的凡人！”
　　“凡人？”
　　“是。我一直对查理心存疑虑，这位在天国从未露面的神秘神使，竟长了一双同凡人一样的栗色的眼眸。遇见希以后，总是隐约觉得他们有些许相似之处。为了查明真相，我夜探金星。查理的墓边，芳草萋萋，插满了石棉，同拉孚宫里的一样洁白如雪的石棉。神使殁化，桫椤芳华！本应天国第一灵树自动花葬，吸取灵力，以保死去的神祈精魂不毁，再度转世。而桫椤没有反应，原因只有一个，查理并非神体。至于玳桐王妃。在拉孚宫这么久，即使近在咫尺，仍不能感受到王妃身上的任何灵力。而且王妃似乎从未过问过希的身体。并不是我们掩饰得好，而是她既知道希以凡人□□生活在天国，痛苦必不可免。”
　　“这样说来，那烬……”
　　“有一半的凡世血统。所以在深海，无论烬怎么努力都解不开我身上的封印。那一次，烬元气大伤，以致在水星修养数月仍不能恢复。而失血过多，是凡人大忌。这样一想，似乎所有的疑团都可得解。”
　　“不，”我打断他，“深海的封印……并非是烬血统不纯……”
　　“冥王长老冰刻的咒文，除你之外，的确无人能解。”
　　“什么？”我手一抖，冰岩剑坠地，横在我和彗星之间，像是划开了永远也无法修补的界限，“彗星，你……原来你已经……”
　　没有顾及我的诧异，彗星继续冷静地分析着：“宇宙之间，万物之中，太阳神力是融化一切的本源。然而烬的血液甚至不能融化晋封的冰凌，这样虚弱的血液尽头是星系力的支持。我想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修炼成太阳神力。”
　　我愣愣地看着彗星，耳边轰鸣，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龙神转世，传说中的智者果然不同凡响，我竟然还奢望着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真相在半掩的事实背后，早已浮出混沌的湖底，在透明的空气中铺散开来，明晃晃地，太过刺眼。
　　肩上一热，彗星轻声唤我：“修……”
　　“别碰我！”我吼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倒退几步，“既然你早已了然于胸，又何必答应我的要求？”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救我？”彗星一边说着，一边拾起地上的冰岩剑，修长的手在明晃晃的剑刃上缓缓抚过。清水般的目光里，夹杂了一种隐忍的悲恸，那是种无力回天的遗憾。“修，”他看着我说，“这冥界的封印，附带着一生的诅咒，融进你的血液中，难以消除的诅咒，你不该一个人承受。”
　　手指猛地弯曲，锋利的剑刃嵌进他雪白的皮肤，霎时鲜血淋漓。
　　情急之下，我一掌敲在他腕上，他手一缩，冰岩剑再次坠地。我瞪着他，清瘦的身材，苍白的面容，血流不止的双手，一股股酸楚涌上心头。声音不由自主软下来：“彗星，你这是何苦?”
　　他笑，笑着流出眼泪：“怎能让你一个人背负着痛苦？”
　　手紧紧攥成一团，我别过脸，冷冷地说道：“当日是祖父囚禁你于深海，所以我解开封印，你不必心存感激。况且，我只是……我只是为了希。即使是背负着终生的诅咒，也要利用你，利用你打开凝镜水缘救希。”
　　“是么？”他含泪而笑，“那么为了希，就早点班师回朝吧！此次出征，王钦点海族十万精锐支援前线。陛下命我转告你，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要你活着回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纤弱秀美的彗星在战场上竟是如此的勇猛果敢、决断如铁。他率领海族禁军包抄斐利的援军，截断魔君的退路，将苏克罗的战旗插遍所到的每一个角落；他毫无顾忌地冲进敌军的大营，一次又一次带着对方主帅副将的头颅凯旋而归；他在我军最危急之时运筹帷幄，利用深海月潮扭转乾坤，淹了乘胜追击的八十万叛军！
　　此时的彗星，立在高高的断崖之上，俯视着脚下整齐的军队！风吹动他熠熠生辉的紫发，落日的余辉映在他浴血的铠甲之上，将混沌不堪的殷红，镀上金灿灿的光芒！
　　我终于意识到彗星的强悍。他是天生的征服者，所向披靡的战神！令人窒息的美貌之下，深藏着惊人的力量，那是龙神精魂与生俱来的智慧与异能，是海王及每一位世子难以望其项背的天赋异禀！
　　这样的彗星，如此优秀的海族异类，是勒潮所不容的。所以他宁肯灭了鲛氏，也要斩草除根吧。可怜那万千手无寸铁的鲛人，在海族禁军疯狂的刀剑下挣扎着死去。
　　休息之时，彗星总会出神地凝望这片深海，目光飘渺，仿佛漂洋过海般到达另一个国度。那里有他憧憬一生的宁静祥和，还有破碎不堪的曾经的梦想。他眼里隐忍的泪总是不可抑制地流下来，混合了铠甲上凝固的血迹，化为颗颗淡红的珍珠。
　　他纤瘦的背影，那样忧伤，却又是那样的倔强。
　　纯洁如他，温柔如他，善良如他，即使是这样的彗星依然摆脱不了杀戮的命运。无论是深海的鲛人少主还是天国的龙神战将，他终是要在风云异变的人生中完成鲜血淋漓的使命。
　　更何况我和烬，天国的神子。自出生的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资格保留一双纯洁干净的手。终有一天，我们会像对待战场上的敌人一样，举起各自的屠刀，毫不留情地挥向曾经最熟悉的人，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是多么惶恐那一天的到来。
　　惟愿时间的转轮可以稍作间歇，怜惜我们之间几近磨光殆尽的一丝微薄的亲情。
　　“在想什么？”彗星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身边。
　　“想烬。”
　　“修，你这么做，有想过他的感受么？”
　　“烬……还是个孩子，他不会了解的。”
　　“他当然不会，”彗星直视着我，犀利的目光令我的惊慌再也无处遁形，“他只会更加怨恨，恨你的忍让，恨你的隐瞒，恨你的默默承担。你将他推开，他就会置身事外的么？修，你竟如此糊涂！你夺走的是烬最珍贵的东西，他视若生命的幸福、他甘之如饴的痛苦。你打碎了他心底唯一的思念，毁了他想要守护一切的机会。如今你将战场上的他送回宫去，他要背负的岂止是愧疚，还有他不愿欠你的亲情！修，这一次，你真的错了。”
　　“我的人生，何曾正确过？”我无奈地笑笑，心里的苦涩一波一波荡开，“是对是错，只因各自的想法与执念不同罢了。”
　　“可是有时候，太过固执也会铸成难以弥补的伤害。”
　　我哑然，低头看着脚下。
　　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还是彗星打破僵局：“敌人的求和信，已经是第三封了，你怎么看？”
　　“魔君节节败退，自然以和为上策。”
　　“你不接受？”
　　“为什么要接受？”
　　“修，”彗星叹息着说，“你……你一定要除掉她么？”
　　“是，在我之前，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到烬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