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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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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国家,有一句古老的谚语。
不要正视旋转的异瞳,如同不要迷失自己。
宇智波一族自兴起到稳坐于木叶皇权上层的交椅,与他们那代代相传的特异眼睛有关。
历代最出色的将领都出自这一族。
如今的宇智波族长,便是当年显赫一时的铁帽子大将军。
平内乱,克外敌,辅佐父皇击退入侵者,出生入死,功不可没。
但凡这样的臣子,必定觉得自己有能力保护帝王,实力必在帝王之上,所以放纵不羁起来,以为帝王也会因爱惜才而对他忌惮三分。
搬师回朝后,他说什么也不肯交出兵苻,还要求保留自己的五千亲兵作为都城禁军。
父皇思量再三,一方面暂时不提释兵权的事,只是时常招他入宫喝茶、谈天;一方面从朝中入手,一点一点拔除他安插在各省各部的亲信属下。
宇智波大将军察觉后,怒不可遏,早朝、宣召一律称病不见。
父皇担心他鬼迷心窍生出大逆不道的心思,也基于表彰宇智波家的战功,更为了将当年皇位之争后的败军之将,他的哥哥彻底送出决策者的权力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一个功高盖主、狡猾有野心的当红大臣。
一个争权失败、不甘不服却失去斗志的落魄皇子。
父皇赏赐给大将军却被他拒绝的礼物,全部算作皇伯的嫁妆,这么一位绝代皇子,被迫走出自己的府邸,走进宇智波家的高墙深院。
院墙之内,大将军已有正室,还置了好几房侍妾。
也许生活已不会给他比夺权失败更刺激的打击,出嫁的那天他像鼬一样镇静。
国师大人主持婚礼,父皇和母妃亲临祝贺。
宇智波将军的父母早已辞世,携皇伯朝牌位磕头,两人脸上一模一样的自嘲。
这桩纯粹的政治婚姻,人人都期待着它已辉煌之态步入毁灭。但出乎所有人,包括父皇的意料,他们似乎,患难见真情了。
没过多久,大将军将自己的五千亲兵送往南领封地,镇守祖宅,并交出兵符。
皇伯嫁入宇智波家一年后,大将军的正妻病故。
前妻尸骨未寒,大将军立即请旨抚正皇伯,并遣散家中歌伎、艺人,打发几房侍妾改嫁,一心一意过起散淡恩爱的日子。
又一年后,皇伯诞子,取名为鼬。
之后又有了佐助。
皇伯本还要取圣水来饮,被国师阻止,因他身体无法再承受第三胎的负担。
我们这个国家,额头上有雪花印记的人,只要喝下圣水,再与爱人结合,就会怀胎,三天为期,生产时要划开腹部取子。
佐助出生不久,便过继给宫中的妃子抚养。
如果不是他朝我丢石头,导致养母因过度惶恐而上吊,就不会有以后的故事。
我最爱的宁次哥哥,亦不会出现。
那时谁是现在的我,我又是现在的谁。
离别在即,我茫然若失,整天与宁次哥哥腻在宫中,不爱出门。
父皇生怕我们做出什么越矩之事,连出恭和睡觉都安排了专人监视。
宁次哥哥明白我的苦衷,毫无怨言地陪着我。
大婚前一天,一根根粗如儿臂的红烛照亮了我的东宫,亮如白昼的光芒中,带着珍贵香料燃烧后弥散的馥郁。
按照习俗,这一天晚上不能休息。新嫁者要连夜沐浴、更衣、装扮,不可进食,只能饮用少量清水,然后随同亲戚以及亲信整夜对烛火祷告。
白天的时候,宁次哥哥屡次劝我睡一会儿。
我不听他的话,只是贪恋于他的脸,和他脸上忧虑又哀伤的神情。
越是执迷,越是不舍。
渐渐的,只觉得能够这样一直看着他就好,什么也不想做。
一天不进水米。
宁次哥哥担心我明天大典上会因脱水虚弱而昏倒,急得亲自下厨,为我煮了一碗素阳春面。
只是一碗没有浇头的素面,面条煮得有点烂。
紫檀木筷子握在他纤长素手中,灵巧地挑起一根面条,用各种方法劝我吃下去。
不知为什么,从小吃遍山珍海味的我,却觉得这碗素面是最美味的食物。
“宁次哥哥……你也吃。”
我把他递过来的筷子,推回他的嘴边。
同样一天不进水米的,也有他呀。
我只是想这样一直看着他,不管他好不好,只想着这样的自己会很好。
他对我好,就注定对自己不好。
上夜,铜镜中模糊而陌生的我,被侍从们装饰成不可触及的宝物。
红衣,繁复数层,厚重如壳。
我肤色不够白皙,红色并不适合我。脸孔被浓红衬托出一层死气,宫人们努力地把我打扮得更像个新人,最终只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为了庆祝太子大婚,后宫一片灯火阑珊,炮仗声不绝于耳。
父皇携日向妃子在母妃的雪禾宫中祈祷,灿烂的礼花从那个遍布我足迹的院子里升起。
炸碎夜空的闷响,破碎成黑幕中的彩虹。
这一瞬间粉身碎骨的极致的痛之美,供人仰望,目不转睛。
辉煌的光芒从皇城一直撒到宇智波府的广大宅院。
那里也是无人入睡。
宇智波族长和皇伯还在张罗着迎亲的琐事吧?尚书大人少年早慧,必然要替双亲多分担些劳累。最轻松的人是佐助了……
静坐新房中,受侍从摆布,饮清水,做祷告。大婚可是一视同仁的对待。
所以,太轻松了,就会因过度无聊而无知地痛苦。
今夜多少人,因我不成眠。
东方未白,残烛盈泪,夜过也。
整夜未眠,整个东宫的人都跟着我一起憔悴。
肩膀和脖子酸痛不已,宁次哥哥为我轻轻按揉着,却只是,将那份酸酸的遗恨融入□□,揉进骨髓,深深掩埋。
宫人们吹了烛火,腊油的味道于鼻息间流淌。
相离徒有相逢梦,门外马蹄尘已动。
有情又如何?不过都想好好的、安分的活。不舍又如何,不过至此以后天海遥隔。
我登上母妃嫁给父皇时乘的那辆七香车。
父皇满面红光,让宫人牵出他当年征战时骑的那匹号称神马的骁雪。
母妃去后,第一次见他如此快乐,仿佛一下年轻10岁。
骁雪比一般的马高出一头,体形膘悍,父皇已不能像当年那样轻松地独立上马,但骑着骁雪的父皇与朝阳同辉,气度仍旧不减。
晨风微凉,霜气侵身。
只是打了一个冷战,被厚重礼服掩饰着,不足以在这繁华应景中显现。
肩上多了一些重量,暖融融的红狐裘。
宁次哥哥骑马伴我身侧,无论身边多少喧杂繁华,我的一个细小的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车队启程了。
浩浩荡荡地行进在清晨肃静的大街上,路旁跪着许多百姓。
父皇朝百姓们挥手,随行的宫人们奏响礼乐。
宁次哥哥把篮子交给我,“殿下,请赐给百姓们祝福。”
篮子里装着为了纪念我大婚而特质的金币,每一枚上都缠着七色绳结穗子,象征着王室赐予百姓们吉祥和安宁。
我把它们抛向百姓,一颗颗的,每位接到的人都感恩戴德地磕头,一脸狂喜。
看得倦了,随手抛弃,不再关注接到金币者的模样。
最后一枚金币,拿捏许久,几乎快到宇智波府大门口的时候,在宁次哥哥的催促下,向身后一抛。
车停住了,爆竹响得刺耳,喜乐错乱。
虽是我的大婚,可先要拜的是父皇。
父皇哈哈大笑着进去了,我由宫人们扶下马车,再一次受拜。
大门口的台阶上,跪着宇智波大人和皇伯。
左右两个石狮子边,一边是以刑部尚书为首的文臣,一边是以旗木大将军为首的武将。四品以下官员甚至没有权力跪在这里。
按照风俗,新人没拜堂前是不许说话的。
我抬手示意他们平身,国师大人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慈祥地望着我。
他的笑容使我心中一暖,不由回想起从师于他学习的日子。
宁次哥哥扶我走上门台,国师不着痕迹地替换下宁次哥哥的位置,用身子一挡,“皇上有令,太子大婚皇城空虚,恐贼党造乱,请宁次殿下带兵回宫巡查。”
我难以置信地望向国师,充满歉意的摇首使我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
明明已经妥协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连亲手将我交给别的男人的机会都不给他!
英明的、伟大的父皇。
爱人,儿子,一旦冒犯了皇权和脸面,都形同路人。
我不能说话,也不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能够说些什么。
凝视着宁次哥哥,这对于我而言是疗伤的港湾也是温暖的窠臼一般的存在的男人。
白眼在他眼眶中颤抖,他的身体又冷又僵。
我脱下温暖的火狐裘,披在他身上,转身随国师走进宇智波府。
我的心意,他会懂的。
我会勇敢面对这坎坷的路途,因为肩膀上还残留着他保护着我的温度。
好希望这一天快些过去,我已快要找不到原来的自己。